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囚牢
封頃竹已經死了很多年了。
封栖松想到自己的大哥,心口隐隐作痛。
骨血至親,死于非命,這是他多年來的心病。
多少次午夜夢回,封栖松不斷地回到那天,對上大哥死前哀切的目光。
可是封卧柏當年并沒有見到封頃竹的最後一面,怎會被吓成這樣?
封栖松隐隐有了些不好的猜測,面沉似水。
他起身,站在床邊,居高臨下地看着瘋瘋癫癫的封卧柏:“老三,你想說什麽?”
封卧柏抽搐了一下,口吐白沫。
封栖松拎槍的手再次擡起,輕柔地挑開封老三的衣領,順着瘦削的胸膛一路向下,最後抵在了胸口。
“說話。”
“大哥!”封卧柏卻因為受驚過度,直接昏死了過去。
封栖松一動不動地站了許久,仿佛一尊漆黑的雕像。
千山在屋外等待多時,不見封栖松出來,焦急地敲窗戶:“二爺!”
封栖松如夢方醒。
“二爺,”千山将窗戶推開一條細縫,因為看不清屋內的情狀,不敢大聲說話,“您……”
“無事。”沉默許久的封栖松将槍收起,整了整衣領,頭也不回地從老三的卧房裏走了出來。
“小少爺醒了嗎?”封栖松問。
“沒呢,白小少爺要是醒了,準滿世界地找您。”
封栖松像是要笑,但笑意剛蔓延到唇角便收住了:“把老三的房間給我鎖起來。”
“二爺?”
“把窗戶也封起來。”封栖松再次掏出槍,用槍管挑起半掩的窗戶,向內望去,仿佛在眺望無盡的深淵。
“……用黑色的布,別透進去光。”封二爺幽幽道,“無論他說了什麽,都記得向我彙報。”
千山默默地應了,等封栖松一走,立刻喊人來将封卧柏的卧房封死,再用黑色的布罩住了所有的窗戶。
封栖松面色陰沉地回到了自己的卧房,看見白小少爺露出床沿的半只腳,眼神緩緩融化。
他還有鶴眠,不算一無所有。
天剛蒙蒙亮的時候,白鶴眠醒了一次。
他閉着眼睛摸索,指尖碰觸到溫暖的胸膛,抖了抖,像是為了确認身邊到底躺着誰,手指鑽進了單薄的衣衫裏,摳摳摸摸。
封栖松假裝睡熟,等白小少爺的爪子游走到腿邊,冷不丁一個翻身,壓住了。
白鶴眠驚了個半醒,把腦袋擱在封栖松伸長的胳膊上,使勁兒抽自己的手。
自然是抽不出來的。
白鶴眠氣餒地嘆了口氣,睡意襲來,窩在封栖松的懷裏睡着了。
與他幾乎同時驚醒的封卧柏就沒這麽好的待遇了。
他瞪圓了眼睛,望着虛空中的一點,氣喘如牛。
封卧柏花了十幾分鐘的時間,想起了暈倒前的畫面,然後汗如雨下。
他不敢回頭,黑暗中的一切都變成了大哥和二哥的眼睛。
他們看着他、等着他,越靠越近。
封卧柏覺得自己要死了。
否則怎麽會“看見”封頃竹和封栖松呢?
他又覺得身邊躺着一個死人,可能是大哥,也可能是二哥,他們冰冷的呼吸噴灑在他的耳根後,若即若離。
“大哥……大哥你別怪我……”封卧柏吓瘋了,他僵在床上,喃喃自語,“是你自己命不好,是你命不好!”
“……誰叫你非要去剿匪,炸死了活該!”
“……活該!”他對着空氣吼,也在對着自己吼,“二哥也活該!明明知道自己得罪了陳北鬥,還敢去警察署……你們都活該……”
封卧柏吼着吼着,嗓音低沉了下去,他蜷縮在床上,哆哆嗦嗦地翻身。
漆黑的夜色裏,疊起的被子像是張開血盆大口的猛獸。
封卧柏僵了幾秒,忽而大叫一聲,伸手摸過去——觸感柔軟,是被子。
他如蒙大赦,癱回去大口喘息,方覺後背被冷汗浸濕,沾水的布料緊緊繃在脊背上,猶如厚重的铠甲。
封卧柏想換件衣服。
他從床上爬起來,跌跌撞撞地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板上,卻怎麽也推不開門。
“搞什麽?”他惱火起來,一腳踹過去,門外傳來了鎖頭搖晃的沉悶聲響。
封卧柏愣住:“誰他媽敢鎖我?”
回答他的是呼嘯的寒風。
封卧柏的心狠狠往下一沉,終于覺察出了異樣。
他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但總不會醒來時,窗外依舊漆黑如墨。他奔到窗邊,試探着去推,果不其然,窗戶也被鎖上了,但封卧柏看見了隐約的光。
柔和的光線仿佛流動的金線,在他的眼前緩慢地游走。
封卧柏徒勞地伸手,想抓住那絲光,但是一陣風過後,罩在窗戶外的黑色布料重新落下,他什麽也看不見了。
封卧柏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也跌進了漆黑的囚牢。
日上三竿。
白鶴眠神清氣爽地吃完早飯,捧着熱乎乎的手爐在院子裏亂晃消食。
封栖松還在假死,不便陪他,他也樂得自在,吃着千山特意請師傅做的糕點,又喝了兩碗稀粥,一直吃到下人看不下去,覺得他要撐壞了,才罷休。
“最近是不是又要下雪了?”白鶴眠仰起頭,眯着眼睛望天,“好冷。”
“小少爺,冷就進屋吧。”千山追在他身後,苦口婆心地念叨,“要是傷風了,得吃好些藥呢。”
“……藥又苦,您不愛吃,二爺會生氣的。”
“二爺一生氣,準把您往華山醫院送,荀老爺子可不會憐香惜玉,該給您打針就打針!到時候,您可千萬別怪我沒提醒過您。”
白鶴眠被念叨得頭疼,溜溜達達拐進了一處別院。
他駐足瞧了片刻:“那個有黑色窗戶的房子是封三爺在住?”
白小少爺沒看出異樣,他挑剔地挑眉,回憶起了封老三招呼在自己臉上的巴掌,不爽地哼了兩聲。
千山低聲說是,封三爺前一夜喝醉了,還沒醒呢。
白鶴眠聞言,無趣地“嗯”了聲。
他懶得和窩囊廢計較。
更何況封三爺是他曾經的熟客,白鶴眠巴不得與封卧柏再無接觸才好。
可他轉身欲走時,身後的房子裏飄來了一兩聲哀號,像瀕死的野狗,沙啞粗粝。
白鶴眠生生打了個寒戰。
“千山,你聽見了嗎?”白小少爺驚慌地左顧右盼。
千山斂去眼底的情緒:“聽見什麽?”
“好像有人在叫……”白鶴眠豎起耳朵聽了片刻,什麽也沒聽見,以為出現了幻覺,困惑地走了。
就在他離開後不久,罩着黑布的窗戶上陡然出現了一個猙獰的手印,封卧柏撕心裂肺地叫着:“讓我出去!”
在漆黑的房間裏與北風相伴,時間一長,人就會産生幻覺,覺得目光落下的每一處虛空,都有人靜靜地注視着自己。
封卧柏尤甚。
他“看見”了被炸死的封頃竹,“看見”了渾身是血的封栖松,甚至看見了被哥哥們怨恨地掐死的自己。
“不……我不要死,我不要死!”封卧柏痛苦地抱住頭,蜷縮在窗戶下面,寄希望于風再次把黑色的布吹起。
可惜把白鶴眠送回卧房的千山再一次回來,拎着木板和釘子,面不改色地将窗戶徹底封了起來。
遠在西廂房的白鶴眠又打了個寒戰。
“怎麽了?”封栖松放下手中的報紙,将掌心貼在他的額頭上,“可是着涼了?”
白鶴眠想起千山的念叨,如臨大敵:“沒有。”
“等會兒荀老爺子要來看我的腿,正好幫你也瞧瞧。”封栖松并不給他反駁的機會,“去床上坐着,我已經把火爐放過去了。”
白鶴眠心不甘情不願地蹭到床上,脫了褲子昏昏欲睡。
他怕生病,也怕吃藥。
白小少爺眼珠子一轉,趁封栖松有事要忙,悄悄爬起來,說是要去“放水”。
這一走,直到荀老爺子上門,他都沒回來。
封栖松哪裏猜不出他的小心思,可偏偏毫無辦法,白鶴眠還讓千山回來傳話,說自己脫了衣服在泡澡,一時半會兒見不了荀老爺子,還望荀老爺子大人有大量,別怪罪自己。
荀老先生哭笑不得:“我哪兒敢怪罪他?”
說完,手放在封栖松的膝頭凝神摸索:“二爺,您的腿已然大好,不必再擔心了。”
“這些年多謝您。”封栖松放下了卷起的褲管,心思還在白鶴眠身上,“只是鶴眠身子骨弱,日後還要勞您費心。”
“應該的。”荀老爺子樂呵呵地收拾了藥箱,起身告辭。
“哦對了,二爺,”臨走時,荀老爺子忽然想起了什麽,“有件事我要跟您提一嘴。”
“您請說。”
“白小少爺能生,您……您小心着點。”荀老爺子輕咳道,“男妻不易懷孕,可事無絕對,總歸……”
剩下的話,荀老爺子沒好意思說下去,但話裏的意思封栖松聽明白了。
“我曉得。”封二爺将老爺子送到了門外,心神微動。
他和白鶴眠談過孩子的事情。
封栖松自認心很小,只容得下一個白鶴眠,可若是小少爺真的懷了,他哪有不歡喜的道理。
屋檐上滴下來幾滴化雪。
封栖松收斂了心神,站在屋前等白鶴眠洗完澡回來。但他沒有等來小少爺,卻等來了一份報紙。
報紙的頭條明明白白地寫着,陳副司令将于七日後,祭奠已逝的封家二爺。
下面還配了照片。
面無表情的陳北鬥穿着軍裝,騎在馬上,擺出滑稽的姿勢,隔着滿是油墨的報紙,對着封栖松開了一槍。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