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成長
榮雪自是不知道她在想什麽,雖然她也擔心邵栖會不會有後遺症, 但她這兩天又仔細查了一下現有的數據, 确實是有一些人在治愈後,身體在短期或者長期內, 會出現不同程度的損害,但并不是常态。
而且就算是國內的非典, 也并不是每個治愈者都有嚴重的後遺症。
所以, 實際上她也沒太擔心。
她只是想着邵栖被病毒折磨了半個月, 又用了那麽多藥, 得趕緊給他調養調養。
隔日上班, 邵栖跟着張明生在實驗室對比血液樣本,站在實驗臺前等待的時候, 實在是有點無聊。
他想到昨晚的問題, 隔着防護面罩,看了看自己老師,猶豫了片刻,問:“張老師,你說我會不會真得留下什麽嚴重的後遺症?”
張明生不答反問:“你是感覺身體哪裏不舒服嗎?”
“也還好,就是運動的時候有些心慌氣短, 很虛。”
張明生轉頭透過面罩看了眼自己這得意門生,一臉的無語狀:“運動?你知不知道之前你的病毒已經發展到第二階段,透過血液抵達過你的五髒六腑,就算對器髒傷害不算嚴重,也肯定有損害, 你這才出院幾天,就想跟平時一樣可以劇烈運動了?你這是對你自己的身體素質多有自信?覺得自己是鋼鐵鍛造的麽?”
邵栖道:“我也是覺得自己好像沒問題才……”
張明生打斷他的話:“年輕人,我知道你這個年紀火氣旺,但身體是革命的本錢,你還是給我悠着點。”
邵栖嘴角抽了抽,思忖片刻又問:“那依據您的經驗,我有可能會留下那些後遺症?”
張明生道:“我沒經驗,我只有現有不完全的統計,之前痊愈的埃博拉患者,确實有一部分身體有損害,但并沒有太統一的症狀,而且你只用了三天的藥,應該不用太擔心。至于實驗室出來的抗埃新藥,我現在還不能确定副作用,作為臨床研究的例子,得有一個觀察過程。”
邵栖哦了一聲:“這個我明白,我就是有點擔心……老師,您說會不會影響生育啊?”
張明生看了他一眼,本來是想吐槽他的,但想了想,還是有些嚴肅道:“邵栖,我現在什麽都不能确定,只能說你擔心的這種情況,也不是不可能。”頓了頓,又道,“不過你也不用太擔心,這幾個月,我會監測你的身體狀況。一旦發現有什麽問題,馬上采取相應的治療措施。”
邵栖點點頭。
“而且你才多大年紀,就想着生孩子了?”
“那倒沒有,就是未雨綢缪嘛!”
張明生輕笑着在他肩膀拍了拍。
中午在酒店的餐廳吃飯,邵栖一如既往地打了一大盤子飯菜,只是心裏有事兒,就沒什麽胃口。
榮雪吃完,他才吃了一半不到,完全不是他平時的作風。
“怎麽了?是不是覺得不好吃?”
邵栖搖搖頭。
榮雪見他臉色有點發白,還帶着點病态,知道是還沒完全恢複。雖然他總是認為自己身體多好多好,可到底也只是血肉之軀,感染病毒那些天,又是發熱腹痛,又是嘔吐發皮疹的,再強壯的人,折騰那麽幾天,想要恢複元氣,恐怕也不是一時半會兒能做到的。
想着餐廳的飯菜種類味道确實都一般,便道:“每天晚上回去,我給你做好吃的,好好補補。”
邵栖這才反應過來,笑道:“這不是應該我對你說的麽?你自己瘦得皮包骨似的。”
榮雪道:“你出院這兩天,我每天吃很多,已經長回來好幾斤了。”
“是嗎?”邵栖笑,“讓我捏捏。”
榮雪将他的手打開:“這是在餐廳,旁邊都是人呢!”
邵栖不以為意:“反正大家都認識咱倆,又不是不知道咱倆什麽關系。”
榮雪從下面輕輕踢了他一腳:“你再吃多點。”
邵栖哦了一聲,埋頭狠狠扒了幾口飯,然後又鬼鬼祟祟般掀起眼皮偷偷看她,被榮雪察覺,又趕緊垂下眼睛。
如此這般好幾回,榮雪覺得他實在是有點奇怪,眉頭微蹙:“你是不是想和我說什麽?”
邵栖搖頭:“沒有。”
“那你偷偷看我幹嘛?”
邵栖擡頭看向她:“沒有!我光明正大看呢!”
榮雪失笑:“行吧,吃完了,咱們回辦公室休息。這幾天耽誤了不少工作,還是要補起來的。整個醫療中心都忙得團團轉,就咱倆還挺悠閑。實驗室的工作我能做的已經差不多了,過兩天就去病區那邊。”
邵栖有點失落地哦了一聲:“那豈不是上班要分開了?”
榮雪道:“天天在一起,你不煩啊?”
“不煩啊!恨不得一天二十四都在一起呢!”
“等張教授的藥正式通過臨床試驗,我們就得去下面的村鎮義診,發放藥物,到時候還有得辛苦。”
邵栖默了片刻,好整以暇道:“榮雪,等回國後,你要不然去疾控中心工作吧!工作輕松點,我不想看到你這麽辛苦了。”
榮雪笑:“放心,回國感染科和現在比起來,應該就已經算非常輕松。”說着拍拍他的手,“我不覺得辛苦,特別是現在,看到你好好的在面前,每天都覺得很高興。”
邵栖挑了挑眉,面露笑意,賤兮兮道:“那是,我可是你在這世上唯一的牽挂。”
榮雪看他那嘚瑟的樣子,實在好笑,踢了他一下:“趕緊再多吃點吧!平時能吃半斤飯,今天才吃多少!”
邵栖嘿嘿地笑,又埋頭吭哧吭哧地吃飯。
傍晚還是準時下班,在非洲這兩年榮雪和朱雅一起住,雖然也時常自己做點吃的改善夥食,但這邊食材和國內相差很大,工作又忙,做得通常都是些簡單的東西。這次邵栖出院,她才特意提前一天去了中國城超市,采購了一大堆食材回來。
這兩天邵栖在學着做飯,但他在這方面天賦有限,不能指望他一蹴而就,今天他還想捋袖子發光發熱,被她趕了出去。
不過邵栖作為召之即來揮之不去的黏人物種,沒等多久又跑了進來,站在她旁邊看她幹活,時不時幫點倒忙,幸好也沒影響她的發揮。
她做了個魚湯,還炒了三道色香味俱全的硬菜,以及一道爽口的時令蔬菜。
算起這不僅是邵栖,也是她自己這麽久以來,吃得最豐盛的一頓晚餐了。
可哪知做晚飯,已經天黑,然後不幸的停電了。
這邊停電停水是常有的事,榮雪早就習慣,拿出蠟燭點上。
“燭光晚餐啊!”邵栖在小餐桌上坐下,笑嘻嘻道。
榮雪笑道:“對了,你今年的生日我給忘了,今天正好補過。”
他生日是六月底,已經過了兩個多月,那時正式忙的時候,他沒提,她也就忘了。
邵栖啊了一聲:“你不說我還真忘了。”
“沒有蛋糕,就對着燭光許個願吧!”
邵栖閉上眼睛,嘴裏啐啐念了一會兒,複又睜開:“好了。”
“許了什麽願?”
“說出來就不靈了。”
榮雪笑,其實不說她也猜得到,反正他的願望裏肯定有她。
燭光晚餐雖然看着浪漫,但沒有電扇的非洲,實在是熱得厲害,好在吃到一半電就來了。榮雪倒還好,邵栖一向是很怕熱的,果然是滿頭大汗,榮雪看着都覺得好笑。
邵最喜歡吃她做的菜,所以晚上很給面子地把幾道菜光盤了,榮雪收拾的時候,他已經腆着肚子,坐在沙發上不能動彈。
榮雪搖搖頭:“又不是吃了這頓沒下頓,你要不要這麽誇張?”
邵栖道:“那不行,你做得菜我一丁點都不想浪費。你碗放着吧,我歇會兒了洗。”
“行了,也沒非讓你做家務,你別總惦記着,有這份心就行了。”
“我這不是想洗刷我之前油瓶子倒了都不扶的惡劣形象麽?”
榮雪懶得跟他貧嘴,端着碗筷去了廚房。
等收拾完畢出來,邵栖已經拿着電腦在上網。
“今晚網絡還行吧?”
“還行,我正收郵件。”說着擡頭看向她,“謝醫生給我發郵件了。”
榮雪有點好奇地挑挑眉,走到他旁邊坐下:“他說什麽呢?”
邵栖道:“他老人家馬上要當爹了。”
“真的?”榮雪面露驚喜,然後又嗔道:“什麽叫老人家?”
邵栖道:“謝醫生今年三十七了吧,奔四的人,都算老來得子了吧?”
他說得一本正經,既不是吐槽也不是開玩笑,對于他來說,這就是一個符合他年齡的認知。
榮雪本來想反诘他,但轉而一想,邵栖才二十五歲,謝斯年對他來說,可以算作一個長輩了。實際上她自己二十出頭的時候,也覺得三十歲就已經很可怕了,但轉眼她已經奔三,好像也沒覺得天塌下來,仍然覺得自己還年輕。
她暗自好笑,沒再這個問題上糾結,看了眼邵栖,笑着問:“什麽時候生啊?”
邵栖點頭:“郵件裏說預産期年底,若是我回了江城,請我去喝滿月酒。”
榮雪笑:“那你回他,等回國我和你一起去看他們家寶寶。”
邵栖噼裏啪啦打了幾行字回了過去,然後把電腦關掉,感嘆道:“之前都沒聽說過謝醫生打算要孩子,怎麽忽然就有了!”
“人家要不要孩子,還要給你報告一下啊?”
邵栖神色莫辨地看她一眼:“小孩子有什麽好的,煩死了!我一點都不喜歡。”
榮雪咦了一聲:“你之前不是說想要生孩子的麽?”
“我那是随便一說,其實我一點都不喜歡孩子,我們兩個人多好啊!要是有個孩子,肯定影響生活。”
榮雪一副深以為然的樣子:“我也覺得是。”
邵栖:“……”
榮雪繼續道:“我之前還怕你一回國,就要我和你生孩子呢?聽你這麽說我算是放心了。”
邵栖眉頭輕蹙,試探問:“你真不喜歡小孩子?”
榮雪搖搖頭:“反正沒什麽特別大的渴望。”
邵栖喜笑顏開:“太好了。”
榮雪笑着看了看他,默了片刻,将手覆在她的手臂上,柔聲道:“邵栖,我知道你在想什麽?我相信不會有事的。”
邵栖臉上的笑容凝固下來:“所以你剛剛是哄我的?”
榮雪失笑:“當然不是,我确實對小孩子沒什麽概念。或者說我對家庭都沒什麽概念。對我來說,一個人行走太久,有你在我身邊比什麽都重要。至于其他的,頂多不過是錦上添花。”
邵栖看着她良久,然後低下頭,小聲道:“其實我還是有點喜歡小孩子的。”
榮雪輕笑出聲:“你說你身體這麽好,又這麽年輕,要不要這麽杞人憂天啊?”
邵栖點頭:“你說得也是。”
“張教授交代了,讓我每個星期給你抽一次血做檢測,跟蹤你的身體狀況,基本上過了半年,就能确定有沒有問題。當然,在這期間,也要加強身體的鍛煉和保養。”
“所以……不能經常做嗎?”
榮雪拍了他一巴掌:“你就不能想點別的?你的器髒有一定的損害,必須得靠自身慢慢修複,确實要減少劇烈運動。”
“那我不劇烈不就行了?”
榮雪白了他一眼。
邵栖趕緊道:“行了,我明白。”
邵栖有多明白,榮雪不知道,不過他确實對身體健康注意了很多,嚴格按着榮雪布置的作息表生活。
他知道自己看起來沒什麽問題,但身體內部到底狀況如何,他卻不太清楚,畢竟感染病毒的時候,器髒的損害是實打實的,不可能出了院就馬上恢複了。
……
這個國家的疫情終于開始在減緩。張教授的藥物用在臨床治療上,又治愈了幾例病患,基本上可以在診療中心大膽應用了。
而診療中心除了收治這座城市的病人,開始派人去到偏遠的鄉村去義診。
榮雪和邵栖作為最年輕的兩名醫生,自然要承擔起這項任務。
而邵栖因為是埃博拉痊愈着,理論上對病毒已經産生抗體,不易再受感染,于是一些危險的地方,他都是打頭者。
也許一開始邵栖跟着張明生來非洲,不過是因為好奇。
年輕人,總是好奇多過其他。
雖然他向來是天不怕地不怕,但在死亡的陰影籠罩下,也産生過早早離開的念頭,尤其是和榮雪複合後,恨不得馬上帶她離開這種鬼地方。
他自認不是那麽偉大的人,并不想當什麽救世主。
但是漸漸的融入這個環境之後,不斷看到有人在病毒中無力地掙紮着,看到醫療隊那些有家庭有孩子的醫生千裏迢迢來這裏援非,為了病患的一線生機而疲于奔命。
尤其是當自己也經歷過一回死亡後,他忽然就多了一點使命感和責任感,而每救活一個病患,那種成就感,無以複加。
他的人生一直很順遂,沒有經歷過真正的逆境,唯一的挫折,也不過就是這段戀情。所以他中二的青春期好像比別人漫長,哪怕是戀愛失敗的打擊看起來讓他成長,其實也不過是浮于表面的成長。
直到這一次,與榮雪重逢,經歷一場生死考驗,他的成長才真正降臨。
整整三個月下來,幾乎每個星期都要下一個村莊義診,風餐露宿,遭遇毒蟲毒蚊子,也遇到過搶劫,好在都有驚無險,工作卓有成效。
雖然辛苦,但看着疫情慢慢得到控制,每個人都很開心。
尤其是在診療中心的時候,每天從病區走出來的痊愈着越來越多,而每天裹得嚴嚴實實用擔架擡出來的屍體,則越來越少。
到年底的時候,首都疫情已經大大緩解。
對于戰鬥在一線的醫務人員來說,沒有什麽是比這個更值得高興的了。
……
邵栖的身體在這幾個月裏很正常,沒出現過什麽反應,包括輕微受損的器髒,也已經恢複得差不多。
轉眼間,這一年就在這種忙碌中過去了。
過年照就是去維和部隊駐地大聯歡。醫療隊大部分是軍醫,算起來也都是一家人了。
這小半年唐昊一直在外執行任務,不是修路就是造橋,榮雪一直沒見到他。大年三十那天見了人,差點沒認出來,因為至少又黑了好幾個色度,基本上要和非洲人民融為一體了。
跟着大家一起來的趙曉冉看到唐昊,笑得都停不下來:“唐連長,我真擔心你回國入境會被人懷疑呢?”
唐昊還是那副憨憨的樣子,摸摸頭,一本正經道:“沒關系的,我們回國是統一入境,不會被懷疑的。”
大家都被逗笑。
輪到醫療隊表演,自然又是這幾個年輕人被推上去。
不過這回榮雪沒什麽好擔心,因為有趙曉冉這個人來瘋,直接拉着唐昊一塊去合唱,還非得唱情歌,底下的士兵起哄,她就更來勁,弄得唐昊的調從大西洋跑到了太平洋。好在他臉黑,不然恐怕早紅成番茄。
趙曉冉這番插混打科當然做不得數,最後還是邵栖解了把吉他跑上前獻歌一曲,給醫療隊找回了面子。
畢竟他當年也是玩過樂隊的。
這是榮雪在非洲的第三個新年,也是她過得最快樂的一個新年。
瘟疫的陰影已經慢慢散去,還有愛的人在身邊。
這一年,遭遇了極度的恐懼辛勞和痛苦,但終于都要塵埃落定,最終變成她一生中最意義非凡的經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