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慕亦上午出門很早,蘇爾在他離開後給薛文習打電話,電話一頭薛文習聲音朦朦胧胧,估摸着還在睡覺,蘇爾擡頭看一眼時間,快九點了,他怎麽能還能睡着。薛文習有起床氣,很嚴重的起床氣,聽到鈴聲本來随手就要把手機扔出去的沖動,瞥到蘇爾兩個字才硬生生忍了下來。
從薛文習口中,蘇爾有點懂慕亦公司情況,大致是慕亦的幾位叔伯與慕亦翻臉,脅迫慕亦退位不成後卷資金外逃導致慕氏旗下幾家子公司資金周轉困難,慕氏股票直跌三年最低。
“其實他們都被慕亦坑死了。這個坑慕亦挖了四年,連我都沒知會一聲。從一開始就是他挖了坑,然後等自己那幾位叔伯跳下去。慕家內鬥十幾年了,說白了人盡皆知,只差沒撕破臉。慕亦他爸念及手足之情和慕家面子隐忍了數十年。你看慕亦夠狠吧,弄得他們身敗名裂連夜舉家外逃,怎麽說幾位長輩也是看着他長大的......”
慕亦叔伯一大堆,這次不曉得落馬了幾位。蘇爾印象裏慕亦的那幾位叔伯對她不說非常喜愛,畢竟毫不熟悉,但也算和藹可親,春節拜訪時,皆是笑容滿面的模樣,卻不知慕亦一家內鬥有這樣嚴重。知道了這個事兒,蘇爾暗自打個哆嗦,那些和善的笑臉瞬間變得陰險幾分。
“蘇小姐甭管慕家那些事兒,別說你一個小姑娘,饒是慕亦她媽都整不過來,別人家懷揣着什麽險惡心思你也不用猜,慕亦不讓你知道是怕給你添堵。這世上有些事情,知道還不如不知道的好,左右都有慕亦在,你什麽也不用擔心。”
“你說我就該像個無事人一樣嗎?”蘇爾這天沒心思上班,讓助理請了個假找葉笑笑訴煩悶。
葉笑笑暗吐一口血:“我最讨厭秀優越的人了!你看慕亦把公事家事處理的多少好,就是要這麽雷厲風行好嗎?連親族長輩都敢叫他們身敗名裂,我才發現慕亦比徐子恪強了不止幾倍,簡直是要幾十倍了!徐子恪連表兄弟都顧及着不說什麽,由他們在徐家耀武揚威!虧得我沒嫁給徐子恪,要我嫁給他定要給他那幾個表兄弟好看!我今天才覺悟,你媽敢把你嫁給慕亦确實很有道理。別的我不說,單是在公婆那裏,慕亦他爸媽縱是不喜你,卻也沒給你使什麽小絆子,他媽也沒給你穿小鞋,你結婚快三年沒生個兒子,他媽頂多暗自怨恨幾句可給過你難看?除了他不愛你,要挑別的毛病,我最近還真挑不出什麽毛病來。你以後少在我面前秀優越,別以為我不會嫉妒,女人心都比針眼小,我也不例外!”
葉笑笑擺明說了自己會妒忌哪裏會真的妒忌,蘇爾自知看人沒什麽犀利的眼光,憑着十幾年的相處,對葉笑笑的心性還能不了解,她不過嘴上說說罷了。
“關鍵就在他不愛我!”
葉笑笑撫一把額頭:“蘇博士,您不是說只要自個兒多愛他一點完事了。合着現在您又覺得不夠了,那成啊!離!趕緊離!”
蘇爾簡直要被葉笑笑氣死了:“除了離,不離,你敢不敢有點別的提議。你明白我意思麽?慕家叔伯是怎麽樣的我管他們幹什麽!慕爸慕媽不喜,我早接受了!他們要真想刁難,我也不是受不了。我喜歡慕亦,願意接受他的一切,包括他的家庭。可我希望慕亦能夠把他的事都講給我聽,就像我會把自家的事講給他聽一樣。”
“慕亦是個男人,能跟說這些家裏長家裏短的閑話!”葉笑笑眯起眼睛:“你要覺得你和慕亦真得聊點什麽,幹脆聊聊孩子。你又不想離婚,有個孩子能讓婚姻更穩固!你不是說慕亦一向是個有原則有責任心的人嗎?等你有了孩子,慕亦一定能比現在更有責任心有原則,好讓你說的那個叫顧什麽的徹底死心!”
蘇爾木然看她一會兒:“孩子麽......還太早了......”
葉笑笑掐手指狠狠道:“你是年紀輕了點,慕亦長你五歲,同我表姐夫一個年紀,我表姐夫兒子都能打醬油了,你肚子裏還是扁的。既然沒有離婚的打算,早生一個又何妨。”
這話葉笑笑說的有道理,蘇爾楞了楞,想到一個重點:“我一個人能生的出來?慕亦得有這個意向才行。”
葉笑笑眯眼睛掃視她上上下下,順手摸了一把蘇爾脖子:“我就說怎麽連個痕跡都沒有,原來不是不夠劇烈,原來壓根沒有。你有問題還是他有問題啊?有問題得治,找我表姐夫啊—”
“你表姐夫——”葉笑笑一向崇拜他表姐夫,但凡有個病,随口就是找我表姐夫啊。蘇爾嘴抽:“先不說我和慕亦都沒有問題。你表姐夫不治那方面的好嗎?”
“我表姐夫可以給你找同事啊,中西外名醫一抓一大把,還有他們治不好的,國家又不是白養他們的。”葉笑笑使勁兒拽蘇爾領子,“讓我往下看兩眼,是不是一點痕跡都沒有。”
好端端的襯衫領子被葉笑笑使勁兒拽着,要不是衣料結實,能直接被她拽破。蘇爾被她鬧得脖子快踹不過氣,掐住葉笑笑一只胳膊威脅道:“不松手我可不客氣了。”
葉笑笑仰頭長嘆氣,一臉受傷狀:“我都是為你好啊為你好——”
蘇爾整整衣服,緩慢道:“你自己呢?跟徐子恪真結束了,年初三他不是來A市找你了麽,那天你們倆怎麽聊的?”
葉笑笑冷哼一聲:“誰跟他聊了,壓根沒讓他進門。他倒是有預算掐着飯點過來,恰好我五姨媽叫我過去吃飯。他想攔我,我沒讓他得逞,從衛生間爬窗戶出去了......”
兩人聊了一個下午,傍晚助理打電話給蘇爾實驗室新出的一份數據叫她看一看。蘇爾來不及吃晚飯直接趕去城西。她最近記性有點差,按照之前的日期推算,新一組的數據這兩天就可以出報告,這些事情都讓她給忘記了。
蘇爾這一趟回研究院,又忘記了時間,還是樓下等着的司機打電話給她說時間已經很晚了,她一看,十點,窗子外面一片黑壓壓,向外面伸了伸手,有水滴掉到她手上,外面下雨了。關了門下樓,按了密碼,大門開啓的時候,卻見慕亦撐着傘站在外面,昏暗的燈光撒在傘面上,看不清慕亦的表情,他修長的身姿在雨中,一步步向她走近。她沒帶傘,從樓裏跑到大門這邊,頭頂蓋着一件外套,身上已經被淋了大半,忍不住打了個哆嗦。蘇爾望了望四周,司機的車子不在。
“什麽時候到的,司機呢?”慕亦昨天還在公司忙到十二點以後,她以為今天慕亦會比較晚,卻不想這個時間點,他還從城東開車到城南,讓她受寵若驚。
“剛到,讓胡叔先回去了,”慕亦瞥過她濕潤的衣服,語氣忽然重了:“先上車。”
回到家,蘇爾先去洗了個澡,見慕亦換了一身淺色居家服,頭發有些濕潤,他也剛洗完澡,靠在沙發上,兩條腿搭在一起,正翻着一本書,眉眼間十分平靜,恍如一汪春水。慕亦的神色永遠都是那麽平靜,哪怕是昨天,也只露出幾分疲憊,別的什麽都沒有。他的這份平靜在公司被人認為是拒人千裏的模樣,在衆多員工看來,是冷冽。蘇爾一直有個疑問,是工作讓他習慣于保持始終讓人猜不透的神色還是他的性情自小便是這個樣子。慕亦長得好看,此時他只需眉眼從中間微微挑起,便能帶着一些溫柔之意。
慕亦放下書,拿起一個碗遞給她:“謝阿姨剛送上來的姜湯,快喝了。”
自從上回感冒之後,慕亦對她生病十分敏感,家裏的中央空調一直保持着合适的溫度,但凡染了點雨一會去肯定是洗個澡一碗姜湯。有時候蘇爾會高興慕亦待她這樣好,有時候又幾乎悲哀地想這一切是因慕亦是個有責任心且處事周到的人。
蘇爾很少看電視劇,見慕亦放下書本似乎沒有要在看的樣子,這個時間點基本都是些節目,沒有什麽熱播電視劇,随便按了個頻道,是個訪談節目。
慕亦清清淡淡地說:“今天怎麽這麽安靜,明明很有話要跟我講。”
蘇爾随口而出:“你覺得這個主持人怎麽樣?”
“不是這個,”慕亦伸手圈住她的腰往自己方向輕輕一帶,蘇爾整個人被圈進他懷裏,在氤氲燈光下,愈發稱得猶如玉冠一樣,她心如擂鼓,慕亦卻輕輕撫摸着她的長發:“薛文習說你一早給他打了電話,很擔心我。你是不是昨晚都沒有睡好?爾爾,不要覺得自己幫不了我什麽,我不需要能夠幫助自己事業的妻子。你這樣就很好了,懂不懂?”
“可這樣顯得我很沒用啊。”蘇爾眼眶發紅,就差眼淚汪汪。
慕亦微微笑了笑:“沒有。”
他似乎心情很好。
蘇爾想跟慕亦談談他們是否要個孩子,但她始終開不了口。不過後來,她慶幸自己沒有和慕亦提起過這個事。
而後的日子就像之前一樣,蘇爾下了班會但慕亦公司坐一會兒然後再離開,何秘書偶爾托蘇爾幫遞一下文件,蘇爾欣然幫了,當然何秘書偶爾還會拜托她講幾句話。她幫忙傳達的時候,慕亦總是用一種似笑非笑的語氣對她說,下次再讓你幫,你把文件扔地上讓他自己撿起來送。
蘇爾跟薛文習說,慕亦這樣對待下屬真的好嗎?
薛文習笑得龇牙咧嘴,我說最近怎麽批下來的項目這麽多。合着老何利用你來着,看我回頭不捏死他,敢公報私仇。
蘇爾瞪倆大眼睛,不明白。
薛文習甩給她一句話,慕亦說的沒錯,下次狠狠地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