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七八章輪回 (1)
紫宸殿。
棠觀正在殿內批着奏折,徐承德躬身走了進來,小聲道,“陛下,皇後娘娘求見。”
棠觀的動作微微頓了頓,沉默了片刻,才将手中的筆擱下,擡眼道,“讓她進來。”
“是。”
時隔多日,顏绾又一次重新踏進了這寝殿。
她剛從地牢中回來,身上還帶着一絲陰寒的氣息,而曳地的淺色裙擺也沾着些血跡,在燭光的映襯下顯得尤為鮮紅。
棠觀的視線在那抹血跡上微不可察的滞了滞。
“我殺了蕭娴。”
顏绾緩步走到棠觀身邊,探身拿起硯臺邊放着的墨錠,一手擋着衣袖,一手不輕不重的研磨起來。
目光順着她的手停在那緩緩打着轉的墨錠之上,棠觀眸光微閃。
一如從前,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好像一切打着轉就又回到了原點。
有那麽一瞬間,他幾乎都要忘了這些時日裏發生的種種。
陸無悠,蕭娴,危樓,還有他未出世的孩子……
磨墨的那個人依舊在他身邊,但那纖如柔荑的雙手卻成了攪動風雲、禍亂朝綱的罪魁禍首。
“陛下曾答應我,會放過危樓剩下的人,不知可作數?”
顏绾低垂着眼開口,眼下被燭光投上一層淺淺的陰影。
棠觀回過神,重新看向了手中的奏折,嗓音沉沉,“我記得我只說過,會對死門中人從輕發落。”
她還真是會得寸進尺,不僅将範圍擴大了,還把從輕發落譯為網開一面。
顏绾手腕一頓,低低的嘆了口氣,“無論是生門還是死門,他們都不會再有絲毫關于危樓的記憶。我向你保證,危樓從今以後都只會是一個傳說。”
棠觀沉默。
“那陛下還想如何?一定要将危樓屠了個幹淨才肯作罷麽?”
顏绾磨墨的動作頓了頓,“他們從來都只是身不由己的工具而已。陛下想銷毀工具,是不是還得先處置了使用工具的人?”
聞言,棠觀驀地擡眼看向她,執着筆的手微微收緊,口吻裏隐隐帶了些執拗,“人和工具,總要毀去一樣。兩者都留下,便是後患無窮。”
顏绾放下手中的墨錠,鄭重的垂眼對上棠觀的視線,“陛下的意思是,只要陸無悠死了,危樓這些人就可以安然無恙?”
“……”
那死字落進耳裏卻是異常刺耳,讓棠觀不由蹙起眉,剛要開口,卻見顏绾已經轉過身就朝殿外走。
棠觀心頭一震,忽的起身疾步追了上去,一把拉住顏绾,“阿绾,不要逼我……”
“陛下,我叫……陸無悠。”顏绾不動聲色的啓唇。
“阿绾,”棠觀攥着她的手緊了緊,“你從前不會這樣。”
為什麽要一而再再而三的挑戰他的容忍底線……
“我可以放了危樓的人,但從此以後,我們不再提陸無悠好不好?”
他沉聲道,“如今一切都塵埃落定,我已經命人将軟軟從北疆帶回來,再過幾日,她便能回京了。我們就還像在并州時一樣,把危樓把陸無悠通通忘記……難道不可以嗎?”
顏绾垂眼。
半晌,她掙脫開了棠觀,定定的擡頭看了他一眼。
頓了頓,她揚手捧着他的臉,踮起腳,在那微冷的薄唇上輕輕落下一吻,“如你所願。”
棠觀眸光黯了黯,剛要低頭将唇再一次覆上去,顏绾卻已經幾步退了開來,“陛下,我先回長樂宮了。”
棠觀站在原地,望着她離開的背影,眉心緊蹙。
不知為什麽,他竟從那背影中看出了一絲決絕。
心裏莫名有一絲不安,棠觀轉身回到了書案前,又拿起奏折看了片刻,卻發現根本沒有什麽心思批閱。
想了想,他揚聲道,“來人。”
徐承德連忙推開殿門走了進來,“陛下?”
“替朕拟一道旨,端太妃薨逝,大赦天下,今日便将上次捉到的所有危樓中人放了。”
“陛下?!”
徐承德一驚。
“去吧。”
“是……”
徐承德躬身退了下去,然而剛一退出殿門,卻見一內侍急急忙忙沖了過來,“徐公公!!長樂宮,長樂宮起火了!”
“什麽?!!”
徐承德眸光驟縮,順着他的視線看了過去,只見長樂宮的方向竟是果然映着些灼灼的火光……
===
長樂宮起火了。
只有皇後娘娘和兩個丫鬟的長樂宮,在那天夜裏忽然起了一場大火,火光幾乎照亮了皇城的半邊天。
整個皇宮的人都救了大半夜的火,卻也直到黎明才将長樂宮的火徹底撲滅。
宮中大亂,據說皇上幾度要沖進火裏救人,但卻被身邊的侍衛拼死攔住,後來情勢越發難控制時,那侍衛甚至直接敲暈了皇上,才将他攔了下來。
至于長樂宮中的人……
有人傳言,說那火勢太過兇猛,根本不可能有人僥幸存活,所以當今皇後一定是死在火場裏了。
但也有人說,撲滅火後,長樂宮中壓根沒有屍體,所以皇後娘娘一定是找了別的法子逃出宮了。
更有人猜測,皇後娘娘是和旁人私奔了……
“你真是個瘋子。”
晏茕川一邊趕着馬車,一邊朝馬車內的人吐槽道,“我都能想到那位皇上看到長樂宮起火後會有多瘋狂……”
馬車內的人沒有應聲。
“話說那地道你究竟是怎麽發現的?這側殿怎麽會有一地道通往冷宮呢?而冷宮怎麽又會有地道通往宮外呢?你們皇宮底下到底還有多少地道?”
晏茕川好奇的問。
“你問題怎麽這麽多!”
馬車內的女子猛地掀開車簾,赫然是在火裏消失得無影無蹤的顏绾。
地道是蕭娴啓發她的。
那是蕭娴總能悄無聲息的潛進長樂宮,所以她起了疑心後,便在側殿發現了一個地道。
只是當時還沒能進地道裏探尋一二,她便恰好撞上了蕭娴,再後來,棠觀就将她移去了禦書房暗室……
在暗室裏,她尋到了皇宮內的地圖。
結果竟是發現長樂宮恰好在冷宮,也就是蕭貴妃後來住的落梧軒通往宮外的道上。
地道是個大工程,她相信蕭娴絕無可能在段時間內挖出足夠長的地道。
所以那時她就懷疑,懷疑是否是曾有嫔妃在冷宮地下挖了地道直通皇宮外。而蕭娴為了方便進長樂宮,就讓人悄悄從那條道上挖了短短的一小段,與長樂宮側殿相連。
後來回到長樂宮後,她下地道看了看,果然在長樂宮外發現地道通往兩個方向。
一個是落梧軒,一個則是宮外。
“你說你何必呢!”
晏茕川的嘴還是閉不上,等顏绾一退回馬車內,便又開始碎碎念了起來,“管什麽陸無悠,還是顏绾,那不都是你嘛?做戲也不做全套,那長樂宮裏的火也不會将人給燒沒啊,屍體也不放一個。棠觀等火一滅不就看出端倪了?你這麽又擺了他一道,我要是他,鐵定跟你恩斷義絕……”
馬車內,還坐着面無表情的無暇。
聽晏茕川說了這麽大一通,她忍不住轉頭問道,“無悠,棠觀是什麽人?”
顏绾拍了拍她的肩膀,“以後慢慢和你說。”
說罷,她掀開車簾直接鑽了出去,在晏茕川身邊坐了下來,鄭重道,“你就不能好好趕你的馬車?”
晏小宮主怒了,“我堂堂花眠宮宮主,給你趕馬車,你還嫌棄我?!籲——”
她一勒缰繩,直接将馬車在官道上停了下來。
顏绾抿唇,一手搭在屈起的膝蓋上,半支着臉偏頭看晏茕川,“你知道嗎?陸無悠可以為愛的人收斂所有鋒芒,但前提是,那個人真正愛的也是她,而不僅僅是收斂鋒芒後的陸無悠。”
晏茕川懵逼的搖頭。
太繞了,她不懂。
“女人心,海底針。”
顏绾收回視線,無奈的擡眼望天,“你不懂沒關系,我只盼着某個人能早些懂。”
“你是說棠觀?你覺得你這麽擺了他一道,他還能原諒你??”
顏绾嘆了口氣,“要不給他來一劑猛的,往後怕是還有不少麻煩……還不如一次解決徹底了。”
她這樣做,無非就是想告訴棠觀……
陸無悠回不去了。
“我這麽擺了他一道,他若還到處找我,那就說明是真想明白了。”
晏茕川皺着臉仔細想了想,總算聽明白了這麽一句,“那他要是不來找你呢?”
顏绾舒了口氣,笑道,“我只給他一年的時間。若他不來,那我自然也有我的海闊天空……”
棠觀有他的紫禁城……
而她陸無悠也有自己的山水間。
===
一年後。
翠雲廊。
清晨的山崖下彌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氣,樹林裏蔓延着一層淡淡的霧氣,似乎是從那頭的泉水上方飄來的。
林間不斷傳來鳥兒的啁啾叫聲,還夾雜着枝葉瑟瑟的聲響。
樹林外,是一處并不算小的村落。
天色清亮,隐隐有朝霞的光芒從枝頭傾瀉而下,柔和的灑在村外小徑上。
“吱呀——”
一荊釵布裙、绾着發髻的女子輕輕推開屋門,端着盆水走到了院中,用手沾了些水,在那滿是灰塵的地上灑了起來。
灑完水後,她又将院子裏的花草全部打理了一遍。
天邊的朝霞終于越過枝頭,将院子裏的一切都籠罩在了霞光裏。
“無悠。”
院外,突然有人喚了她一聲。
陸無悠擡眼,便見一青衣布衫的男子扶着一绾發的婦人自她院外走過。
“怎麽,你們要出去?”
男子笑道,“今天天氣好,我帶無暇去外面的集市上逛逛。”
無暇點了點頭,“你可有什麽需要的,我幫你一并采買回來。”
陸無悠仔細想了想,搖頭,“……暫時想不起來了,你們去吧,我若還需要什麽,便明日叫上豆蔻再去一趟集市好了。”
“也好,那我們就先走了。”
男子扶着無暇走了。
陸無悠頓了頓,忽然想起了什麽,連忙打開院門探了半個身子出去,揚聲道,“莫雲祁!無暇有身孕了,你給我小心一點!!”
“陸姐姐,你做什麽呢?”
一稚嫩的男聲從小路另一頭傳來。
陸無悠轉身,見一男孩捧着疊紙跑了過來,不由有些欣喜的蹲下身,捏了捏他肉嘟嘟的臉頰,“小季坤~你今日怎麽過來了?”
季坤仰起臉笑,“陸姐姐,今日莫先生給我們放假,因為他要陪無暇姐姐出去!所以我就來陪你了。看!”
說着,他揚起手裏的一疊紙。
陸無悠了然的挑了挑眉,“又來下五子棋?進來吧,我去屋子裏搬個桌椅,咱們在後院裏玩。”
正要朝屋裏走,季坤卻是蹦跶着攔在了她身前。
“陸姐姐,我去搬!我娘說了,男子漢大丈夫,這種事應該搶在前面做。”
“那好,你去吧。”
陸無悠哭笑不得。
眼見着男孩一蹦一蹦的跳進了屋,陸無悠翻了翻手裏畫好的紙,尋了個避風的地方。
“陸姐姐,桌子放哪兒啊?”
季坤端着小桌子踉踉跄跄的走了過來。
“就這裏。”
陸無悠用腳尖點了點地。
“哎~”
季坤放下桌子,轉身又去屋裏端椅子了。
陸無悠将手裏的紙放在了桌上,剛要拿塊石頭壓住,卻聽得院外傳來一陣異動,似乎是有什麽人在她院門上撐了撐。
她一愣,轉頭看了眼,只見一道黑色的身影背靠着那“不大結實”的院門上,一手還捂着肋下。
什麽情況……
陸無悠遲疑着走了過去,“你是……”
那人轉頭看她,冷峻的面容被霞光照亮,眉宇間一片舒朗乾坤,幽邃如古井深潭的一雙黑眸直直盯着她,眼底深處隐隐有光華掠過。
看清這人的面容時,陸無悠徹底怔住了,張了張唇,卻發現自己竟是發不出絲毫聲音。
“陸姐姐……”
季坤搬着椅子走了出來,一見院門外有人,連忙也跑了過來,“誰……”
同樣,他看清男子樣貌時也傻眼了,“陸,陸姐姐,這不是你夫君嗎?”
“……”
陸無悠啞然,還未來得及作何反應,那男子卻是率先開口了。
“在下途徑翠雲廊時落了崖,現在肋骨斷了幾根。不知陸姑娘能否收留在下幾日?”
“……”
男子攤開手,掌心赫然是一枚玉戒,“這玉戒是我的一點心意,還望姑娘收下。”
陸無悠愣愣的從男子手上接過玉戒,“……這破戒指,只夠三日。”
男子垂眼,失望的“哦”了一聲,随即卻又擡眼望向她,眉目深沉,“那麽,三日後……陸姑娘可願随在下回去?”
陸無悠定定的看了他一眼,轉過身,眼眶微微有些泛紅,“那就要看你的誠意了。”
一陣山風拂過院落,将那院中小桌畫着縱橫之線的紙紛紛卷起,在院內四散着飛舞,發出飒飒之聲。
“江山為聘如何?”
“……”
“無悠?”
“湊合。”
—end—
【番外】窮此餘生(上)
主喻笙x晏茕川
花眠宮當真是重新崛起了。
陸無悠在離開皇宮後為了替某位宮主澄清流言,特意去了一趟蜀中。
當她在蜀中山林裏看見那巍峨到浮誇的宮殿時,嘴角不由抽了抽,“晏小宮主好本事。”
回到自己的地盤,晏茕川已經卸下了易容,換上了一襲長裙,襯得身姿格外颀長,姿态格外悠閑。一雙妖冶無雙的鳳眸微挑,眉心那點朱砂透着些妩媚。
“不敢不敢,都是危樓的功勞。”
陸無悠點了點頭,“可以,現在到你回報我們危樓的時刻了。”
“……你要做什麽?”
晏小宮主心裏一咯噔。
陸無悠挑眉,“給我和無暇挑個好一點的地方住。”
晏茕川舒了口氣,“那是當然。”
“還有,派人去京城,把從囚牢裏放出來的危樓中人都給我接到蜀中來。”
“什麽鬼!!!!”晏茕川尖叫了一聲。
陸無悠斜睨了她一眼,一腳踩斷了地上的樹枝,“他們如今都像無暇一樣失了記憶,我不放心。你去派人把他們接過來。哦對了,翠雲廊下有個小村莊,你再派人去給我蓋些屋子,用來安置他們……”
晏茕川眼前一黑,只覺得以前從危樓那裏诓來的錢財現在都要交回去了。
“恭迎教主回宮!”
花眠宮所有教衆都得知了今日宮主要回來的消息,齊刷刷的跪在外面迎接。
在自己手下面前,晏小宮主再肉痛也得勉強維持一宮之主的尊嚴,“嗯。”
視線在跪拜的衆人身上掃了一圈,她頓了頓,突然意識到了什麽,“……喻笙呢?”
“……”
一片沉寂。
陸無悠饒有興致的眨了眨眼。
晏茕川眼皮跳了跳,身形一動,将跪在最前面的左護法給提了起來,危險的眯眼,“人呢?”
僥幸逃過一劫的右護法眼觀鼻鼻觀心,盡量減弱自己的存在感,然後在心裏同情了一下自己的小夥伴。
左護法內牛滿面,“教主,屬下要是說了,您能留我一命嗎?”
晏茕川勾唇,“你再不說,連全屍都沒有。”
“……喻大小姐逃了。”
晏茕川怒了,“你們是廢物嗎?!這麽多人看不住她??”
左護法很委屈,“不是……屬下不敢對喻大小姐動手啊啊!您說,我們這些人下手沒個輕重的,萬一傷到了喻大小姐……”
那才是真的死無全屍啊_(:3ゝ∠)_
說的好像也有道理。
晏茕川斂了斂面上的怒意,一揮手将人甩了出去,“行了,你們倆随我下山。”
“去哪兒啊……”
“去喻家把人給我抓回來啊!”
左護法和右護法面面相觑,欲言又止。
見狀,晏小宮主眉心一蹙,“吞吞吐吐的做什麽,有屁就放!”
右護法指着左護法搶先叫了起來,“教主!他下山去過喻家!還見到喻大小姐了!!他有重大情況禀報!”
“……”左護法僵硬的轉過頭,看向右護法的眼神燃起怒火,恨得咬牙切齒。
“哦?”
晏茕川走近,不耐的垂眼看向左護法,“說。”
左護法生無可戀的閉眼,一咬牙,“喻大小姐在外面撿了個失憶的男人,然後帶回家照看了!”
“什麽?!!!”
晏小宮主驀地瞪大眼。
哈……
陸無悠雙手環胸在一旁看起了熱鬧。
真是一出好戲啊……
===
為了将某位大小姐重新請回花眠宮,晏小宮主硬生生挾持着陸無悠下了山,徑直奔向武林第一世家喻家。
“你不要緊張,”陸無悠十分敷衍的安撫了一句,“喻大小姐會原諒你的。”
“哦……”晏茕川下意識應了一聲,随即卻炸毛起來,“什麽?!什麽叫她原諒我?!她是我劫到山上的人質好不好!”
陸無悠撇嘴,翻了個白眼,“那她真是我見過的,待遇最好的人質。”
晏茕川沒聽清她的話,一見不遠處有人影走近,連忙一把拉下陸無悠,兩個人一起窩在了喻家後院的草叢堆裏,随手摘下一株草擋住了臉。
“快藏起來!”
說着,她還硬塞了一把草在陸無悠手裏。
……好像賊啊。
不對,她們好像就是來做賊的。
“我說……你當初好好的劫人家喻大小姐做什麽?花眠宮剛剛崛起,你就和武林第一世家杠上,你還真是仗着我的名號作惡多端啊?”
陸無悠心疼的看了看手裏被拔斷的草。
晏茕川提着裙擺壓低聲音道,“你懂什麽……花眠宮重振了,本宮主的終身大事也得考慮不是!你是不知道,但凡是能入我眼的男子,竟然全都非喻笙不娶!所以我就幹脆把喻笙捉回花眠宮了……”
陸無悠臉頰抽搐,“好彪悍的邏輯。”
“吱呀——”
突然,她們正對着的屋門被從內推了開來。
一女子不疾不徐的走了出來。
女子用蝴蝶流蘇绾着發,身着淡紫色蝶雲半袖紗衣,內裏襯着月白素面中衣,下面是一襲素色緞裙,只用銀色絲線勾了梅花的暗紋,從裙擺一直延伸到腰際。腰間還束着一明紫色綢帶,清雅華貴。
陸無悠偏頭,詭異的看了眼身邊一襲紫色紗裙的晏茕川。
怎麽看着這麽像情侶款??
女子從廊下的陰影中走了出來,陸無悠這才看清她的臉。
不同于晏茕川的明媚嬌豔,這女子峨眉淡掃,卻是帶了些缥缈疏離,眼角更是沾着些清冷。盡管面上未施粉黛,但卻仍然掩不住那容顏的絕色。
想必這就是江湖美人榜排名第一位的喻笙了。
陸無悠愣了愣,終于有些明白這喻笙為何會在美人榜上豔壓晏茕川一頭了。
若論相貌,兩人皆是絕色,不相上下。但在氣質上,很明顯喻笙才是更宜室宜家的那個。
而晏茕川……實在是太難把控,太難壓制了。
正仔細盯着喻笙琢磨,她就聽到一旁的晏小宮主小聲道,“怎麽樣,是不是很好看?”
口吻裏竟有一絲莫名的驕傲。
“恩。”
陸無悠點頭。
“雖然比我還差了那麽一丁點,但已經是人間絕色了。”晏茕川眯了眯眼。
“恩。”
陸無悠繼續點頭。
晏茕川頓了頓,突然意識到什麽,連忙揚手擋在了陸無悠眼前,皺眉開口,“好了好了,看夠了沒!還盯着看!!”
“……”
陸無悠一臉看弱智的表情看向晏茕川。
“你便先好好休息,我去給你取藥。”
喻笙突然溫柔的出聲,讓草叢裏鬧騰的兩個人不約而同停下了動作。
“有勞喻姑娘了。”
一雌雄莫辯卻十分熟悉的嗓音響起。
晏小宮主瞬間警惕起來,眼刀嗖的一下就射向了那個正送喻笙走出來的男人身上。
準确的說,那并不是一個男人,而是一個身材高挑的少年。
少年披散着長發,一襲紅衣,眉宇間顧盼神飛,略有些蒼白的唇邊噙着一絲不羁的笑意,瞬間黯淡了周遭的所有景致。
陸無悠在看清少年的面容時,眸色一下就亮了起來。
奚息!竟然是莫名失蹤的奚息!!
還沒從見到奚息的驚喜裏回過神,身旁的晏茕川卻是“蹭”的站了起來,長腿一邁就氣勢洶洶的沖了出去。
“哎……”
陸無悠蹲在地上走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也舉着把草擋住臉跟了上去。
“喻大小姐好本事。”晏茕川神不知鬼不覺的突然出現在廊下,斜倚在柱邊,長腿交疊,狹長的眼角微挑,“本宮主這才離開了幾日,你就又多了個裙下之臣,還是個失憶的野男人?”
失憶……
陸無悠被這一句提醒了。
奚息失憶了?難怪一直沒回京,也一直尋不到……
奚息被吓了一跳,看了看敵意滿滿的晏茕川,又看了看喻笙,“喻姑娘,這位是……?”
身邊突然多了個人,喻大小姐也沒慌,仿佛壓根沒看見這貨,依舊面不改色的朝奚息囑咐道,“你身上還有傷,行動不便,待我回來後再替你換藥。”
什麽?!!!
還換藥?!
晏小宮主炸了,“喻笙!本宮主沒聽錯吧?!你剛剛說什麽?你再說一遍?!”
喻笙終于擡了擡眼皮,賞了她一眼,然而還未開口,四周便有叫嚷聲漸行漸近。
“快來人啊!!花眠宮宮主又來劫大小姐啦!!!”
“保護大小姐!!”
“快去找老爺!!”
晏茕川眸色一厲,眉心間的朱砂突然變得無比妖冶,衣袖一揮,她猛地拉過喻笙,一旋身便縱上了房頂,轉瞬消失在了喻府外……
被留在原地的陸無悠嘴角抽了抽。
“這位姑娘,你又是……”
奚息回過神,朝她看了一眼,腦子裏突然有什麽一閃而過,卻是怎麽都想不起來,腦袋疼得微微蹙起眉。
眼見着把她弄丢的晏小宮主又沖了回來,陸無悠轉頭朝奚息笑了笑,“奚息,如今可是你恢複女兒身的大好機會,莫要再作男裝了。”
話音剛落,她便也被晏茕川提着離開了。
一臉懵逼的奚息仰頭望天,“……”
啥,這女人叫她啥?
嘻嘻?
【番外】随遇而息
【主棠遇x奚息】
璟王府。
棠遇突然莫名其妙的收到了一封書信,信上竟是說,曾在廬城見過失蹤的奚小将軍。
盡管沒有落款,問起送信人也一無所獲,棠遇還是瞬間從萎靡中振作起來,拎起早就收拾好的包袱準備離家出走。
他原本就打算了很久,要出去找奚息。只是一直被母妃攔着,所以才耽擱了。
如今既已有了消息,無論真假,他都要去看看。
“老夫人……”
棠遇剛一出門,便聽見門外的下人喚聲道。
他邁開的步子微微一頓,有些僵硬的轉過身,“母妃……有人說在廬城見到奚息了,我要去看看……”
端太妃沉着臉走近,“自從奚息那孩子失蹤後,你的心就沒定過。你腰間系着的那朱紅劍穗,可是他的?”
棠遇垂眼,視線落在自己腰間再沒有摘下過的劍穗上,點了點頭,“……是。”
端太妃面色變了變,想要說些什麽,但卻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最終還是嘆了口氣,無可奈何的閉了閉眼,“你這……究竟是何時開始的?”
她好好的兒子,怎麽就……怎麽就有了斷袖之癖呢?
難怪前段時間自己只要一提到納妃的事,他要麽就是轉移話題,要麽就是暴躁異常……
棠遇沉默,璞玉一般的俊容覆上一層陰影,“兒臣不知……”
端太妃揮了揮手,“罷了,我也管不住你。你去吧……”
棠遇抿唇,鄭重的朝端太妃行了個禮,“母妃,我一定盡快回來。”
說罷,便立刻轉身疾步朝府外去了。
端太妃望着他急匆匆卻難掩歡喜的背影,又重重的嘆了口氣。
身邊一直伺候的侍女走上前,面色難喻的問道,“老夫人……您這次就這麽由着王爺任性嗎?”
平日裏,璟王也總是會做些不靠譜的事,每每都能将太妃氣得不輕。這一次璟王……任性至此,怎麽太妃反倒妥協了?!
端太妃轉過身,盡管已經上了年紀,但她的腰背卻依舊挺得筆直,“我的兒子,我自然知道他是什麽心性,知道他何時是任性,何時又是用了真心。如果他當真已經下定了決心,身為母親,我要做的就只有尊重他。”
“……老夫人說的是。”
侍女垂頭應道。
===
因為一封來歷不明的信,棠遇獨自一人馬不停蹄趕到了信中所提的廬城。
信中只說在廬城見到了奚息,卻并未很詳細說是在何處。廬城也不小,棠遇便先尋了一間客棧住下,安置妥當後才随身拿了一幅奚息的畫像到廬城街上尋人。
廬城遠離京城,偏安蜀中,有不少武林門派就在廬城周圍,諸如最近風頭正勝的花眠宮,還有就在廬城中定居的武林第一世家喻家。
因此,廬城中來來往往的都是些江湖中人。
不是這個佩着劍,就是那個扛着刀,更有些深藏不露的。
作為一個只會些三腳貓功夫的廢柴……
棠遇身着一襲藍袍,手執長劍,依舊昂首挺胸不怕死的在街上像個無頭蒼蠅似的亂闖。
然而功夫不負有心人,他尋了一上午,最終竟是從一行乞的乞丐那裏花了幾文錢得到了個似真似假的消息。
“小的見過這人,前不久,我見喻家大小姐将他帶回喻家了!”
“喻家……在何處?”
被人帶到了喻府門口,棠遇剛要提步上前,卻是聽得府內傳來一陣驚呼聲。
“來人啊!花眠宮又來搶人啦!!!”
“攔住花眠宮!”
緊接着,棠遇便眼睜睜看着幾個黑衣人扛着一蠕動的麻袋沖了出來,直朝郊外而去。
“……”
這是個什麽情況……
有些缺心眼的棠遇愣了愣,下意識就腦補了一出匪徒強搶民女的戲碼,連忙足下一點,迅速跟了上去。
雖然他的輕功并不好,但那幾個黑衣人扛着個大活人也是行動不便,竟是讓他在郊外追上了。
“我去,後面這貨誰啊?”
“沒見過……”
“看起來是個貴公子,估計也只會些花拳繡腿,先打發了再說吧。”
“好主意。”
商議好後,幾人将那麻袋中的人暫時放了下來,直朝棠遇包圍了過來。
“聽我一句勸,不要管花眠宮的事!”
棠遇眨了眨眼,視線落在那被捆起來的麻袋上,雖沒什麽底氣但還是梗着脖子叫道,“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本公子還管定了!”
說着,他心念一動,朝天上指了指,“呀!什麽東西!”
趁着那幾個黑衣人當真傻乎乎扭頭望天時,棠遇忽的錯開那幾個黑衣人,飛身到了那麻袋邊,拔劍将麻袋上的繩割了開來。
“敢耍我們!臭小子!”
然而還未等他将人放出來,身後的黑衣人已經緊逼了過來,讓他不得不轉身提劍迎了上去。
只是……
三腳貓功夫畢竟是三腳貓功夫……
沒過幾招,棠遇就被死死壓制了。
“口氣不小,功夫當真是弱啊……”
“教主說了,不能随意傷人。打暈就好!”
“得咧!”
棠遇眼睜睜看着自己的劍“當”一聲被打落,正準備聽天由命時,眼前卻有一道紅影驀地閃過,揚手接過他的劍,又一個漂亮的旋身接住了他……
咦,怎麽這麽像老套的英雄救美??
只是這個救他的……好像是個女人?
甚至還沒看清女子的容貌,他就被輕輕丢到了一旁。
英雄救美卻反被美人救下的璟王殿下灰溜溜的從地上爬了起來,視線一直追随着那和黑衣人纏鬥的紅衣女子,竟是突然生出一種莫名的熟悉感。
微微一愣,棠遇更是努力瞪大眼,想要看清這讓他感到熟悉的究竟是什麽人……
然而女子的身形幾乎快得讓人看不清,再加上長發未绾未束,随着她的動作四散開來,愈發看不清容貌。
“哎喲……”
女子沒有動殺機,只是用劍柄在那幾個黑衣人肩頭重重一敲。
幾人砸在地上,痛得龇牙咧嘴,“靠,又被教主騙了!”
“教主不是說這人是個病秧子嗎?!”
“教主還說這是個男的呢!分明就是個女人!”
“現在怎麽辦……”
“還能怎麽辦!先逃咯!”
眼見着那幾人連滾帶爬的竄回了山林,女子從一旁拾起劍鞘,将手裏的劍收了進去,嗤笑了一聲,“還算識時務。”
要不是這群人偷襲,她怎麽會被捆進麻袋裏……
本來還想順勢看看究竟是誰想要對她不利,卻不料中途竟是殺出一行俠仗義之人。
想到這,女子眯了眯眼,轉過身,捧着長劍朝一旁呆愣的棠遇走了過去。
陽光自枝桠間灑下一片斑駁,女子一襲紅裙,長發及腰,四散在身後,鬓發微微有些淩亂的在眼角萦繞。
分明是眉眼如畫,容顏勝雪,但卻莫名帶着些熟悉的嚣張。
耳邊仿佛突然回響起一道熟悉的聲音。
——我奚家軍,生,以身衛土。死……以魂守疆。
“娘,娘……”
棠遇難以置信的瞪大了眼,整個人突然結巴了,娘了半天還沒把那娘娘腔三個字給完整說出來。
“……”
奚小将軍的臉色一下變得莫測起來。
什麽情況?
前幾日才有一女人對着她叫嘻嘻,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