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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8章 我會去接你

“對不起。”

顏尋低下頭。那時候綏勸了他很久,甚至用分開作威脅,但他還是去了。也就是那次,他再回來之後,所有都變了。

然而,要是再讓他選一次,他依舊還是那個選擇。當在下界看到血流漂杵,生靈塗炭的慘狀時,他的命就不屬于自己了。

“……”顧綏其實早就不生氣了,他現在只是慶幸,慶幸顏尋還能再回來,慶幸自己還能救得了他,慶幸那麽多誤會之後居然還能在一起。

他轉過身,反手在青年背上輕輕拍了一下,嘆息一聲,“算了。”

“以前的事不再提了,我們也都不再是……”顧綏說着,停頓了一下,道,“我們現在都是凡人,只有幾十年好活的。”

顏尋安靜地握住他的手,手心溫熱,回他一個微笑,“幾十年也是一輩子了。”

“嗯。”顧綏笑道,“是一輩子了。”

敲門聲傳來,顧綏的視線落在門外,兩人的手還沒分開,他的語氣很自然,“誰?”

“顏神和顧老師還在裏面嗎?”外面是副導的聲音,隔着門板傳過來,道,“快要開拍了,兩位老師可以先去補一下妝嗎?”

“好。”顧綏說着,握着青年的手力度重了重,兩人很自然地分開手,顧綏給他整了一下軍裝的領口,顏尋低下頭方便他的動作。

兩人面色如常,一前一後走出休息室。

接下來的戲份本來是床戲,但王昀說只剩一下午了,時間不夠,換成拍兩人臨別時的戲。

顧綏聽到他說一個下午時間不夠的時候,不禁有點懷疑到底王昀和顏尋說加戲加了多少。

一下午不夠?難道還要一整天?

他的劇本都記熟了,所以臨時改也不怵,簡單詢問了一下王昀之後,知道他接下來要拍的就是《長相思》的重頭戲——傅淮生還是要去北平,臨行之前,柳搖春單為他唱一段《貴妃醉酒》。

他臉上是濃烈的油墨,本來的面貌看不真切,只一雙黑如點漆的眼睛亮如春水,透着春歸無奈何的哀婉。當他歪歪斜斜傾在木榻上時,是那樣的豔麗又孤寂。

臺上的大唐貴妃唱一句,“人生在世如春夢”,并無殷勤的高力士來接,這曲戲只有一個聽衆,也只一個花旦,偏生演得喧阗繁華。

顧綏很久沒唱過這段,再唱時恍若隔世。他目光所及,是臺下端坐着的年輕司令,正認真地看着他。

最後一曲了,柳搖春每一次唱這一遭《貴妃醉酒》都是最認真的,教他的師父說他上輩子是大唐的貴妃,要不然演不了那麽像的。唐朝的繁華熱鬧,富麗堂皇在擺駕百花亭後戛然而止,一聲清泠泠的“好一似嫦娥下九重,清清冷落在廣寒宮”,貴妃知道了皇帝已經擺駕西宮,負了她的約。

顧綏在演這場戲之前是,被王昀盯着喝了半瓶酒,才許上臺的。

他其實酒量不差,半瓶酒下肚也只是微醺,但是嗓子有些啞,再唱起來這出《貴妃醉酒》就很有些寥落的意味了。

他歪歪斜斜躺在榻上,喚高力士再拿酒來,桃花眸一挑,媚意橫生。沒喚來高力士,喚來了臺下年輕英俊的軍官。

傅淮生低下頭,牽着他的手,“對不起。”和之前一樣。

柳搖春看他一眼,淡然無波,很快從戲裏脫身出來,“你對不起我什麽?”

“……”傅淮生蹙着眉,對上他視線,認真道,“你等我,等打跑了日本人,我就帶你走。”

“到時候再說吧。”

柳搖春始終沒有答應過要等他,但兩人心中都是明白的,柳搖春除了等他別無他路。城裏的人都知道他們的關系,他們從來不遮掩,所以除非是出了姑蘇城,否則沒人會嫁給柳搖春的。

柳搖春知道外面的人怎麽看自己,無非是覺得他是傅淮生養的兔子,他嘴上不說,但心裏是委屈。委屈得氣了,就把氣撒到傅淮生頭上。

傅淮生知道他心高氣傲,忍不了這些,所以每每讓着他,成了蘇州城的奇景——司令養的‘兔子’倒是時常對司令指手畫腳,動辄便要哄着。

顧綏看到劇本的時候,覺得柳搖春是個挺可憐的人,但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他脾氣不好,唯有才色傍身,憑着天人之姿的美貌成了戲班子的頭牌,享了榮華,紙醉金迷,卻沒想過之後的退路。

美貌是最騙人的東西,它不只讓人自己騙自己,旁人更是連着起來騙你,讓你覺得只要長得好,任何事情都是輕而易舉的了,不免走入了歧路。

柳搖春跟了傅淮生,其實很大的原因是因為他的財和權,若是傅淮生是一介平民,他是斷不會跟他的。

現在傅淮生走了,他像是無依的浮萍,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要如何做了。

顧綏垂眸,長而翹的睫毛垂下來,神色有些倦,又有些迷茫,一瞬間如同孩童的無助。

顏尋把他從榻上抱下來,低下頭,輕聲跟他說,“你不想等我的話,那總該送送我吧。”

柳搖春把頭轉到另一邊去,也不看他,也不答應,只是說,“你的行李我備好了,拿了就走吧,別耽擱了。”

他不說等他,也不送他。

傅淮生嘆了口氣,深深看他一眼,沒再說什麽。他站起身,拿了旁邊柳搖春為他準備好的包裹,推開門走了。

軍靴踩在地板上的聲音在這午後顯得格外清晰,噠噠,每一步都沉沉地像是踩在人身上。

柳搖春安靜地躺在一邊,等到足音漸遠漸無聲的時候,才轉頭去看,但門前早就沒有人影了。他的倔強毫無意義,就算到了最後,傅淮生也不會因為他的堅持改變決定。

這場戲的最後,是傅淮生在火車上,打開柳搖春為他準備的行囊的一幕。

那場戲要顏尋單獨拍,那時候顧綏已經離開蘇州,要準備第一期《以夢為馬》的錄制了。顧綏已經看過了劇本,早就知道劇情。

傅淮生在火車上打開行囊,裏面是疊得整齊的綢布長衫,清一色的是竹月色,柳搖春最喜歡的顏色。傅淮生無奈地嘆了口氣,又有些甜蜜,他早就跟柳搖春說過他不穿中式的衣裳,平時都是穿西服或者軍裝,但柳搖春還是堅持給他去綢莊扯了最好的一匹布,找裁縫做了幾件長衫。

車窗前,傅淮生正看着那幾件長衫,一抖,裏面一枚紙箋飄飄然落下,如紛飛的花瓣。

傅淮生拾起來,看到上面是一行詩,《長相思》,是柳搖春的字跡。

他不願送他,卻在他的行囊裏加了一句詩,訴諸難以啓齒的情愫,就是這樣一個別別扭扭的人。

王昀也許是得了顏尋之前那一首《長相思》的啓發,最後把劇名定為此,又讓編劇改了劇本,加上這一段,電影的主題曲也是顏尋唱的《長相思》。

來有時,去有時,燕子尤知社後歸,君歸無定期。

顏尋給顧綏打電話的時候說,那句字條本來是導演要挑書法大家來寫的,但那個書法家臨時病了,寫不了,只好由他來寫。

顏尋是仿了顧綏的字跡來寫的,顧綏最喜歡的還是蘭亭集序那種行書,所以書風也偏向王羲之。

顏尋拍給他那張字條看的時候,顧綏還很驚訝,顏尋仿他的字跡很像,他都有些分不出來了。

紙箋的正面是《長相思》的詩句,背面是柳搖春對傅淮生說的一句話,“你走,我不送你。你來,無論多大風多大雨,我會去接你。”

言盡于此,已經不需多說了。

顧綏那時候已經到了b市,問他當時拍那段戲的時候感覺如何。

顏尋說沒什麽感覺,當初拍兩人分別時的戲不痛不癢,沒有太多傷別的感情。但一坐上火車,看着窗外的景色飛速地流逝的時候,好像他就是傅淮生,真地踏上了離開家鄉離開愛人的旅程時,思緒萬千。

顏尋說,“我還不知道我會有一瞬是那樣感性的人。”

“因你是想我了。”顧綏笑着回他。

“嗯。”

“我本來還以為第一期的《以夢為馬》會有你呢。”顧綏說,“沒想到那個綜藝的導演這樣守原則,知道你來也堅持不換嘉賓,你要等到第二期才可以參加了。”

“挺好的。”顏尋說着,但還是有點失落,“有這樣的導演就不會有黑幕的。”

《以夢為馬》的導演江霖是個死性子,認準了的就不會變,就算是顏尋說了可以加入,也要讓他等到第二期,因為第一期的嘉賓已經滿了。

所以他們只好再度異地,顏尋空出來的檔期繼續拍《長相思》的單人戲份,顧綏則要在南京參加第一期節目的錄制。

節目組很神秘,交代了藝人們不能帶經紀人和助理,只帶一個人去就行,到那裏之後的一切事情都保密。

顧綏臨走之前,穆瀾還特意打聽了一下嘉賓陣容,可惜除了和他們同公司的季滿川和穆瀾一直在關注的孟清,其他嘉賓的身份都藏得好好的,她愣是到最後一天顧綏要參加錄制了也沒找到另外幾個人。

周揚陪顧綏去了南京,到了節目組準備的酒店,他準備去幫顧綏收拾一下房間,放一下東西,卻被攝像大哥給攔住了。

這個節目竟然是從嘉賓一落地,剛進了酒店就算開始了。

沒有劇本,沒有任何提示信息,顧綏的手機都被收走了,周揚也不能在那裏久留,送了顧綏之後只能離開。

顧綏在房間看了一圈,沒看出什麽不同,只好先整理起自己的行李,把行李箱的衣服疊好放到衣櫃裏,問攝像的大哥,“你好,我想問一下,現在是已經在拍了嗎?”

“再過幾個小時,嘉賓都來齊了之後就要開拍了。”給顧綏攝像的是一個三四十歲,留着絡腮胡子的大哥,不笑的時候看起來很嚴肅,但一說話卻很和氣,帶着可親的笑容。

“哦。”顧綏點點頭,指了指天花板的牆角,問,“那房間裏有攝像頭嗎?”

“沒有。”攝影大哥很實在地搖頭,說,“我們節目不會洩露嘉賓隐私的,攝像頭是不會在房間安裝的。”

顧綏放了心,覺得這真人秀也沒那麽可怕,只要随時随地捕捉嘉賓的情緒和動作,并不是全天24小時都暴露在公衆之下。

他趁着還沒開拍,和攝像大哥半套話半搭交情地聊天,還知道了不少消息。

攝像大哥太老實,每次都是說不能再說了,要不然導演不願意,但還是在顧綏話裏挖的套裏面掉下去了。

顧綏被收上去的手機在每天節目錄制完成之後,會在晚上的時候還回來,讓他們給經紀人或者親人聯系一下。

而且,他還知道了接下來的行程不會輕松。

他們參加的這個真人秀節目和大多數真人秀綜藝不一樣,這個節目是真正做到了沒有劇本,沒有安排,沒有內幕,完全看嘉賓的最真實的反應和表現。

而最讓顧綏覺得為難的一個消息是——他還會有一個舍友。

這個房間,不止是他一個人住的。

作者有話說你走,我不送你。你來,無論多大風多大雨,我會去接你。———梁實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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