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信封
“千山!”封栖松猝然起身。
千山踉跄着撲進來:“二爺!”
“聽見了嗎?”封栖松問。
“聽見了,好大一聲槍響。”千山忙不疊地點頭,“好像是從……”
從哪兒來的已經不重要了,因為已經有人匆匆而來。
是封栖松安排在封老三房外的警衛員。
“二爺,出事了。”
“說。”封栖松的唇抿成了一條線。
“三爺藏了槍。”警衛員如實說道,“他對着窗戶開了一槍,剛好打中了巡邏的兄弟。”
封栖松的眼皮耷拉下來:“傷勢如何?”
“只是皮肉傷。”
“那就好。”封二爺重新坐回書桌前,捏着冰冷的鋼筆在空白的紙上寫寫畫畫,“還得麻煩荀老爺子。”
“曉得曉得。”千山會意,拿着墨跡未幹的紙條走了。
“二爺,三爺怎麽處置?”警衛員的聲音再次響起。
封栖松毫不遲疑:“送去禁閉室。”
“……禁閉室?”警衛員反倒遲疑了。
半開的窗戶在風中砰砰地撞着窗臺,封栖松捏着鋼筆的手紋絲不動。
仿佛剛剛說出口的三個字不是“禁閉室”,而是類似于“天氣好”或是“吃了沒”這樣的話。
然而,警衛員的語氣卻洩露出了對禁閉室的畏懼。
封栖松與封頃竹很像,又不完全像。
他們文質彬彬,看起來不會摸槍,如同司令官身旁的參謀,舉手投足間全是看似弱不禁風的書卷氣。但封栖松骨子裏有股壓抑的陰狠,能做封頃竹所不忍做,也不願做之事。
禁閉室便是他從德國學成歸來後,特意安排的。
不同于血腥殘暴的懲罰方式,禁閉是在精神上折磨叛徒。
罩住封老三的卧房窗戶,在某種程度上效仿了禁閉室的構造,只不過真正的禁閉室除了沒有光,連聲音也不曾有,空間僅供一人勉強坐下,腿腳都舒展不開。
“還不快去?”封栖松淡淡地催了聲,轉身尋了把傘,要去接白鶴眠。
他怕半路上下雪,剛洗完澡的白小少爺凍着。
路上倒是沒下雪,封栖松提前接到了披着外衣蹦蹦跳跳的白鶴眠。
白小少爺仗着剛泡過澡,渾身暖洋洋的,不畏寒風,伫在院中數梅樹枝頭開了多少朵花。
他眉眼如畫,眸色含情,許是剛洗過澡的緣故,白嫩的臉頰上透出些許梅花般的淡粉。
“封二哥?”白鶴眠聽見了腳步聲,循聲回頭。
冬日的光在他臉上映出盈盈的光暈,漣漪般蕩開。
“怎麽站在這裏?”封栖松走了過去,執起他的手,攥在掌心裏。
“剛剛好像聽見了槍聲,以為家裏出了事,哪裏還能安心泡澡?”白鶴眠鈎住封二哥的小拇指,沒心沒肺地笑,“好在遇上了千山。他對我說那聲音是三爺摔了個大跟頭,順手把屋裏的櫃子碰倒了。”
不過是砸了個櫃子,有什麽好擔心的?
白小少爺沒摸過槍,也沒聽過幾聲槍響,千山說什麽,他就信什麽,還真以為封老三跌了個狗吃屎,一邊數梅花,一邊在心裏偷笑呢。
封栖松并不解釋,而是順着千山的話說下去:“他不小心。”
“三爺是不小心,多大的人了,還能跌跟頭?”白鶴眠對封卧柏有成見,語氣不知不覺帶了絲驕矜的刻薄。
他說完,意識到自己這樣是不對的。
不管封老三是不是他的熟客,他都不能胡亂罵丈夫的親弟弟。
“哥……”白鶴眠心虛地倚在封栖松的身側。
他身細腰軟,倚靠過來,如同一片從枝頭随風飄落的花瓣。
白鶴眠說:“哥,我說錯話了吧?”
“何錯之有?”封栖松愛憐地撫摸着他的後頸,“幹了這些錯事,難道也是不小心嗎?”
“哥?”白鶴眠隐約覺得封二哥說的和自己想的不是同一件事。
封栖松卻移開了視線:“鶴眠,剛剛荀老爺子走時同我說,與你親熱時要小心。”
他迅速轉移了注意力,好奇道:“為何?”
他自覺與封栖松在床上格外合拍,也沒有忍受不了的煩憂。
“你會懷孕的。”封栖松好笑地捏住他的鼻尖,輕拽,“老人家的意思是讓我們小心,別有了孩子,還稀裏糊塗地成夜親熱。”
“呀……”白鶴眠的臉一點一點燒了起來。
他羞惱地踢飛腳邊的石子,伴随着石頭撞在院牆上的“咚”的輕響,憋出一句:“荀老爺子太不給我面子了!”
封栖松替荀老爺子說話:“人家沒直說,只是善意地提醒,再者……我也覺得要小心。”
“你不想要?”白小少爺瞬間惱了,好看的眉聚在一起,仇大苦深,“你不要就算了!”
換了旁的事,白鶴眠還能壓抑住少爺脾氣,可能生對于他而言,一直是深藏在心底的一道坎。
當初封栖松為了娶他,拿能生作為要挾立了字據,如今二人兩情相悅,封栖松竟還拿他的身體說事,實在過分。
“我不是這個意思。”封栖松料到白鶴眠的反應,穩穩地将他按在懷裏,“我是怕你自己犯糊塗,懷了也不知道,所以想帶你去醫院檢查。”
封栖松懷裏的白鶴眠立刻發出了絕望的嘆息。
怕去醫院的白小少爺腰軟了,恨不能挂在封栖松的臂彎裏:“能不能不去?”
“乖。”封栖松溫和地注視着他,語氣不容置喙。
白鶴眠蔫了,心知逃不過去醫院檢查的命,垂頭喪氣地跟着封栖松回了卧房,剛一進門,注意力就被書桌上的報紙吸引。
他只掃一眼,就破口大罵:“陳北鬥這個老不死的,竟然要去封家的祖墳?”
“怕是不放心,想看看我到底死沒死。”封栖松把報紙工工整整地疊好,放到書架上,“我倒是無妨,但大哥安息的地方豈容他搗亂?”
“封二哥,你說陳北鬥到底想做什麽?”
封栖松嘴上沒有回答,心裏卻跟明鏡似的:這要問封卧柏到底答應了陳北鬥什麽。
左不過是家産和白小少爺的人。
這麽多年了,他已經不覺得憤怒,只覺好笑。
好笑他與大哥争相護着的,是這麽個既不中看又不中用的廢物,不僅圖謀家中錢財,還認賊作父,丢盡了封家的顏面。
“我大哥死那年,陳北鬥有意吞并封家,只是他沒想到我回來了。”封栖松神情冷漠如院中的磐石,“如今他覺得我沒了,故技重施。剿匪的命令有蹊跷,當年我哥的死,自然也有蹊跷。”
一切的一切,都像是多年前的重演,只不過主角從封頃竹變成了封栖松。
白鶴眠遍體生寒。
他聽說過封家的大哥是如何死的。
據說血流了滿床,死不瞑目。
“哥……哥,你不要去。”白鶴眠揪住了封栖松的衣袖,哀哀地懇求,“我不要你去。”
封栖松望了望纏在自己袖管邊的手,露出一絲心滿意足的微笑,繼而将掌心貼在了他的臉頰上。
他立刻像羽翼尚未豐滿的鳥雀,眷戀地蹭了過去。
“鶴眠,你有多喜歡我?”封栖松嗓音沉沉,如冬夜裏最寒冷的風。
白鶴眠的眼神空了一瞬。他還不能準确地描述出自己的喜歡。
封栖松的心随之沉下去。
但緊接着,白鶴眠就脆生生道:“封二哥,我喜歡你。”
“……比你想的要喜歡。”
封栖松的目光釘在他面上,透着股令人驚悚的不顧一切,但封二爺掩飾得很好,起碼白小少爺只感受到了愛意,還巴巴地貼上去。
他叫了聲“哥”。
嗓音暖洋洋的,像含着塊糖。
封栖松陰暗的心思也就不好意思再彙聚,被白鶴眠陽光的笑容驅散了。
默了會兒,白小少爺的注意力又回到了那張印着陳北鬥照片的報紙上。
他三步并兩步沖過去,把報紙撕得粉碎,紛紛揚揚的紙屑像雪花似的落在地上,北風一吹,散了。
封栖松低下頭,用皮鞋踢出一塊紙屑,蹙眉看了兩眼,又把它踢了回去。
“我待會兒要出去一趟。”封栖松說。
“去哪兒?”白鶴眠想跟着。
“我去哪兒不重要,重要的是千山會帶你去醫院。”封栖松把他的心思猜得一清二楚,擡起手,捏住了白小少爺的下巴,“到荀老爺子跟前,把身體好好檢查一遍。”
白鶴眠迅速失落,又飛快地賭起氣來:“我不去!”
“必須要去。”封栖松轉身從衣櫃裏拿了件西裝,披在肩頭,又戴上了黑色的皮質手套。
屋外不知何時站了好幾個默不作聲的警衛員,看樣子等候許久了。
白鶴眠自知胳膊擰不過大腿,眼巴巴目送封栖松離開卧房,緊接着在千山敲門的時候,迅速爬上床掀開被子,裝睡。
“小少爺?”千山規規矩矩地敲門,“二爺叫我帶您上醫院。”
白鶴眠把臉埋在被子裏,不吭聲。
千山以為他沒聽見,繼續喊:“小少爺,您在嗎?我來帶您上醫院了。”
白鶴眠踹了一腳被子,對着緊閉的門,大喊:“不去!”
“小少爺,您……”
他搶先打斷千山的喋喋不休:“我睡下了,你不要來煩我。”
白鶴眠說睡下了,千山就算不信,也不敢真的撞開門闖進來。可憐的下人守在門前,拿着雨傘,像無頭蒼蠅似的打轉。
白鶴眠卻管不了那麽多了,他怕醫院的氣氛,也怕自己真的傷風,要吃苦到令人頭疼的藥。
他蹑手蹑腳地從床上爬起來,溜達到封栖松的卧房裏,哼着歌,東看西看。
白鶴眠沒想找什麽東西,就是無聊,加之對封栖松原來的房間充滿好奇——之前封二哥離開金陵城那段時間,他就是在這間屋子裏睡覺的。
房間裏有段時間不住人了,雖時常有人打掃,卻缺了幾分人氣。白小少爺心不在焉地從書架上抽出幾本書,看不下去,幹脆坐在書桌邊,趴下來歇息。
微亮的光在他的眼皮上游走,像夏日池塘裏晃晃悠悠的錦鯉。
白鶴眠煩得厲害,騰地起身,腳無意中撞開了書桌下的櫃門。
他悶哼着跌坐回椅子,含淚揉腳踝,餘光掃到了打開門的櫃子——那裏面堆着一沓信。
白鶴眠遲疑了會兒,忍不住伸手把信拿了出來。
借着窗外晦暗不明的光,他看清了信封上的字跡,繼而控制不住地發起抖,那字跡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是包養了他許久的“熟客”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