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傅寧打發走路漫漫和弗蘭西斯,獨自一個人坐在實驗室裏柔和的冷光之下。
冷色調的光線在他的身上鑲嵌了一圈淺淺的光暈,像是給他鍍上了一層冰冷堅硬的铠甲,襯得他整個人冷漠而疏離。
傅寧坐在椅子上,安靜的思考。
和路漫漫來見他別有目的一樣,傅寧也不是單純小白花,他也在借機尋找自己想要的答案。
傅寧在看到路漫漫的那一刻就意識到了違和之處。
在自己并沒有肯定謝琇瑩就是路漫漫的時候,她在自己面前極力僞裝,分明是不想承認她就是路漫漫的,但是他這次再見到她,她卻沒有做任何的掙紮,一開始就馴服的暴露了她其實就是路漫漫的真相。
為什麽?
傅寧想不通,他當然已經肯定謝琇瑩就是路漫漫的事實,但是她并不知道,按照她的行事風格,她會用盡所有的力量,千方百計的隐瞞她的真實身份,怎麽會這麽輕易的就認輸呢?
這不是他認識的路漫漫,她不是這樣的行事風格。
還有今天晚上和弗蘭西斯的吻……
傅寧在腦海中尋找之前的記錄,她從來沒有這麽主動過,對“親吻”,“愛撫”和“性”的态度,十足十的一個未成年的小女孩,充滿了好奇,恐懼,想要靠近,卻又不安遲疑。
她在吊着弗蘭西斯,誘惑着他,又不肯讓他真的得到。
今天為什麽會主動?
如果不是自己,弗蘭西斯會這麽輕易地放過她嗎?
怎麽想,都像是故意刺激自己的,而他也不負所望的成功被她刺激到了。
她為什麽要這麽做?
見到自己之後,竟然會說出那樣的話來。
想到路漫漫剛才說的話,傅寧忍不住輕輕閉上眼。
直覺告訴他,她說的有可能是真的,但是他更相信的邏輯卻說服不了自己,她說那些話的目的是什麽。
路漫漫,那樣一個狡猾的生物,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間,會說出這樣的話來嗎?
從這次見到她開始,她的一系列表現都和以往的行事作風有所出入。
但她又确确實實是路漫漫,這一點傅寧絕對不會認錯。
她的目的,到底是什麽?
她的所作所為,倒像是在……故意吸引自己的注意力。
傅寧微微蹙眉,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已經在她的身上,她完全沒有必要這麽做。
他閉上眼,努力放空思想,想讓自己的大腦暫時休息一會兒,但是完全做不到。
他的大腦似乎有自己的意識,不停回放她的一舉一動,還有所說的每一句話。
她說他對她的愛是冷漠自私的。
她說他不正常。
哈哈。
傅寧覺得可笑又憤怒,他當時的反應沒有任何虛假,他從來不認為自己不正常。
生物本來就是具有多樣性的,并沒有什麽具體的定論,植物向着陽光和雨露,可以努力向上,也可以改變走向,迂回前進,難道一顆長歪了的樹就不正常了嗎?
傅寧那麽苛刻的人,都不會說另類的生物是不正常的,她竟然說自己不正常。
她想要的,和自己想要的,産生了分歧。
而分歧,往往是一段關系終結的元兇。
傅寧想要永遠的擁有她,必須彌補這個巨大的分歧。
傅寧全部的注意力都被這個路漫漫吸引的時候,遠在帝都的實驗室裏,路漫漫則正準備着“越獄”。
為了隐藏真正的謝玉致的存在,傅寧連實驗室的研究人員都死死瞞着,這個世界上,除了傅寧、霍華德,還有路漫漫自己,再也沒有第四個人知道真正的謝玉致并沒有和弗蘭西斯結婚,而是被傅寧囚禁在這裏。
她不能一直被關在卧室裏,一個人需要吃喝拉撒睡,所需要消耗的能量是很大的,所制造的垃圾也是很大的,傅寧幫她選擇了一個好地方——地下室。
這裏堆積着廢棄不用的實驗設備,還有很多過期的實驗材料,空間很大,設備也齊全,傅寧非常細心的幫她準備了很多游戲機和零食,能讓她在這裏過得舒舒服服。
這麽看的話,傅寧對這個學生還是很“不錯”的。
路漫漫在心裏不止一次鄙視過他這種禽獸作風。
這裏的守衛并不十分嚴密,大概在傅寧看來,确定了謝琇瑩是路漫漫之後,已經排除了謝玉致的嫌疑,那麽一個學渣廢柴貴族小姐,就不需要像防路漫漫那樣小心謹慎,所以路漫漫早就找好了出路。
趁家政機器人給自己送飯的空隙,她讓它暫時關會兒機,悄悄溜了出來,在這個實驗室裏,路漫漫一共生活過三年,早就把這裏摸得一清二楚,哪裏有監控,哪裏有崗哨,那裏能潛伏……沒有人比她更了解。
她輕輕松松地避開了所有的監控,從實驗室裏溜了出去。
她的目的地是最近的天網塔。
這個地點是路漫漫事先已經想好的。
在和李格非一起逃亡的那段時間,她就利用天網塔避開了華國軍方的探測器,天網塔附近磁場非常強,任何探測設備都會失效,而且那裏人煙稀少,傅寧的監控應該不會裝到那附近,即使有,能用的可能性也不大。
除了不現實的深海和火山腹地,天網塔是她能想到的最佳地點。
傅寧的實驗室在帝都郊區,雖然是郊區,但是帝都這種寸土寸金都不止的地方,還是有不少居民,只不過分布得比較松散,在基本上每家都有兩到三架飛機的世界,想找一架飛機,簡直比在原來的世界找一輛自行車還容易。
路漫漫決定做一次梁上君子,“借”一架飛機用一會兒。
現在是深夜,想來他們應該也用不着。
路漫漫溜進一戶人家的飛機庫裏,這裏沒有監控,可以任她使用各種不光明的手段。
飛機車門是指紋鎖,但是緊急時刻,軍隊有權調集全境的所有民用設備,零有一套通用的密碼,可以用在這裏。
獲得了代步工具,路漫漫打開導航,徑直往最近的地點趕去。
天知道傅寧那個變态什麽時候會反應過來,她得抓緊時間,在最短時間內趕回去。
路漫漫一路沖到天網塔下,附近強烈的磁場立刻就使飛機上的導航失靈,她關閉所有信號,憑着直覺停到了高塔前面的空地上。
為了不使過強的磁場波及到附近的居民,天網塔外圍有一圈高高的金屬網,路漫漫看着這一圈金屬網,臉上露出視死如歸地悲壯,手指插入網格內,一點點開始往上爬。
她欲哭無淚,如果現在用的是零的身體,爬這個簡直小菜一碟,但是現在用的是謝玉致這個敏感度翻倍的廢柴身體,金屬絲勒入手指,簡直疼得要人命。
最坑爹的是,謝玉致的身體是個淚包,稍微一疼眼淚就止不住嘩嘩的往外流。
路漫漫仰着頭,一邊往上爬,一邊往下淌眼淚,這感覺簡直了。
雖然金屬網外面磁場也很強,但是裏面是外面的上百倍,據說幾分鐘就能讓一個人的身體發生變化,路漫漫得抓緊時間。
好不容易翻過去,路漫漫卻沒有掉以輕心,這種金屬網,上去容易下來難,一不留神就會摔下去。
路漫漫謹慎地一點點下移,就在離地不到三米的地方,一截金屬絲應該是暴露在空氣中的時間過長被氧化了,手一用力就斷裂,尖利的斷口狠狠刺入她的手中。
劇烈的疼痛讓路漫漫眼前一黑,敏感度翻倍之後,痛覺也成倍的疊加,簡直要人命。
路漫漫疼得渾身直冒冷汗,把被刺穿的手指慢慢移出來,看了一眼腳下的距離,咬牙跳了下去。
接觸地面的瞬間,她矮身一滾,卸去大量的沖擊力,雖然姿勢不好看,但是實用,形象就顧不得了。
路漫漫忍着疼,一口氣跑到天網塔最下面。
這裏是一大片空曠的土地,除了最中央高聳入雲的天網塔什麽都沒有,地面平整,上面鋪着一層黑色的細小砂礫,據說能一定程度上降低磁場的輻射。
這裏的空間微微扭曲,眼前的一切景象都像是隔着一層清澈至極的水鏡,有種恍惚的不真實感。
不知道是因為空間扭曲的原因,還是磁場已經開始破壞自己的身體,看多了,竟然忍不住頭暈惡心。
路漫漫連忙在腦海中輸入了六六的開機密碼。
在一連串熟悉的提示音下,她終于又聽到了那個熟悉的機械嗓音。
“宿主,好久不見。”
六六的聲音還是那個樣子,一本正經得有些欠扁,往日裏她最喜歡欺負它,一人一系統鬥嘴胡侃。
路漫漫一時間有些說不出話來,她沒想到,自己竟然會這麽的想念這個欠扁的家夥。
“啊,大順,好久不見啦,睡的好嗎?”
聽到路漫漫的稱呼,六六立刻哇哇大叫:“說了不許這麽叫我!聽見沒有?!聽見沒有?!”
又土又蠢,完全不符合它高科技産物的格調。
路漫漫哈哈大笑,兩句調侃,總算把那種不合時宜的傷感沖淡了。
言歸正傳,長話短說,她已經惡心得快要吐出來了。
“六六,我能相信你嗎?”
六六愣了一下,立刻好不遲疑的說:“當然。”
“好。”路漫漫繼續:“檢查一下你系統內,看看有沒有木馬之類的東西,你能确保我和你說的話不會有第三者知道嗎?”
路漫漫用的詞是“第三者”,而不是“第二個人”。
六六立刻重新掃描了一遍系統,“沒有,除非我的硬盤被拆解,否則絕對不會洩露。”
路漫漫笑了一下,“好,我現在要說的內容很重要,你一定要照實回答我。”
“第一:你醒來的時候,那個世界到底是什麽樣的?”
“第二:這個世界和你記憶中的世界有沒有不同,哪怕再小的不同都不要漏掉。”
“第三:你應該是能夠檢測到這個世界的任何事物的,為什麽那個男人你檢測不到,什麽樣的情況你才會檢測不到。”
“第四:傅寧也能用同樣的方法為我換身體。他究竟是不是制造你的人?”
“第五:換身體的時候,我看到了傅寧是由綠色的線條構成的,那代表着什麽,你知道嗎?”
路漫漫一口氣将所有的疑點全都問了出來,最重要的,還是那個神秘的男人。
“第六:丁仁甫現在在哪裏?”
路漫漫從未打消過“丁仁甫就是那個神秘人”的猜測,她這麽猜測是有原因的,一是直覺,二是他們兩個人是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出現的,迄今為止,讓她産生這種感覺的人只有這兩個。
所有的疑問中,那個和傅寧有某種未知關系的男人,是解開所有謎團的答案。
路漫漫等待着六六的回答。
“第一個問題:我第一次開機,世界是一片荒蕪,檢測不到任何生命存在的跡象,也找不到我的主機所在……”
路漫漫打斷了它的話,“什麽樣的荒涼,人走樓空還是斷壁殘垣?”
“斷壁殘垣,像是經歷過一場戰争的洗禮。”
那應該是猶豫戰争的原因導致了那個世界的毀滅,戰争是由誰發起的?和那些試驗品又有怎樣的關系?
“第二個問題:因為那個世界已經被毀滅了,所以無法形成準确的對比,只有一些大型的建築還能找到痕跡……”
聽着六六的話,路漫漫再也忍不住蹲下身子開始幹嘔,胃裏明明空空如也,嘔出來全都是清水,但是還是忍不住,她低咒:“傅寧他爹腦子有問題嗎?建造這玩意兒,怎麽會有這麽強的磁場?”
話音剛落,她敏銳的頭腦立刻意識到了不對。
“六六,那個世界的天網塔也是這樣嗎?”
“宿主,這裏磁場太強,你的身體受不了的。”
“沒事,一出去你就會被傅寧發現,快回答問題。”
“那個世界的天網塔……”六六在資料中搜索關于天網塔的信息,但是它驚訝的發現,“宿主,我沒有關于另一個世界天網塔的記錄。”
沒有?
這麽重要的東西,竟然沒有任何記錄?!
這怎麽可能呢?
路漫漫身上的衣服全都被冒出來的虛汗浸透了,她用手指在黑色的砂礫上勾畫出目前得到的信息,解開謎團的關鍵又多了一個——天網塔。
“繼續。”
“第三個問題:只有比我級別更高的人工智能,完全淩駕在我之上,我才可能檢測不到,但是它不可能存在……”
路漫漫看着地面聽六六的回答,突然,狹窄的視野中多了一雙被擦拭得锃亮的皮鞋。
這裏的地面布滿了砂礫,任何東西在上面走過,都會留下痕跡,但是這雙鞋簡直像是擺在櫃臺上的展品,沒有任何下地的痕跡,它的後面,也沒有留下絲毫腳印。
路漫漫在心裏說了一聲,“六六,淩駕在你之上的……來了。”
她站了起來,不出意料的,對上了那個神秘的中年男人。
她本來滿臉痛苦,但是擡起頭來的時候,已經挂上了篤定的微笑,自信,優美,彬彬有禮,這之下,針鋒相對隐現鋒芒。
即使她臉色慘白,額頭上還挂着細密的汗水,也絲毫不曾折損她這個笑容中隐含的強大力量。
男人那雙和傅寧如出一轍的漆黑雙眸微微泛起亮光,如同無盡深淵中的一豆燈火,引誘着落難者的靈魂。
他輕聲贊嘆:“你聰明的出乎我的預料。”
路漫漫笑道:“我總是出乎你的預料。”
“是的,我想象不到還有第二個人能像你這麽聰明且敏銳。”
“那麽,你準備告訴我真相了嗎?”
“等你完成任務,你就能離開這個世界,從此以後,這個世界的任何事情,任何人都不再和你有任何的關系。真相到底如何,有那麽重要嗎?”
剛才她和傅寧的對話仿佛被掉了個兒,自己站到了傅寧的能個位置,路漫漫終于嘗到了被愚弄的滋味,她竟然有些理解傅寧的執着了。
無關其他,僅僅是靈魂裏的驕傲,不允許自己被欺瞞,不允許明知道有問題,還主動蒙上雙眼,得過且過的走下去。
她必須找到事情的真相。
路漫漫在心裏默默對傅寧說了一聲抱歉。
“當然重要,我需要知道我廢了這麽大的精力,配合的到底是怎樣一場戲碼。”路漫漫眼神突然變得犀利,謝玉致那雙霧蒙蒙的眼睛有種穿透人心的力量,直指層層假象下最後的答案。
男人哂笑:“剛才你對傅寧可不是這麽說的。”
哦,連她能控制謝琇瑩都知道。
路漫漫微微揚眉,低頭露出一個狡黠的笑,篤定的說:“你是制造六六的人。”
“對。是我。”男人幹脆利落的承認了。
路漫漫:“你是傅寧。”
“對,我是傅寧。”男人仔細端詳着路漫漫的臉,透過她的眼睛,看入她的靈魂。
他再一次感嘆:“你真聰明,怪不得他會愛上你。連我也……”
路漫漫笑了一下,“敬謝不敏。不過如果你拿真相來換的話,倒是可以考慮。”
另一個傅寧搖頭:“等你完成任務,我會告訴你真相。”
“等我完成任務,就不用你來告訴了。”
“這麽自信?”
“如果不是我找到了關鍵線索,你會出現嗎?”
汗水一滴滴從她額角滑落,順着臉頰浸濕了衣領,但是她臉上的微笑依然充滿了信心,簡直就像是捏住了他的命脈一樣。
路漫漫的神經前所未有的興奮,她本來是不敢肯定天網塔确實是關鍵性線索的,自從上次這個男人神秘的出現,又神秘的消失,她就在思考,究竟是什麽樣的存在才能擁有如此可怕的力量,自己的一舉一動,他似乎都了若指掌,當時她就懷疑,自己和六六的對話,他很可能也知道的一清二楚。
但那只是猜測,今天她演了一場戲,如果這個男人真的能通過六六了解到自己的動向的話,她完全可以故意引他上鈎。
要引誘他上鈎自然要有充足的籌碼。
既然這個人是傅寧,那他一定也有傅寧的執拗,他不會告訴自己真相。
她可以自己找。
說到天網塔的時候,他出現了。
很明顯,自己找到了天網塔這個關鍵性線索,并且由于他的出現,側面肯定了自己的猜測,天網塔确實和真相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系。
男人眸光一動,顯然也反應了過來。
如果不是路漫漫猜到了天網塔有問題,他是不會出現的。
路漫漫笑眯眯的看着他:“你是要親口告訴我,還是要我一點點地把所有的真相都扒出來,昭告天下?”
男人的目光冷冷地罩在路漫漫的身上,明明是冷的,但是路漫漫詭異得覺得,這目光炙熱得幾乎能把她燒成灰燼。
這種目光她經常在傅寧身上看到過,漆黑得仿佛無底的黑洞,貪婪的吞噬着一切。
這說明他現在處于極度興奮之中。
他慢慢咧開嘴角,露出一口潔白的,略顯冰冷的牙齒。
他的眼中充滿了興味,用一種奇異的語調說:“你用那一套‘愛情’的理論把他繞了進去,你猜,他真的被你繞進去了嗎?”
他笑着說:“你在利用他,又怎麽知道他不是在利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