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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水鑽頭面

那是一個混亂的年代,戰火硝煙的味道還彌漫在這片土地沒有消散的時候,新的硝煙正在以另一種形式朝着疲倦的人們卷來。

柳搖春認得字,在報紙上看到了內戰勝利的消息,加粗的字體寫着這是人民的勝利。

他對政治、戰争一切都遲鈍得很,日本人來了,他就跟大部分人一樣偏安一隅,日複一日過着陳舊的日子,偶爾從報紙上得知一些關于戰争的消息。

但這一切對他來說一直都是遙遠的,就連傅淮生說要去北平,他也想象不出那是一種怎麽樣的場面。

他就該是在戲臺子上唱着一場又一場的戲,讓那些華麗绮豔的唱詞、柔婉纏綿的調子給予臺下聽衆們片刻如夢的歡愉。

他是一個織夢人,為他,為其他和他一樣逃避現實的人織着一場溫柔安靜的夢。夢裏沒有離別、戰争,沒有冷眼,有的只是和和滿滿的美好結局。

現在,他只知道傅淮生在的那一個黨派敗了,報紙上寫反動派們倉皇逃竄,傅淮生應該也是‘逃竄’了,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

從這時候起,他才知道自己之前的等待都是白費了。

班主也說,讓他以後不要提傅淮生,省的給戲班子招來麻煩,還說,以後不能再唱這些舊糟粕的戲了,要換新的。

柳搖春問他什麽是新的戲,班主說,從今天起要改唱樣板戲了。

他不會唱樣板戲,他只唱會楊柳岸、曉風殘月,唱袅晴絲吹來閑庭院,搖漾春如線,卻唱不來‘真金哪怕烈火煉,要我低頭難上難’。

作為學了十幾年戲的曾經的當家頭牌,他骨子裏還是高傲的,認為那些戲上不了臺面,扯着嗓子喊,沒一分美感。

戲班子裏有年輕人會唱樣板戲,立刻成了當家頭牌,柳搖春看見那個頂替他位置唱貴妃醉酒的原來的頭牌在角落黯然失神。

風水混流轉,當日他諷刺柳搖春嗓子不行了沒名氣了的時候,估計也未曾想到自己也會落到這步田地,還那麽快。

柳搖春被冷落很久了,都不怎麽在意了。只是以前還能上臺做配,有個幾句唱詞,現在卻是真的成了閑散人員了。

他除了唱戲什麽都不會。該唱的戲不會,不該唱的戲卻樣樣精。

他的人生全是白費,到頭來了,竹籃打水一場空。

傅淮生沒有消息,所有人都害怕他會給柳搖春寫信,被人舉報了戲班子。但他們的擔心是多餘的,那麽嚴峻的形勢下,海岸的另一邊一點音訊都沒有,連根羽毛都難以落到這裏。

恍恍惚惚又過了幾年,柳搖春更沉默了,時常一天都不說一句話。他現在用不着上臺唱戲,只是在後臺為唱樣板戲的臺柱子遞水和毛巾。

臺前傳來了樣板戲的聲音和雷鳴般的掌聲,柳搖春正在後臺發愣的時候,忽然聽到臺前傳來嘈雜的聲音,有人怒斥,有人尖叫、哭泣,還有桌椅板凳倒下、瓷器被砸的噼裏啪啦的聲音。

……

顧綏身上穿的是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長袍,邊邊角角有一兩塊補丁,看起來清苦窘迫,之前高傲精致的模樣一絲都沒有了。

化妝師特意給他補了粉,弄成面色蒼白的模樣,眼下畫着淡淡的烏青,嘴角疲倦地微微下垂。

王昀看到他從化妝間走來,點了點頭,揮手讓他到自己身前來,道,“顧綏,你來看。”

他面前的監視器裏回放的是前幾天顧綏拍攝的戲份。

畫面中的柳搖春臉上黑一塊白一塊,倉皇局促地看着闖進他房間裏的那些人們,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緊緊地握在一起。

那些人嘴中說的話污穢至極,但卻恍若是正義化身,看向柳搖春的目光滿是輕蔑和不屑。從他們的話裏,柳搖春知道了,他是被人舉報了,有人說他是同性戀,所以,他理應沒有權利反抗這些正義的使者。

因為,他們是來幫助他改造的。

那些人如入無人之境,他們掀倒桌椅,砸碎茶盞水壺,打開柳搖春房間裏那幾個大木箱,撕裂裏面的綢和布。

箱子裏的樟腦球被丢出來,不知道被誰踩到,淡淡的樟腦的陳舊氣息在屋子裏彌漫。

光線從窗戶裏折射出一線,照在這滿是狼藉和喧嚣的屋子裏,灰塵在光柱裏旋轉着跳舞。

柳搖春局促地站在那裏,像是一個不相關的人。那些舊時代的華貴的戲袍繡滿了牡丹和鳳鳥,色澤鮮豔的絲線在陽光下閃着奇特瑰麗的光芒,卻被一把鋒利的剪刀無情地剪斷。

牡丹花殘,鳳鳥斷首,那些登臺獻唱,穿着華麗戲袍唱着貴妃醉酒的日子也一去不複返了。

柳搖春一直都低着頭,不曾言語,耳邊的吵鬧和責罵他都沉默着接受,像是被剪斷了羽翼的燕子。

“喲,這東西藏得倒嚴實。是什麽?”

一個看起來十七八歲的少年忽然走到櫥櫃旁,踮着腳把最上面的小木頭箱子給拿了出來,打開,裏面閃耀的清光讓他驚訝地出聲。

柳搖春心中咯噔一下,下意識朝那邊看去,看到那箱子裏是一套嶄新的水鑽頭面。

那是他第一次見傅淮生的時候,傅淮生送的一套頭面。

當時戲班子轟動了好久,那時候水鑽還是稀罕物件,班主跟他說那樣一套華貴複雜的水鑽頭面連最火的伶人也難以湊齊一套。而傅司令竟然出手那麽大方,直接就是送一套,對他是天上地下獨一份的好了,要他快點從了傅司令。

當時戲班子的人都問他傅司令什麽時候再來,可不像現在,一個個地跟避瘟神一樣,生怕柳搖春說傅淮生曾經到這裏來過。

其實柳搖春想,他也沒必要說,反正那個人也是不太可能再回來的了。

那個人拿着木箱子,端詳着裏面的水鑽頭面,惡聲惡氣地問他,“喂,這是什麽東西?”

說着,拿出一件頭面,在太陽光下輕佻地照着。

水鑽的光芒依舊閃耀如初,陽光像是照在湖面上一樣,水光粼粼,煞是好看。但那雙拿着頭面的手卻忽然松開,水鑽頭面從他手上高高地跌落。

柳搖春下意識去護,卻從背後被一堆人制住了手腳。‘啪’地一聲,頭上臉上火辣辣地疼,他蒼白的臉上頓時現出一記赤紅的印子。

那人手裏拿着皮帶,厲聲呵斥,“亂動什麽!還不舍得呢?繼續砸!讓大家看看,據說這就是他那個老相好送他的東西,這些雜碎就該被砸爛!”

那聲音震聾了人的耳膜,柳搖春被一群人從背後死死地制住,他們把他的頭顱朝地上狠狠地按下去,泥土蹭到他的鼻尖和牙齒,骨頭在咯咯作響。

像是剛從菜市場裏買回來的魚,鐵鉗一般的雙手抓着魚身,起先魚還會奮力掙紮,魚尾朝上躍,但慢慢地魚腮開始滲出淡淡的血絲,眼睛凸出,等待它的屠刀将要落下。

……

顧綏這是第一次在監視器裏看自己的回放,那段戲他拍的刻骨銘心。為了戲的真實性,他是讓人真打的。

雖然負責打的那個演員已經盡可能放輕了力度,但皮帶抽下來的時候,他臉上還是立刻就紅了一道印子。

那道傷像是被人撒了辣椒面,火辣辣地疼。

顧綏拍完那場戲,不敢回家讓顏尋看到,怕他心疼,就讓穆瀾給他找了個借口。養傷的那幾天,顧綏都是說謊自己在趕別的通告,等印子消得快看不到了才敢回去。

“導演,這場戲要補嗎?”顧綏看到他把畫面定格在柳搖春被壓住的一刻,問。

“對。”王昀給他指了指劇本,道,“本來定的是柳搖春不會為了水鑽頭面去護着的,但我覺得他現在等了傅淮生幾年,應該早就認清了自己的心思了。而且,水鑽頭面不止是他和傅淮生愛情的見證,更代表着一個時代,代表着舊時代的戲曲。柳搖春是個戲癡,他已經沒了戲服,只剩下這一套水鑽頭面了,所以,他應該要用生命去維護。”

顧綏點了點頭,嘆息,“是要用生命去維護。但是,越是努力挽留的東西越是留不住,導演您是這樣想的吧?”

“對。”

王昀贊賞地點頭,遞給他一份薄薄的打印好的a4紙,“這是改過的一段,你背一下,今天就演這一段兒。”

顧綏低頭看着新劇本,默記了一會兒。

王昀吩咐工作人員們開工,群演們都已經穿上了戲服,布景的房間裏又被弄成一片狼藉的樣子。

啪!

道具茶壺被砸的粉碎,茶水濺了一地。

“好,開拍——”

顧綏扮演的柳搖春在第一鏡被迫跪倒在地,身後是一群人,抓着他的手臂以一種粗暴的方式往上折。

柳搖春臉色發白,額角全是汗,碎發濕淋淋地搭在他頭上,喉嚨口動了動,聲音卻沙啞地被口號聲吞沒。

那個水鑽頭面被高高地砸落在地上,上面鑲嵌的閃耀的碎鑽脫落了幾顆,剩下的卻依舊牢固地刻在上面。

那個人咒罵了一聲,“媽的,什麽東西,那麽結實。”擡起腳便去踩。

柳搖春那一瞬不知從哪裏生出來的力氣,掙脫一只手臂,護住那跌落在地上的水鑽頭面。

那只腳重重地落下,踩在他手上。

“啊——”

那人吓了一跳,轉而盛怒中踩着他的手碾壓,“松開!我讓你松開你聽到沒有!松開啊!!”

“別,別……”跪在地上的青年被一群人壓制着,有人來掰他的手,卻始終沒有掰動。

那雙曾經執扇的手,白皙細長,像是新剝的春蔥,卻被碾破皮肉,鮮血淋漓,血和塵土混在一起,髒兮兮地。

柳搖春一直是最怕疼,也最怕髒的。

“還不松手?我看你是不想要手了是吧?”那個人被他不要命的樣子弄得有些怯,但礙着衆人都在,不能退卻,重重地碾下一腳,“我讓你松開!”

骨頭斷裂的聲音很清脆,柳搖春喘息的聲音卻是啞的。

他終于被拉開了。

那套水鑽頭面一個個地被拿出來,踩碎,用石頭一個個地砸爛。他所有的回憶和曾經的榮光也都被砸碎了,只剩下支離破碎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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