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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落寞

我離開了那個熟悉的地方,把買來的東西都送給了那戶人家,婦人一邊推辭一邊往自己手裏拿。

說來也許很多人覺得我冷血,我那時候一點感覺都沒有。

柳幺死了,我很平靜地接受了這個事實,然後回家收拾行李。

還有幾天就要開學了。

我玩了快一個假期,剛剛才想起這裏還有個忘年交,想來看一下,卻發現人都不在了。

回到家裏,爸媽在吵架,鬧離婚,我冷眼看着,哐當一聲關上門。

都過了大半輩子了,兒子都上大學了,這倆人開始想起來要離婚了,真是閑得。不管有沒有感情,那麽多年過去了不都這樣過下去了麽,我也不知道他們有什麽好吵的。

關上門,照例打開電腦,卻玩不下去游戲。

我又想起來那個婦人的話。可憐喲,就這樣死了,客死他鄉。

網頁的搜索欄空白了很久,我忽然想起來去搜一個名字——傅淮生,那是我從小到大都了熟于心的名字。

三個字很快地輸入進去,居然還是排在第一位,不需要單獨打字的。

我想,也許柳幺和我說的是真的?他那個情人還真是國民黨的大官兒?我一直都把這當成是他的臆想,沒想過這還真是發生在我身邊的事兒。

搜索的網頁裏開始顯示傅淮生的資料,我一頁頁地看下去,那些資料居然和柳幺和小時候的我說的一致,他的話還在我耳邊——

“他是一直在國外生活的,自從父親被屬下叛變之後才回國,當了少司令,說話的時候都帶着洋人的氣派。”

“我那時候不喜歡洋人,不知道哪兒來的優越感,總覺得自家的東西比外邊的好。所以我們在一起的時候總是吵架,每天都在吵。”

“他本來是我們這兒占據一方的軍閥,可以安安穩穩地,但他非要去打仗,我攔不住他。”

“日本人被打跑了,我以後他能回來了,等了幾個月,內戰開始了。”

“再後來,國民黨敗走臺灣,我就再也沒見他。”

……

他的話忽然在我腦海裏清晰起來了,說話時微微彎着的眼睛和眼角的細紋都浮現在我眼前,帶着一些懷念。

我那時候還當他是唬我,說了好幾次不要他再提那個人的事兒了,還自作聰明地以為自己識破了他的謊話。

我繼續看下去,往下滑的鼠标驀然停滞。

傅淮生,年輕時候在戰場上被傷雙腿,八六年因落下病根,雙腿癱瘓,纏綿病榻數年之後,卒于零四年。

八七年,臺灣當局同意抗戰老兵軍官前往大陸探親,兩岸冰封幾十年的關系一朝解凍。

就差一年。

我看着資料上的黑白照片,穿着軍裝的青年面容英挺俊朗,眉目含笑,注視着前方。

我心中有點不是滋味,有些懊惱自己為什麽不早點搜,而是下意識覺得柳幺說的不是真的。要是早點搜的話,他就知道傅淮生早就在幾年前死了吧,而且,還有了妻子兒女,哪裏值得他去找。

我看着傅淮生的妻子那一欄的名字,莫名火起。

再搜,他的妻子也是有名氣的,是民國名媛,家境很好,好像和傅家以前有淵源。

我看到有一篇談到傅淮生将軍妻子的文章,上面幾乎全是對他妻子的溢美之詞,還小小地調侃了一下兩人的感情,寫着傅将軍久經戰場,不理兒女情長,但其妻子卻是一反女子嬌羞的常态,在兩人沒有結婚之前就一直在他身邊悉心照料,從未間斷。

細水流長,小女子的柔情終于打動了将軍……

我看不下那篇文章,拉到最底下點了個‘反對’。這些小編什麽都不懂就瞎寫,什麽打動,不是倒貼?說到底柳幺心心念念的那個傅淮生也不是好東西,就算是等到了四十歲又怎麽樣呢,不一樣最後還是娶了別的人。

網頁繼續往下拉,我看到一張黑白的圖片,快速地浏覽之後,心裏卻像是有感應一樣,重新把視線落在那張照片上。

圖片上的青年眉目俊秀绮麗,臉上還沒有一絲的皺紋,就算只是從黑白照片裏也能想象得到他臉上如綢般的光澤。

他穿着長衫,長衫的邊角繡着竹葉,竹葉稀稀疏疏卻異常真實,不似凡品。他的長衫的口袋裏露出細細的幾條表鏈,拿着折扇的手細長好看,上面戴着一枚青玉戒指和一枚小小的金戒,幾乎是溢出來照片的華貴和豔麗。

我一時間無法将他和記憶了裏的那個人聯系起來。

我繼續拉到下一個照片,照片上面是畫着濃墨重彩的妝容的戲子,戲服寬大花紋繁複,頭上的裝飾沉重又貴氣。

臺上的人一雙秋水橫波的眼睛,修眉薄唇,依稀是卸下妝之後的模樣,翩翩然醉倒在貴妃榻上,底下看客嘴巴微張,目不轉睛。

下面的小注是xx戲班當紅頭牌搖春唱貴妃醉酒,觀者如潮。

以前,我問他為什麽現在不唱了,明明經歷過那段時間之後,戲曲就漸漸又開始流行起來了。

他臉上的表情我讀不懂,雖然是笑着,眉梢眼底卻是緊繃着的,“老了。嗓子以前被弄壞了,唱不了了。”

現在懂了,那表情,是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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