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試驗品的存在對“謝玉致”來講是一個巨大的沖擊,她到現在的無法想象,這麽殘酷而又瘋狂的事情就發生在自己身邊,她以為這只會發生在電影和藝術作品中。
弗蘭西斯看着自己的妻子忍不住微微發笑。
她聽話地跟在自己身邊,給東西就吃,給水就喝,讓坐下就坐下,還能和自己流暢交流,似乎沒有任何異常。但弗蘭西斯卻知道并不正常。她乖巧的像是聽命令行事的機器人,和以往的調皮搗蛋對比鮮明,明顯還沒從剛才的沖擊中回過神來,整個人都處于半恍惚狀态。
她連今天自己本來要陪她回家這件事都忘了。
“謝玉致”的魂不守舍一半是裝的,一半是真的。
這一整天她都在思考一個問題,究竟這些試驗品和世界毀滅有沒有關系,如果有的話,原本的世界沒有自己,那麽零就是毫無疑問的“女王”,故事到最後,零是在誰手上?
誰控制了零,誰就有了毀滅世界的力量。
但是這一點《禁愛》上根本沒有明說。
也或許到最後,零誰都不屬于。
她自由了。
她擺脫了這些人的轄制,帶領她的種群從人類中獨立出來,最後爆發戰争,然後……
路漫漫腦補能力也是一級棒,很快就在腦海中上演了一部又一部的科幻大片。
越想可能性越多,路漫漫很快就把自己繞進去了。
可惡的是自己資料不足,根本做不出合理的推斷,六六他爹到底是怎麽想的,把自己送來卻……
路漫漫突然在心裏打了個寒顫,如果六六他爹真的是為了阻止世界被毀滅,為什麽不給自己完善的資料,明明自己得到的信息越多,對任務就越有幫助,就會少走很多彎路。
現在自己的情況就像是困在了一場懸疑推理的游戲中,看似到處都是線索,但這些線索很可能到最後只是游戲設計者故意放置的誤導因素。
她到底是來拯救世界的,還是來玩解密游戲的?
她一直默認了傅寧是六六的創造者,是未來的傅寧把自己送到了這個世界,或許其實根本就不是。
這一切全都是故意設計的,為的就是讓自己産生這樣的誤解。
路漫漫被自己的猜測吓得渾身直冒冷汗。
這一刻,她甚至找不到能幫助自己的人。
因為傅寧也是不可信的。
周圍的人那麽多,愛自己的人那麽多,但是到現在,竟然沒有一個能真的幫助到自己。
唯一看起來可信的六六也不能開機,一開機,就會被傅寧發現,六六其實在真正的謝玉致身上。
來到這個世界這麽久,她第一次體會到無助的感覺。
以前即使是生死交叉之際,她也沒有害怕過,因為她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但是未知,永遠都是最容易讓人心生恐懼的。
她必須找機會讓六六開機,問問清楚,然後考慮好接下來究竟該這麽做。
還有那天在霍華德書房出現的那個神秘人,其他人都在《禁愛》中出現過,只有那個人沒有,而且連六六也檢測不出來。
他絕對有問題。
她必須想辦法找到那個人。
路漫漫快速的分析出所有的疑點,并且決定好下一步該怎麽做。
上野外求生課的時候,老師曾反複強調過一句話:即使是錯誤的決定,也比不做決定要好。
即使她的推斷出錯了,大不了就是重新開始,至少也證明了這條路是不對的。
決定了接下來的計劃,心慌和不安飛快從她體內退卻。
路漫漫又變回了原來的路漫漫。
她在心裏笑了一下,适當的緊張和恐懼能刺激人的大腦,讓思維變得更加活躍,果然是真的。
首先,她要找到可以避開傅寧監控的地方,讓六六開機。
但是傅寧的實驗室有雲監控,天知道他什麽時候會去檢查謝玉致的功課。
她必須為謝玉致創造一個大的時間段,确保傅寧不會突然襲擊。
今天發生了太多的事情,讓所有人都心生疲憊,“謝玉致”的情緒一直不是很高,剛一回到卧室,她就掙脫開了弗蘭西斯的手,坐到了梳妝臺前。
她面無表情的取下身上的飾品,把項鏈耳墜等等放回首飾盒裏。
然後一點點地卸掉了美麗得略顯張揚的妝容。
弗蘭西斯從她身後抱住她,炙熱的唇印在她白皙優美的脖頸上,含糊的問:“怎麽不高興?”
“謝玉致”看着鏡子中的畫面。剛毅英朗的男人抱着美麗的女孩,就像冷硬的鋼鐵護衛着稚嫩的花朵,畫面竟然詭異的柔和。
她的視線和弗蘭西斯的目光在鏡子中對應,她沒有回頭,只低聲說了一句:“吻我。”
弗蘭西斯愣了一下,這是結婚這麽久以來,他的妻子第一次主動要求自己親近,以前自己吻她一下,總能換來一連串的“臭流氓”之類的詞彙,此刻聽到這主動的邀請,他竟然有種不真實感。
他看着妻子甜美的臉,或許是因為隔着鏡子,他竟然覺得妻子有些陌生,她那雙烏黑的眼中似乎隐藏着某種未知的秘密,充滿了神秘的誘惑。
弗蘭西斯第一次覺得,或許自己的妻子并不是自己以為的那種,是個有個性的,讨人喜歡的小孩子,她甜美清澈的外表之下,或許隐藏着複雜的故事。
這縷不可捉摸的神秘,觸動了弗蘭西斯那顆侵略性極強的心,他靜默了一秒鐘,突然打橫把她抱起來,轉身放到了床上。
熾熱的吻鋪天蓋地壓了下來,雄性荷爾蒙的味道從四面八方侵蝕着她的所有感官,她慢慢閉上眼,讓自己沉浸在這一場火熱的愛撫中。
身體享受着對方的愛撫,但是路漫漫的思想卻極為清醒,她閉着眼,靈魂出竅一般看着俯視着眼前的畫面,因為她知道傅寧一定也和自己一樣在看着。
來到這裏的第一天,他怎麽可能不關注着“路漫漫”都和弗蘭西斯做了什麽?
傅寧吃起醋來,不比其他男人好到哪兒去。
她就是在故意刺激傅寧,讓他盡快采取行動。
寶貴的時間不能浪費,再磨蹭幾年,她快連自己長什麽樣子都忘記了。
單純的吻漸漸變了味道,弗蘭西斯的手已經撤掉了她身上的內衣,唇慢慢下移,吻上了她胸前的凸起。
正在這時,弗蘭西斯手腕上的聯絡器突然毫無預兆的響了起來。
刺耳的響聲驚醒了被情欲迷惑的少女,她睜開迷離的雙眼,開始微弱的反抗。
弗蘭西斯一陣惱怒,他嘟囔一句:“不管它。”
然後繼續往下吻。
但是鈴聲還在催命一樣響個不停,身上女孩的反抗也越來越激烈,弗蘭西斯終于還是低聲咒罵一句,看也沒看,憤憤地接通了聯絡器。
“什麽事!”
飽含火藥味的三個字幾乎能炸掉半個星球,大有“如果說不出什麽天下大事就廢了你”的意思。
對方靜默了一秒鐘,淡淡的開口:“謝玉致身上似乎有平衡試驗品激素的物質,我需要連夜提取她身體組織的樣本。”
弗蘭西斯:“……”
他在心裏爆了一聲粗口,想罵一頓對方解恨,但是顯然不現實,最後只能把這一通氣憋到肚子裏。
“一會兒我帶她過去。”
撂下這麽一句話,弗蘭西斯燃燒着的目光迅速冷卻,他忍不住開始陰謀論。
通話自然是傅寧撥過來的,說的也是當前最重要的事情,但是為什麽謝玉致身上會有平衡試驗品激素的物質,傅寧不是說“女王”才能平衡嗎?
弗蘭西斯覺得似乎有什麽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在身邊慢慢滋長,這種脫離了自己掌控的感覺非常不好。
他轉身去看已經清醒過來的妻子,她憤憤地瞪了自己一眼,烏黑的眼睛中赤裸裸地寫着“大流氓”三個字,顯然短時間內不會再讓自己碰了。
他忍不住暗自道了一聲“可惜”,這樣的機會少之又少,這次自己沒有把握住,等下次不知道還要多久。
路漫漫忍不住在心裏哈哈大笑三聲,她以為至少要等到自己和弗蘭西斯進行到最後一步的時候傅寧才會出現,誰知道到這裏他就忍不住了,她還真是高看了傅寧。
果然,男人吃起醋來,比女人要厲害得多。
不過,謝玉致身上有平衡試驗品紊亂激素的物質,傅寧也真敢說,謝玉致和零一毛錢關系都沒有,看到時候沒有效果,傅寧怎麽交代。
這句話是謊言,路漫漫比誰都清楚,如果謝玉致真的能平衡試驗品的話,那才是見了鬼了。
路漫漫跟着弗蘭西斯到了軍區的實驗室,傅寧很早就和軍部有合作關系,他的實驗室都是現成的,随時可以投入使用。
看到傅寧的時候,如果不是記着自己現在是“謝玉致”,不能對“老師”無禮,她簡直想好好嘲諷傅寧一通,“敬業”的傅教授來到這裏的第一天,沒有好好休息,反而連夜進行實驗研究,這樣偉大的精神,簡直讓人敬佩。
傅寧的皮膚有種不見天日的蒼白,在實驗室中無影燈的襯托下,顯得更加白得可怕,不見絲毫的血色,對比鮮明的眉眼又漆黑到深邃,和他身上的氣質一樣矛盾而統一。
傅寧看都沒有看路漫漫,直接對弗蘭西斯說:“弗蘭西斯大人請到外面等候。”
弗蘭西斯雙眉一蹙,問:“我不能看?”
傅寧翹了一下唇角,不置可否。
做實驗的時候的“閑人免進”是默認的規定,任何一個研究人員在自己的實驗室裏都有絕對地位,說一不二。
他笑得可以說是謙和的,但是路漫漫就能從上面看到皮笑肉不笑的欠扁模樣。
“沒事的,我相信傅叔叔。”
路漫漫十分配合傅寧。
現在讓他消消氣,待會兒才好談條件嘛。
弗蘭西斯深深看了她一眼,坐到了外面的沙發上,“我等你。”
進入裏面的實驗室,路漫漫一臉乖巧的跟在傅寧身後,十足十的小媳婦兒模樣。
可惜這幅一看就是裝出來的樣子只會讓傅寧更加怒火中燒。
他冷嘲:“路漫漫小姐不是任務結束,離開這個世界了嗎?”
路漫漫無辜的眨眼,“本來是這樣的沒錯,不過在回去的路上出了一點意外……”
傅寧冷眼看着她,眼中赤裸裸的寫着:我看你能編出一朵花來嗎。
“哦,是嗎?不知道是什麽意外,能阻擋住路漫漫小姐的腳步。”
說這話的時候,傅寧幾乎是咬牙切齒的,只要一想到當初的情景,他就覺得自己極為可笑。
被這樣愚弄,簡直是再沒有的羞辱。
“傅寧。”
她突然低低叫了自己的名字一聲。
傅寧有些意外,她向來喜歡“傅教授”“father”這樣叫自己,正正經經叫名字的時候很少。
他繃着神經,還是決定給她一個解釋的機會,雖然他知道,這沒什麽好解釋的。
“我并不是自願來這裏的。”路漫漫看着他,眼神專注,第一次不想之前那樣,永遠都帶着挑逗和調笑。
路漫漫一直在衡量,到底應不應該把賭注押在傅寧身上,自己一個人實在是勢單力孤,她需要找到幫手,但是傅寧會是那個幫手嗎?
她拿出一部分真相,能換來自己想要的結果嗎?
“我承認,我在玩弄人心……”
“但是,如果你沒有發現‘零’的一切都是僞裝的話,這一切對你并沒有什麽影響,不是嗎?”
“其實你本來完全沒有必要糾纏進來。”
“‘零’死了,這一切都可以終結了。”
“為什麽要這麽執着?”
路漫漫走到他面前,和那雙漆黑的眼睛緊緊相對,低聲問着這樣的話。
她輕輕捧住他的臉頰,問他:“告訴我,摒除你那些扭曲的研究欲望,抛去被我欺騙的憤怒,只問問你自己的心,告訴我,為什麽要要這麽執着?”
傅寧看着她,久久沒有回答。
路漫漫露出一個嘲諷的微笑,不知道在嘲諷傅寧,還是在嘲諷她自己。
她繼續問:
“你說愛我,但是你知道什麽叫‘愛’嗎?”
“‘零’對你的愛和你對我的愛,是一樣的嗎?”
當然是不一樣的,‘零’雖然只是路漫漫虛構出來的一個人物,但是她的“愛”一直都是付出,是希望對方能更好,是能帶來溫暖和陽光的愛。
但是傅寧的呢?
是索取,是占有,是掠奪,是禁锢,是只考慮自己的,自私冷漠扭曲的愛。
“你還記得我進入這具身體之前問你的話嗎?”路漫漫看着他,眼中露出疑惑:“我真奇怪,你這種思想是怎麽形成的?”
“你爸爸也是這種,能把所有人都當成研究對象的存在嗎?你媽媽呢?你的老師呢?不,和你的老師沒關系,杜绮雯就比你正常多了。”
傅寧從來沒有想過,自己在她心裏竟然是這個樣子。
他的眼神慢慢結滿冰霜,他難以抑制地覺得荒謬,他甚至覺得委屈,那種明明奉上了一顆心,卻被從頭到尾質疑的感覺。
他從來沒有受過這樣的待遇。
“你說我不正常?”
傅寧垂在兩側的手指微微顫抖,不可置信的問。
路漫漫反問:“你覺得你正常嗎?”
這句反問,就是毫無疑問的肯定。
“那你覺得誰正常?人格分裂的李格非?以毀滅為樂的霍華德?還是妄想掌控一切的弗蘭西斯?他們比我正常嗎?”
傅寧顯然被路漫漫這番話氣糊塗了,連這樣的話都說得出口。
路漫漫一個沒忍住,噗嗤笑了出來。
這一下更是捅了馬蜂窩,傅寧蒼白的臉上浮起了兩抹紅暈,他氣得眼都紅了。
“哈哈,他們不正常就能證明你正常?”路漫漫覺得這樣的傅寧意外的有些可愛呢。
她笑嘻嘻的看着他,“傅寧,你缜密的邏輯呢?你告訴我你是怎麽把這兩者聯系到一起的?”
“傅教授也能犯這樣的錯誤,簡直比太陽從西邊升起來還讓人驚訝。”
傅寧其實在話一出口的時候就意識到不對,沒想到還真的被路漫漫揪住嘲笑,氣極了,他那顆頭腦終于又開始正常運轉,冷笑一聲沒再理她。
沒人配合,笑了一會兒路漫漫也覺得沒啥意思,重新嚴肅起來,說:“傅寧,你說你愛我,但是我并沒有看到有多愛,與其說愛我,不如說是想要研究我。”
她的眼神并不犀利,但是卻極具穿透力,在這樣的眼神下,任何心思都無處遁形。
她面帶微笑:“我是外來者,又帶着未知的秘密,激起了你全部的好奇心,你想要透過我,了解那些未知的秘密,對嗎?”
對。
傅寧承認,“但是……”
“別急着找借口。”路漫漫打斷了傅寧的“但是”,“你先聽我說。”
“我不屬于這個世界,這個世界也不屬于我。無論最後能不能完成任務,我都會想盡一切辦法離開這裏。”
“而你是屬于這個世界,這個世界也屬于你。這一點你想過沒有?”
“即使我留下來永遠都不會開心,我會用盡畢生的精力尋找離開的方法,或許慢慢的,我會失去動力,變成一具行屍走肉,覺得‘在哪裏活着不是活着’,得過且過的過日子,這樣的我,你還會愛嗎?”
“不,你不會!”
“你怎麽知道我不會?人都是會變的。”
“我了解你,我知道你不會。”
“為什麽?”
“有人會選擇得過且過,屈服于命運,但是有的人哪怕是死,也會……”
路漫漫笑看着他,傅寧卻被自己的肯定吓到了。
“所以,這就是你愛我的方式?”
路漫漫臉上帶着看透一切的笑,“寧願我死在這裏,也要把我禁锢在身邊?”
傅寧:“……”
路漫漫繼續笑得充滿了嘲諷,“看吧,直到現在,這麽長時間了,你都沒有問過,明明我不是自願的,為什麽卻還是出現在了這個世界。”
“我是不是被人脅迫?又損失了什麽?對方又是誰?你全都不在乎。你只在乎你自己在乎的東西。”
路漫漫臉上的微笑漸漸斂起,她認真的看着傅寧的眼睛,問他:“這樣,是叫愛嗎?”
“愛,是這麽冷漠自私嗎?”
說完這些話,路漫漫轉身準備離開,傅寧突然拉住她的手腕,問:“你究竟想要什麽樣的愛?”
路漫漫又笑了一下,“不是我想要什麽樣的,而是你能給我什麽樣的。”
傅寧:“如果我拿出能讓你滿意的愛,你會如何回報我?”
路漫漫繼續笑:“或許我也會用同樣的愛回報你,也或許不會,誰知道呢?”
“不過……”她話鋒一轉,笑吟吟地看着他,說:“還沒付出就先索取回報的愛,一定不是我想要的。”
傅寧似乎懂了,但是又似乎沒懂,不過不管他到底懂沒懂,路漫漫的目的都不是這些“愛”來“愛”去的。
她的目的是轉移傅寧的注意力,今天晚上他一定沒心思去管謝玉致。
他被自己暫時繞迷糊了,等他反應過來,謝玉致應該就會回來了。
哪裏能避開傅寧的監控呢?
路漫漫想到了一個絕佳的好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