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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如果現在說出來,讓慕亦知道自己即将失憶失智,他肯定會有心疼會有擔憂,會讓她接受最好的治療。但這根本是至少目前沒有辦法可以治療的,最終不過一條路,兩人分開。蘇爾心裏很清楚,沒有多少人認為她和慕亦般配,有太多的人希望看到他們分開,若她失憶的事情傳開,慕亦父母說不定會親自上門逼她離婚。離婚是遲早的事,不如平平靜靜的好。

“是有件事擱得我有些難受,但我現在還不想講出來,給我一點時間,等我慎重考慮之後,再告訴你好不好?”

慕亦眉梢展開得更甚,無比好看的笑容,嗓音變得更為溫柔:“你能講出來是再好不過的事,不管是什麽事情,我們是夫妻,沒有什麽是夫妻之間不可以講的,我們可以一起解決,那麽讓你難受的事情就不會變得難受。”

若慕亦知道蘇爾想說的,卻還在考慮什麽時候說的,是離婚這樣的事情,還能這樣鎮定從容?若他知道,一直以來,妥帖的收藏,耐心的等待,細致的寵愛,卻沒能得到渴望的回應,會怎樣痛苦呢?

蘇爾以為離婚是件很簡單的事情,如果說有什麽困難的,大約是她自己非常不想離,但在兩個月後,她把離婚協議書遞到慕亦面前的時候,慕亦卻一點也沒有要簽的意思。

慕亦的坐姿一如既往的優雅,捏筆的動作蘇爾始終記得清楚,他就那樣坐着,她站在桌面,等他簽字。

“這就是你思考了很久的事情?”慕亦的臉色陡然變得很難看,蘇爾從未見過他露出這種表情,幾乎始料未及。

“嗯,其實根本不需要思考很久,我早就想好了的,只是一直說不出口。”

“為什麽說不出口,那為什麽現在又說出來?”

蘇爾有點頭暈,手掌撐住桌面,逼迫自己面對慕亦:“我們結婚的時候我年紀還小,你長得這麽好看,又那麽優秀,誰都會願意跟你結婚的,我也不例外。你看你每天都那樣忙,我們有多少相處的時間。我一點都不了解你,以前是我不懂事,以為湊和着過日子,以為只要沒有争吵、沒有矛盾就可以了。但這其實就是最大的矛盾。 ”

“我認為沒有什麽是我們可以争吵的對象,就算你有什麽錯,或者我有什麽錯只要改正就好了,你一直都很好,我對你沒有什麽可以挑剔的地方,這不能構成我們離婚的理由。我最近是很忙,我可以答應你以後抽出更多的時間陪你。你覺得自己不了解我,這也沒有關系,我可以把我所有的喜好一點點講給你聽,只要你願意的話。”慕亦幾乎一眼都沒有看協議書,直接把它推開:“我不會簽的。”

蘇爾快要撐不住,頭越來越暈,她把協議書再次推到慕亦面前:“今天有點太突然了,你可以再考慮考慮,我已經把自己的名字寫在上面,你簽好自己的就可以了。”

在這之後,蘇爾并沒有回她和慕亦的住處,暫住葉笑笑家。

“離婚這麽大的事情你也不跟我講一下,直接拿着協議書找慕亦簽字,你以為是寫完作業找家長簽字啊——”葉笑笑捏蘇爾耳朵,牙齒咬得咯噔咯噔響:“你最近撞邪了是不是?腦子呢?哪個之前說會死咬着婚姻不放除非慕亦提出離婚?哪個之前說對婚姻很滿意,覺得很幸福。你的滿意感呢?你的幸福感呢?”

“笑笑,疼——”蘇爾窩在沙發裏,雙手捂着眼睛。

“疼?疼就對了,除了耳朵疼,有沒有心疼啊?告訴我真正的原因,別跟我說什麽慕亦不愛你,你覺得自己太累了,沒有辦法一個人再愛下去。呸!我看你以前挺愉快的!”葉笑笑話這樣說,手指的力道卻大大減輕:“直接遞了離婚協議書慕亦竟然沒有氣得直接簽簡直是個奇跡!”

“你也覺得他會簽對不對,我也是這麽想的,可他沒有簽......”

蘇爾的聲線很悲涼,手指一直捂着眼睛,胸前衣衫濕透。

“幸虧他沒有簽!不要轉移話題,我問你真正原因,原因呢?”

“......”

蘇爾沒答話,眼睛腫的像核桃,哭得一點聲音都沒有。

當天晚上發高燒,葉笑笑吓個半死,要給慕亦打電話被蘇爾拉住,葉笑笑急得快要哭出來:“你到底在想什麽啊你,回床上躺好。”

蘇爾提不起力氣,身體好像随時都能倒下去,卻死死抓着葉笑笑手機,不讓她打電話。葉笑笑沒有辦法,想到送醫院最要緊,抱着搖搖欲墜的人往樓下走,兩人在樓梯磕磕撞撞了好幾回。

蘇爾意識漸漸模糊,醒來的時候,自己已經躺在醫院。

葉笑笑在床邊削平果,臉色很難看,見她清醒過來,按了床頭的按鈕,很快醫生帶着護士過來檢查,人醒了,燒還沒有退,降了一度半,還得吊輸液瓶。

蘇爾從昨天中午到今天上午沒有吃過飯,整個人卻突然瘦得像幾天沒吃飯似的,一對蝴蝶鎖骨凸出,下巴瘦得尖尖的,一雙眼睛腫着,睜開後目光渙散,從醒來就沒再說過話。

醫生走後,葉笑笑繼續坐床邊削蘋果,直到把整個蘋果削完切成一片片放到盤子裏,才說道:“如果不是因為難過你怎麽會成這個樣子。其實一點也不想離開慕亦是不是?心裏其實很舍不得是不是?”她講到這裏,看見蘇爾側轉身子,鑽進被窩裏,被子有點上下起伏,料想她又在裏面哭了,埋了一整晚的話憋了回去。

這一次醫院住了兩天,足足兩天才完全退燒,蘇爾出醫院時比進醫院的時候還要瘦,葉笑笑看得心驚肉跳,可她又不肯吃什麽東西,每回只能咽下幾勺粥再也咽不下去,多喂點立刻咳得死去活來。

葉笑笑每次走到陽臺看蘇爾,都見她坐在絨毯上,下巴擱在雙肘中間,雙肘擱在膝蓋上,眼睛直直地不知看着哪裏。

“笑笑,我得了病,以後會忘記所有的東西。”

蘇爾聽到一陣玻璃摔碎的聲音,轉過身,看到一地碎片,粥灑了一地。

“怎麽、會......”葉笑笑迷茫茫地望着她,一串眼淚掉下愛,手都在抖,她說:“哪個醫院檢查的?不對,一個醫院檢查的也不一定對,醫院都有檢查錯的時候......你不是一直都挺健康的嗎?”

蘇爾從絨毯上站起來,繞過玻璃渣子,抱住葉笑笑逐漸倒下的身軀,體力不支,兩個人都倒到地上,蘇爾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講給葉笑笑聽,她終于信了。

“別告訴慕亦,我不希望他知道。”

之所以不告訴笑笑,一來不希望她擔心,二來不希望她告訴慕亦。但瞞也瞞不住,她對慕亦的感情,笑笑很清楚。

“你那麽喜歡他,告訴他不是更好?不想讓他為你操心為你擔憂?你有沒有想過這樣自己有多可憐?你怎麽能傻成這樣!”

“總之......”蘇爾木然一動不動地盯着葉笑笑,态度非常堅韌:“你不要告訴他。”

葉笑笑不說話,從地上爬起來,走出房間。

她很生氣。

她真正生氣的時候,并不是扯着嗓門大吼大罵,相反,她是氣到極點連話都沒有辦法說出來。

時間一晃兩個月,蘇爾始終沒有回去,她等着慕亦簽字,始終沒有得到任何回複。好幾次跑去慕氏大樓,在外面轉了很久之後,依舊沒有進去,木然往最上面凝望一會兒後要麽離開,要麽找附近咖啡店坐一會兒。

她現在的記性已經不适合工作了,因為她個人的種種緣故,耽誤了小組工作進度,辭職書已經寫好,只等着下周院長從德國回來後提交。

蘇爾在對面咖啡店坐下,身後有個聲音傳來。

“嗨,小蘇。”

聽着有點熟悉,不過想不起來,可能是同事,同事一般走這麽叫她。

蘇爾擡頭,身後的聲音已經轉到前面。

孫池南有點尬尴,同一個實驗室的,才兩天沒見,她的反應有點像面對陌生人。

蘇爾視線再次轉回窗外,側着臉說了個抱歉,你是?

孫池南啞然,低頭握了握杯子,再擡頭,臉有點微紅:“孫池南。”

蘇爾嗯了一聲,頂層燈光亮着,已經過了下班時間,慕亦還沒有回去。

“其實我高中的時候是你學長,我也是學哲高中畢業的,比你大一屆。”孫池南第一眼沒想起來,後來很快想起來,她就是當年整個高中年紀最小的學生,比同年級人小三歲。

“我就知道你在這裏!”葉笑笑跑進來,扔給蘇爾一個錢包:“你的錢包,唉——”瞟到旁邊一人,葉笑笑仔細打量了一番,看着還挺有氣質的,問:“你哪位?”

“你好,我叫孫池南,小蘇同事。”

“我姓葉,爾爾朋友。”不過,他們兩個坐在這裏是什麽情況。

頂層的燈光依舊亮着,然而玻璃窗前卻出現慕亦的身形,蘇爾心中一跳,立刻扭頭,想了想朝後門跑去。

孫池南不明所以,看到桌子上的手機和錢包立刻站起來:“小蘇,你的東西落下了......”

葉笑笑一把按住孫池南,眼睛瞪住她:“別追,東西有我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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