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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結局

因為後半部分是‘我’的回憶錄,所以在拍攝的時候特意找了一個童星來拍攝‘我’小時候的戲份。

那小童星七八歲,一點都不怯生,一來劇組就很禮貌地向人問好,聲音脆生生的,很可愛。

顧綏臉上的妝畫得很老氣,整個人憔悴了幾十歲,但還是能看出當年風姿綽約的樣子。

拍戲的時候,小童星一本正經地和他對戲,一大段的臺詞都能流利地背出來,舉手投足間都是靈氣,那演技倒是比很多年輕演員都要好。

顧綏卸了妝,收工的片刻拿着糖給他吃,小童星一邊吃糖一邊目不轉睛地盯着他,弄得顧綏以為自己臉上有髒東西。

拿了鏡子去看,也沒發現有什麽。

小童星看着他,笑出兩顆小虎牙,“嘻嘻,其實我是沒想到大哥哥卸了妝之後那麽好看。”

“……”

這孩子嘴巴還怪甜的,說話都帶着一股子機靈勁。

下午拍戲的時候,拍到一半,正好拍到小孩因為輸了游戲,去找柳搖春的戲份。

柳搖春穿着樸素的藍布長袍,手裏拿着一小籮筐的果子幹和糖,在門口坐着,小孩雙手撐着下巴,一邊懶懶地從籮筐裏拿吃的,一邊聽他說話。

這一幕拍完的時候,王昀讓他們又重新擺好了造型,準備拍下來當宣傳照。

照片裏的柳搖春已經将近五十了,但看起來還是三十多歲的樣子。歲月從不消磨美人,反而在他臉上以一種更加溫和的方式呈現出來。

柳搖春以前也很美,那是年輕人凜冽孤诮的美,美得鋒芒畢露,不可一世,讓人看了一眼就難以忘記。

但當皺紋爬上了他的眼角,烏發也因為多年的苦難被染得霜白的時候,那雙眼睛卻依舊清亮澄澈,像是一汪潭水,從年輕到現在從未改過。

他現在說話的聲音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被河水磨光了棱角的石子,圓潤溫和,讓人聽着很舒服,像是一個飽讀詩書的書院先生。

盡管,在小孩聽他自己的敘述中,他說他從沒上過學堂,認字也是自己一個個地慢慢學的。他以前很喜歡收藏那些文人的東西,像是筆墨紙硯,還有各類書畫,收藏那些東西的時候總想着雖然他這輩子是上不了學了,總歸還能看一看那些文化人的東西。

可惜,他收藏的書畫全都被燒了。

我那時候是不怎麽能聽懂他說的話的,什麽戲服、頭面、書畫,甚至還有他以前喜歡的那個國民黨的軍官。

每當他說那個人的時候,聲音總是小到我都要聽不見了,反正我也不想聽。那時候小孩子的世界裏非黑即白,我還記得自己總是氣的要死,一聽他說起來就會喊‘不要再提那個壞人了!’。

每當那時候,他總是默默地不再說了。

只有一次,他說那個人不是壞人,他也去打了小鬼子的。

但這些都離我的生活太遙遠了,離我們那個擁擠狹窄的胡同巷子太遠了,所以每當他說的時候,我都裝作在聽,敷衍着回答幾聲,然後騙他下次給我買我喜歡吃的東西。

當時威脅他的話我還記得清清楚楚呢,我說,你要是下次不買杏脯的話,我就再也不來了,還要把你這些事兒都說出去!

他下次果然老老實實地買了杏肉脯,也許是沒想到我會想着拿那些事兒來威脅他,後來也不怎麽和我說話了,總是欲言又止的樣子。

我在他家白吃白蹭了很久,他沒再提過那件事,只是很久之後的一次,他才求我不要把那些事兒說出去好不好,其實我都快忘了。

後來他是什麽時候走的呢?

我都記不清了,好像是在秋天的時候,他終于攢夠錢,說能去臺灣了。

我那時候在外地上大學,暑假的時候來看過他幾次,他的白頭發比以前多多了,皺紋也多了,終于開始看起來像個老人了。

我很不贊同他去臺灣,好好地攢了十來年的錢,就為了出去一趟,值當麽。他說的那個國民黨軍官應該挺有錢,過的不錯,要是那個人真的還記得他的話,八七年開放大陸探親的時候怎麽不回來。

他也不聽我勸,半截身子要入土的人了,非要拿着大半生的積蓄去臺灣找那個人。

我沒跟他吵架,只是也沒好臉色罷了,只說他願意去就去吧,到時候別被人趕出來了。

我又回到了學校,很快就把他的事兒給忘了。

再回去的時候,看到他家的門一直在鎖着,鐵鎖生了鏽,門上滿是密密的蜘蛛網,好像沒有人的氣息。

……

敘述到這裏的時候是一個小高潮,接下來的戲份,就要顧綏一個人演了。

化妝師折騰了幾個小時,在他臉上貼着假面,假發也換成了白發蒼蒼的樣子。鏡子裏的人已經徹徹底底地老了,眉眼間滿是疲倦和滄桑,像是日暮西山,只有一雙眼睛依舊清澄,不管經歷過多少歲月和磨難都一如往昔。

顧綏拍的是一組在墳前的戲份,戶外戲。

柳搖春一個人孤零零赴往臺灣,到了地方,一提到傅淮生的名字,人們都了然地問他是傅将軍以前的朋友麽。

柳搖春說是,但是他沒有傅淮生的聯系方式,将軍住的地方也肯定不能讓他輕易知道,歷經了許多波折才終于找到了他的家。

但他沒見到傅淮生,只見到了他的家人。

那個戴着翡翠镯子,保養得很好的中年婦人很有涵養的問他是不是亡夫以前在大陸的朋友柳搖春一瞬間失聲,沉默了好久,才說,只是普通的朋友。

原來傅淮生早就死了,就在前幾年,患了肺癌去世的。

柳搖春以前就讨厭他吸煙,三番五次讓他不要抽了,他不聽。

也許他的妻子後來也這樣勸過他,他應該也不會聽了。

柳搖春跟着婦人去了他的墓地,那是一片白桦樹林,有一塊光潔的墓碑在風中立着,上面寫着傅淮生的名字。

婦人帶他去了墓地之後,就很知趣地離開了,也不窺探這人和自己丈夫的關系,是大家閨秀的做派。

監視器中,顧綏靜靜地立在攝像頭前,他的背有些微微的彎曲,走起路來也很不自然,是早些年落下的病根。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兒,凝望着墓碑,眼中沒有淚,也沒有別的感情。

天地遼闊,風聲渺渺,他站着,像是雕塑一般,終于說話了,“傅淮生,你不守信用。”他連聲音也是蒼老沙啞的,沒什麽波瀾。

柳搖春看着那墓碑上的幾個字,二十九個筆畫,他像是用刀子刻在心裏一樣,一字一劃都記得清清楚楚。

這是他,沒錯。

他讓自己等他,讓自己等他回來,自己卻娶妻生子,有了一個幸福完美的家庭。

柳搖春見到他的子女了,有三個,兩個哥哥,一個妹妹,都長得很像傅淮生,尤其是那兩個哥哥,和他年輕時候的模樣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妹妹長得像母親,一樣柔婉秀麗,像是江南水鄉的女子。

他們的母親能看出年輕時是個美人,溫柔識大體,知道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懂得分寸。

“你要我等你,我等了。”

那首他偷偷放進傅淮生包裹裏的長相思,好像成了笑話。

朝有時,暮有時,潮水猶知日兩回。人生長別離。

來有時,去有時,燕子猶知社後歸。君行無定期。

他只是輕輕地問,“那你呢?”

賠了一生的時間和精力,他就只換來一雙瘸了的腿和滿臉的皺紋嘛?

柳搖春從墓地裏出來的時候,正是日暮,落日的餘晖灑在他臉上,一瞬間好像所有神采都回來了。

來接他的婦人客氣地問他要不要留下一起吃晚飯,柳搖春謝了她的好意,說不用了,那婦人柔眸波轉,送他的時候看似不經意地說了句,“淮生以前最喜歡聽戲,尤其是喜歡聽貴妃醉酒,說大陸裏有一位故人唱的楊貴妃是他聽過最好的。這位故人……是先生麽?”

“不敢當。”柳搖春朝她笑了笑,淡淡地,“老了,唱不了了。”

兩人的視線相彙,都看出了些什麽,心照不宣。

柳搖春被夕陽拖得長長的影子,一瘸一拐地慢慢地消失在小小的巷口裏。

……

故事到這裏,轉為“我”的視角。

在青年到着懷念的聲音裏說道——後來,等我偶然路過柳幺的家的時候,發現那裏已經換了一戶人家了,門裏面端着木盆洗衣服的婦人在喊着自家頑劣的兒子早點回來吃飯。

屋裏面傳來男人們的聲音,男人們在屋裏打着牌,聲音熱熱鬧鬧的,好像之前這個院子的孤寂都是從來不存在的。

我猶豫了好久,手裏拎着幾袋子水果,進門問柳幺是不是搬到其他地方去了。

那家女主人問我是他什麽人,我說是他以前朋友的兒子。我爸要是知道我這麽說的話肯定要氣死了,但誰讓他不知道呢。

那家女主人說柳幺早就死了,回臺灣的路上,沒錢了,在回蘇州的路上病死的。

她繪聲繪色地描述,說,可憐喲,在路上就那樣病死了,客死他鄉,以後連魂兒都找不到回家的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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