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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回魂

白鶴眠永遠也不會知道,封栖松對他的愛裏夾雜了多少偏執的占有欲。

他不會想知道的。

封栖松披着西裝起身,走到屋外,在寒風中點燃一支煙,吸進滿腔的北風。

他的眉目仿佛被冰霜凍住:“千山,查出什麽了?”

黑暗中傳來人聲:“去的人都回來了,說陳北鬥的三姨太很少在外人面前露面。”

“之前是沒怎麽見過。”封栖松吐了口煙,眼底晃過一點星火,“不過今日之事實在蹊跷,陳北鬥身邊的人肯定有問題。”

千山沉默片刻:“二爺,您怎麽想到在宴席裏安排咱們的人的?”

“鶴眠在,多少人我都不放心。”

千山謹慎地提醒:“二爺,您還在假死呢。”

“我何嘗不知道自己是假死?”封栖松把煙夾在兩指之間,幽幽地吐了一口煙,“千山,你覺得我在利用鶴眠嗎?”

“二爺?”千山猝然一驚。

封栖松嗤笑:“我早就安排了人,卻還是放鶴眠去了陳家……我以為我能保護好鶴眠,就算陳北鬥做了什麽,也能一槍崩了他。”

“……可鶴眠還是差點出事。”

“二爺,下藥的事兒,防不勝防。”

封栖松把煙頭踩在腳下,淡淡地“嗯”了一聲:“你說鶴眠會怎麽想?”

“啊?”千山一頭霧水,“我看小少爺挺……挺開心的。”

“若他知道我早已提前安排了人手在陳家,會不會以為我是故意放他去見陳北鬥的?”

千山顫顫巍巍道:“不會吧?”

“……小少爺哪裏能想到這一茬?”

“想不到嗎?”封栖松低聲喃喃。

夜風将封二爺的話吹散,轉而帶來一兩聲夜莺婉轉的低吟。

封宅的另一邊,封卧柏醉醺醺地跌進卧房,扯了棉被囫囵蓋在身上。

他盯着黑黢黢的天花板,神經質地咧開了嘴角。

他去見了陳北鬥。

封卧柏擡起一條胳膊,搖了搖皺巴巴的錢袋子,聽着金銀玉石的清脆碰撞聲,自言自語:“我的好哥哥,你死了,錢就該是我的。”

“……你為什麽不給我呢?”封卧柏猝然起身,惡狠狠地質問着空氣,“你要是把家産留給了我,現在什麽事都沒有!”

寒風在窗外咆哮。

封卧柏摸黑下床,把錢袋子塞到枕頭下,又像是不放心,重新拎出來,塞進懷裏,鬼鬼祟祟地張望。

封家如同一個富麗堂皇的囚牢,他被困在裏面,窮得叮當響,本該嫁給他的白鶴眠卻過得萬般滋潤。

封卧柏想起陳北鬥的話:“白鶴眠就是個不經事的小少爺,你要弄死他還不容易?”

“你要我做什麽?”封卧柏內心深處并不願意白鶴眠死,他想看選擇了封栖松的白小少爺後悔——後悔當初沒有選擇自己。

“和封三爺說話就是容易。”陳北鬥揣着手笑。

封卧柏煩躁地捏着口袋裏的香煙盒:“你我之間不必如此假惺惺。”

陳北鬥大笑:“也對,咱們不是第一次合作了!”

封卧柏慘白了臉。

“怕什麽?”陳北鬥見狀,大咧咧地勾住他的肩膀,“你大哥死了的事,二哥沒搞清楚就進了棺材,你還怕誰透露出你的秘密?”

“我大哥的死不是我,是你安排了溫小姐……”封卧柏脫口而出。

陳北鬥笑眯眯地注視着他徒勞地掙紮,繼而道:“封三爺,您說話要講證據。”

“……我陳北鬥可是有家室的人,不認識什麽溫小姐。”

封老三像被掐住脖子的小雞崽子,啞口無言。

“放心,你按照我的話去做,不會有人知道封老大的死和你有關系。”陳北鬥打一棒子,又給他一顆甜棗,“你知道嗎?上面指派你去剿匪了。”

“指派我?!”封卧柏瞬間激動,“怎麽會是我呢?……我明明什麽也不會,就算我大哥和二哥死了……”

他忽然頓住,見鬼似的望着陳北鬥:“是你?!”

“……我想起來了,我大哥死的時候也是這樣……也是讓我去剿匪,然後我二哥才去……”封卧柏越說越是膽戰心驚,“電報是你拍的?”

“不是我。”陳北鬥饒有興致地看着封卧柏發瘋,覺得封家的年輕一輩都太過稚嫩。

不過也不怪他們,誰叫封家的長輩死得早呢?

陳北鬥瞧着封卧柏,無端生出了兔死狐悲的心思,他想起了自己泡在水裏的兒子——陳月夜被撈起來時已經看不出人樣,但陳北鬥還是一眼認出了他。

畢竟是自己的血肉之親,再瞧不上眼,也還是在乎。

不久的将來,封家最後一個兒子也會像陳月夜一樣,在肮髒的池塘裏腐爛發臭,變成一塊爛肉,然後被人撈起,堆在冰冷的停屍房裏。

但這樣的情緒只出現了一瞬,很快,陳北鬥就又想笑了,因為封卧柏竟然求到了他的頭上。

“我不想剿匪。”封老三的神情因為驚恐而扭曲,一如多年前,“陳副司令,救我!”

“你已經沒有哥哥替你去送死了啊。”陳北鬥撫摸着他的頭,如同撫摸聽話的狗,“怎麽辦呢?”

封卧柏顫抖着問:“怎麽辦呢?”

“你若是不想死……”陳北鬥故意頓了頓,見他仰起頭,卑微地望着自己,自負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也不是沒有辦法。”

“……馬匪裏有我的人,你只須帶着部隊上山裝裝樣子就好。”

“真的?”封卧柏遲疑了。

陳北鬥并不給他保證:“槍炮無眼,我保不了你活命。不過封三爺,您得想好了,我要是不幫你去和馬匪提前打聲招呼,槍子兒可就全往你身上招呼了。”

封卧柏咬了咬牙,心知自己沒有別的選擇:“行,我聽你的。”

“……你要我付出什麽代價?”

“封三爺爽快!”陳北鬥拍了兩下手,慢悠悠地晃到他面前,“不過你已經把親兄弟的兩條人命給我了,我還要什麽呢?”

封卧柏面若金紙,搖搖欲墜。

陳北鬥暗笑一聲“廢物”,又開口:“不過我不要點什麽,封三爺估計還不敢跟我做這筆買賣呢。”

“你要封家的財産?”封卧柏還沒有傻透頂,他慘笑,“我二哥把家産留給白鶴眠的事,您不會不知道吧?”

“我自然是知道的。”陳北鬥老神在在,“可他終究是個外人。”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封三爺,您是封家唯一的繼承人,找到一封封栖松生前留下的休書,不是什麽難事吧?”陳北鬥意有所指,“如果您找到了,白小少爺就算想待在封家,都沒臉!”

封卧柏恍然大悟。

“我要得不多,就封家三分之一的家當和白小少爺。”陳北鬥見他明白了自己的意思,頗為欣慰,“封三爺,我知道白鶴眠與你有過婚約,但找一個漂亮的男妻何其容易?你只要活着從山上歸來,剿了匪,有了功名,何愁娶不到美人?”

封卧柏被說動了,他不是不知道陳北鬥包藏禍心,但他更經不起秘密的暴露。

封頃竹的死,與他有關。

這個秘密成了魔咒,只要他活在這世界上一天,就折磨他一天。懦弱的封卧柏非但不嫉恨自己真正的仇人陳北鬥,還被折磨成了貪生怕死、賣兄求榮的廢物三爺。

他不想為哥哥們報仇,也不在乎封家多年的名聲,只想渾渾噩噩地活個幾十年,把害死大哥的秘密帶進棺材。

不,他驚恐到痙攣。

他不敢死,生怕死後見到死去的大哥,受千刀萬剮之苦。

他要活着,活得比任何人都要久。

封卧柏覺得自己成功了一半。

封栖松已經死了,壓在他心頭多年的高山倒下了,留下一個白鶴眠何足為懼?

收回思緒的封老三又躺回了床上,美滋滋地抱着錢袋子——這是陳北鬥為了彰顯誠意,給他的“定金”。

封卧柏自欺欺人地想,若是二哥把家産留給自己,他一定不會再和陳北鬥合作。

他會給大哥報仇的,用封家餘下的力量。

之所以變成如今的局面,不是他封卧柏的錯,而是被炸死的封栖松的錯。

“大哥,你要怪就怪二哥。”封卧柏低聲喃喃,“誰叫他搶我媳婦,還不給我家産?”

“……你們活該,你們都活該!”封老三魔怔了似的,瘋瘋癫癫地笑,他用腿夾住被子,側身往床裏側一滾,額頭忽而撞上了冰冷的槍管。

封卧柏呆呆地僵住,有好幾分鐘的時間,都沒動一下。

他對上了一雙漆黑的瞳孔。

那雙眼睛在對他笑。

封卧柏只覺得頭腦發暈,心跳如擂鼓,滿耳聒噪的風聲,仿佛回到了多年前封頃竹死去的那個夜晚,他躲在房間的角落裏,驚懼又悔恨地放聲大哭。

封頃竹回來了,他肝膽俱裂。

大哥來找他報仇了。

“我的好弟弟,”封栖松不知何時躺在了封卧柏的床上,拿槍指着他的額頭,“告訴哥哥,你和陳北鬥都計劃了些什麽?”

封二爺緩緩從床上坐起身,從口袋裏掏出一方潔白的手帕,慢條斯理地擦着槍口。

與陳北鬥勾結的封卧柏是肮髒的。

他從容到了冷酷的地步,仿佛面前瑟瑟發抖的不是自己的親生弟弟,而是一條不斷分泌出惡心液體的臭蟲。

“大哥……”吓傻的封卧柏已經徹底失去了理智,他攥着錢袋子慘叫,“大哥!”

封栖松眸色一凜。

“大哥……大哥你回來了……”封卧柏又哭又笑地發起瘋,“你來找我了,你終究還是回來找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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