第131章 至死不渝
沉默, 如同千年萬年那麽長。
也不知聽沒聽進去，情緒在滄衡眼中彙集、交織、湧動，一觸即發。
滄衡擡起手，禁锢住孟知來的寒冰在腳下哔啵而動。他側頭看着殊死抗衡的璟言，苦笑着：“你的真名是叫孟知來吧？真是個有趣的人啊, 若這一切都沒有發生，我們或許可以成為朋友。但仇恨一旦開始, 哪有回頭的呢？天柱已經毀了，一切都來不及了, 不過有件事我想——”
他湊到孟知來的耳畔, 飛快地說了幾句。然後不等她反應, 手間凝出寒冰刃，對準她的心髒, 用盡畢生力氣大喊：“孟知來, 去死吧！”他這一聲嘶喊，撼天動地, 似乎要讓整個世界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不——”孟知來帶着哭腔喊道，然而已經來不及了。
一柄長劍、半截扇面, 兩種武器, 不偏不倚, 齊齊□□了滄衡心髒, 将他從背後刺穿。滄衡呈大字型倒了下去，背部觸及地面，地面推動長劍和扇柄将他的心髒刺得更加深入。
他躺在地上微笑着, 如釋重負，久違的天真模樣才是他應該有的神情。
“麻煩轉告皇兄，請他一定要幸福。”滄衡最後的話語盤旋在孟知來耳畔。他說完之後，舉起寒冰刃，大聲昭告要将孟知來殺死。不出他的意料，激烈纏鬥中，原本無暇顧的二人均是亂了陣腳，不假思索抛出武器，意圖打開他手中襲擊孟知來的武器。他微微跳起，調整角度，将自己心口對準了急急而來的利刃，讓它們結束了他的生命。
滄衡很清楚，璟言并不是子晔的對手。若他們這場戰鬥一定要有人死去才會終止的話，那麽讓他來吧。他要做的已經做了，他已無暇去思考是堅持還是後悔的問題，他對世界已不再留戀。
皇兄，滄衡讓你失望了，請你就當世上從沒有滄衡……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子晔和璟言停止了打鬥，璟言踉踉跄跄地走近滄衡，顫抖着雙手将他扶起，然而任他如何搖晃如何叫喚，對方都沒有一絲回應。
怎麽能？他疼愛的幼弟再一次死去，就在他眼前，他眼睜睜地看着他，被他的玉骨扇貫穿心髒，他們甚至沒能來得及說上一句話！怎麽能呢……
子晔負手而立，隔着璟言和滄衡，望向孟知來。始作俑者滄衡已經死了，被他的長劍穿心刺死，然而他并不感到高興。唯一讓他心有所安心的是，那個绛衣女子沒事。
他怔怔地望着绛衣女子，絲毫挪不開眼。忽覺哪裏不對勁，一時間又說不上來。
世界在崩塌，滿眼的頹靡與敗落。是時候結束了，孟知來想。她生命的意義以及生活的歷程，不就是為了這一刻的使命嗎？
使命，這是一個沉重的詞。她不知為何上蒼就選中了她，她曾埋怨過，痛苦過。然而這一刻，她是慶幸的。她愛的人就在眼前，另外還有許許多多想守護的人在外界，她有力量，也只有她的力量可能守護他們。她慶幸這事由她來完成，交給其他任何人她都不放心。她相信自己可以做到，只要他們能夠獲得幸福，哪怕她萬劫不複。
凝在腳上的冰體破碎，孟知來恢複了行動。冰塊不斷剝落，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除此之外的一切都靜止了。朱雀懷抱青鸾，本就失去生命活力的他，連呼吸都消失了。璟言扶着滄衡，極度痛苦的情緒在這一刻停止了流動。而她的對面，那個如耀日如朗月，如黑暗世界中僅剩的光亮的男子，靜靜地站着，牽動着她的全部心神。
她緩緩向他走去，每走一步都是幸福，也是悵然；每走一步，她都更靠近他一些，可每走一步，她永遠離開他的時刻也近了，她多麽希望這短暫的距離能一生都走不完啊！
淚水在眼眶打轉，她強抑着不讓它們墜落。她的眼淚有讓時光倒溯的能力，因為控制不住，上一次的她用眼淚縱橫，陰差陽錯地給了世界重新來過的機會。而這一次，她不能，豈不說她不能自如地控制時間，更重要的是，世界不能次次反複，而次次又重蹈覆轍。
向前行進，正常運轉才是世界應該有的姿态。
倘若世界不重來，她也将不會有重生的機會吧？所以這一刻是訣別。因為留戀，她自私地讓時間短暫停住。
眼淚一旦下落，她就萬劫不複。所以她的時間所剩無幾。
孟知來走到子晔的身邊，伸手撫過他的眼、他的眉，他唇緊泯和他眉蹙起。她真的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再見到這個人，在蒼茫的孤寂的山中裏給她僅有陪伴的人，在時間的無涯的荒野裏給她活下去的力量的人，在她被世界遺忘時固執記得她的人，在一無所知地情況下穿越重重障礙找到她的人。她是該有多慶幸，他已經忘了她啊……
驀然，一只手将她的手覆在掌心，讓她涼薄的指尖有了一絲絲溫度。孟知來的心猛然一跳，難道他？！
“你是誰？我一定認識你對不對？我一定忘記了什麽重要的事對不對？”玄衣男子一連問了她三個問題，他目光灼灼，渴求她的答案。
她凝固了時間，卻沒有将他靜止。她不知他如何能逃脫時間，固執地與她進行最後的見面。不過，他不就是這麽固執的人麽？他這樣固執的人還有什麽辦不到呢？
孟知來微笑着，在子晔唇角落下柔美的一個吻。
謝謝你給了我最完美的告別。
“子晔。”孟知來最後喚了一聲，然後将他推開。自己倒向殘破不堪的天柱的同時，淚水淌了下來。
時間繼續流動，先前墜落湖底的石塊正一塊塊從水裏飛起，至下而上，逐漸拼湊成一處處完好的石壁。天柱正在恢複它原來的模樣！
巨大的力量由內而外正撕扯着孟知來，她感到身體膨脹，感到外界擠壓，還有火，無盡的火焰蔓延開來，将她的世界填滿。熟稔的疼痛感再一次襲來，她單薄的身體已經快要承受不住時空扭曲帶來的反噬。她緊咬牙關，嘴裏的鮮血讓她維持了一絲絲清醒。她費盡所有力氣睜眼看着周圍的一切，很好，只有天柱在複原，其他的事物沒有倒溯。
她成功了！
她控制住了自己的能力，只讓天柱倒溯回複它原本的模樣！
只要天柱恢複了，世界就能繼續延續下去！
孟知來會心微笑。
不，還差一點才成功，她一定要撐到天柱完全恢複的時候，她一定要撐住！可她快撐不住了……
她的世界什麽都不剩，只有疼，熾熱的疼，錐心的疼，撕心裂肺的疼，挫骨揚灰的疼……
滾燙的身體忽然有一絲清明，孟知來感到有人抱住了她。她猝然想起，上一世，也是有這麽一個懷抱，在最後一刻不顧一切地抱住了她，讓她貪戀，讓她不想離去。可是為了他能活下去，她不能貪戀，她不得不離去。
沒了她，世界照樣是世界，他還是他。
她只能有最後一點妄念，如果有來生，如果有……來生……
面對懷裏焚燒的火焰，懷抱沒有一點松開，反而越來越緊。他不願放手，不能放手，不要放手，他一遍又一遍地叫着她的名字：
“知來……知來……”
“知來，知來。”
“知來！知來！”
……
烈火恣意地燒着，永遠不會停止般，要把她燒到時間的盡頭。她的意識漸漸模糊，然而在腦海深處始終有一個聲音，在對她述說着缱绻的情話，讓她覺得烈火好像熄滅了，撕扯她的力量好像不見了，身上好像不疼了……
她聽見那個聲音說——
“知來，我是子晔！”
“你睜開眼看看我，我想起你來了！”
“我全部都想起來了，全部！”
“抱歉，我竟然又忘了你，我竟然差點又錯過你！”
“這一世，換我來保護你！”
……
話語短暫地停歇，柔軟的唇覆上她的唇，有人在吻她。然後她聽見那個聲音最後的一句話：
“別哭，太醜。”
從今往後，他要她一生無憂，永遠不會再流眼淚。
*** ***
“知來……知來……”
“知來，知來。”
“知來！知來！”
她猛地從床上坐起。
“醒了，醒了！”四周一片歡騰。
她打量着四周，她所在的床被一圈人圍得水洩不通。她把每個人的臉都看了一遍，有人微笑，有人歡呼，有人喜極而泣……看來她醒來應該是件好事。
“有人在叫我……”她怯怯地說。
“是我。”
“是、是我、我。”
“我我我，是我在叫你。”
“是我嗎？”
“你在昏睡中聽見我在叫你了嗎？”
“……”
衆人七嘴八舌，紛紛喜悅地回應着她。
她一一搖頭，不，不對。都不是那個聲音。她閉上眼睛，細細回味那個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飽含深情和力量，是世上最好聽的聲音了。唔……應該是個男子的聲音。是了，男子，玄衣男子，像夜裏的光一樣明亮的男子……
她猛然睜開眼：“子晔！子晔呢！”
周圍頓時一片寂靜。
她想起來了，她叫孟知來，是幽冥煮茶的小倌，也是鳳族的長公主。她擁有奇特的能力，能讓時間倒溯。她最後記得，天柱折，浩劫臨，她舍身恢複了世界的本來面貌。但，她不應該已經死去了嗎？
孟知來疑惑地看着靜得可怕的四周。
知儀在，太好了，她并沒有死，她将知儀交給父君的時候就知道他會明白，知儀那時并未死去，父君果然将知儀救活了過來。
父君、母妃也在，他們也安然無虞，那說明神界存留了下來，她成功了，天柱恢複了。
她一個個辨認着周遭的人。璟言在，孟婆婆在，小牛、小馬在，白姐姐、常哥哥在，連佑、隐佐在，凡翧、璃羽在，琳琅在……所有人都在！
可是，他呢？
“子晔呢？”她又問了一遍，依然無人回應。
她突然慌了，一遍又一遍地問道：“子晔呢？子晔呢……”
“知來，子晔他……死了……”知儀拉着她，顫抖着吐出那兩個字。
孟知來從知儀手中掙脫，“你胡說，子晔是何等強大，怎麽可能死去！知儀，你不認識子晔吧，你一定不知道他去哪了。”
她手足無措地抓着琳琅的袖子：“琳琅，你和子晔是那麽多年的至交好友，你最了解他，你告訴我，他沒事對吧？”
青衣公子低着頭，少見的沉默不語。
“連佑，你跟在子晔身邊的時間最長，你說，魔尊大人去哪了？”
“公主……”喚了她一聲後，連佑失了聲息，再說不出什麽。
“常哥哥，你與子晔一見如故，你清楚他的脾性，是不是我惹他生氣了，他故意躲着我？”
“知來……”一向巧舌如簧的常侑安唯有低頭，身旁的白岑霜輕輕按着他的肩頭。
孟知來锲而不舍，像抓救命稻草一樣緊緊拉着清沅鳳妃和孟婆婆，“母妃、婆婆，你們最疼我了，你們告訴我，他們都在騙我對不對？”
清沅鳳妃和孟婆婆的眼淚簌簌而落。
“你們怎麽就是不告訴我呢，那我自己去找他吧，他一定就在我身邊，他是不會離開我的……”孟知來推開來扶她的人，就要起身，卻被人按住。
“你放開我，我要去找……”她被人一把攬住，緊緊地抱在懷裏。
“他死了！”厲聲下，孟知來停止了掙紮。
璟言抱着孟知來，感受到她身體的僵硬。平息一陣，他才緩緩道：“我知道這難以接受，但你遲早要知道，子晔死了，他為了保護你，在你要被時間吞噬的時候，将你身上所有的傷害都轉移到了自己身上，代替你受了反噬。”
“是的，這的确很難以置信，我不知道他是怎麽做到的，若不是我親眼所見，也是不信。總之他的的确确做到了，他本就那樣一個強大到無所不能的人。”
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像一把把利刃，在孟知來心上劃出一道道傷。
是啊，她的子晔本就是那樣一個強大到、固執到無所不能的人。可他這次怎麽就不能回來她身邊呢？怎就不能呢……
“他對你的愛，超越了時間和空間，沒有誰能夠企及。”璟言的聲音悠遠、綿長，似乎從很遠的地方來，要到很遠的地方去。
眼睛灼熱，孟知來想放聲痛哭，但最終忍住了。她的眼淚不能随意落下，并且，子晔說，她哭起來很醜。她不要子晔不高興，她不能哭。
孟知來擡起頭，濃密的眼睫下，雙眼通紅。
“最後，他是什麽樣的？”她一字一頓地問。
窗外傳來畢方凄鳴的叫聲，璟言猶豫良久，還是将那四個字說出了口。
“灰飛煙滅。”
作者有話要說： 完結倒計時，還有一章正文完結，放心我說了是HE滴，不要怕不要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