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流離 往事
窗外的雨淅瀝瀝的下,賀顯把窗戶關緊回頭看坐在床邊的賀越之,“我看還是叫醫生過來吧”
賀越之坐在床頭輕柔膝蓋,搖頭說,“算了,老毛病了...诶,城景的事情怎麽樣了?”
“股票一直跌,各大股東已經開始低價抛售了,一直合作的供應商也斷了貨,有些部門也被迫關閉城景要支撐不久的”賀顯停頓了一會“何況唯一的繼承人也從不出面”
賀越之滿意的點點頭,“那些人倒是聽話...姜凱東那老家夥肯定想不到他前腳剛死,城景就變成這個樣子...不過,他那個女兒怎麽回事?不着急?”
賀顯眼神低垂,“不清楚”
其實姜瑜的意圖已經十分明顯,任由城景亂成現在這個樣子,她根本無意接受城景。
只是這說起來太不可思議,這麽大的産業,說不要就不要,賀顯微不可察的勾起嘴角,這也就是姜瑜能做出來的事。
但...賀顯想,城景沒了,她又能去哪裏?她在媒體上露過面,這以後哪家醫院又能聘用她?
賀越之似乎并不想多談城景的事情,只随意問了兩句,賀顯一一答了。
兩人閑聊了一會兒,外面雨聲漸大,賀越之疲憊的打了長長的哈欠,賀顯會意,剛要起身被賀越之按住。
賀顯不自覺去看賀越之的眼睛,他以年過半百,但保養的很好,身體一向健康,此刻距離極盡,仍舊能看出他眼神裏的銳利。
賀越之神色淡淡的說,“城景的事情已經差不多了,你也該回來了”
極為短暫的停頓,賀顯笑着應了,“是”
“最近那邊丢了東西,你盡快去那邊看看,畢竟家裏的事情總比外面的要重要”
“好”
賀越之欣慰的點點頭,伸手按了旁邊的電話,電話嘟嘟的聲音響了一會兒才被接起。
那邊的聲音微冷,帶着春雨的潮氣從電話裏滲出來,“什麽事?”
賀越之意味不明的笑了兩聲,語氣裏卻是寵溺,“你來”
只這一句,那裏便沒了聲音,但始終沒挂斷,似乎在猶豫。
賀越之依舊含着笑,對賀顯說:“現在的孩子,長大了心就野了”食指一下一下點在桌面,發出有節奏的悶響。
賀顯恭敬的站在一旁,耳邊聽得賀越之嘆了口氣說,“有野性是好的,只是別忘了自己的根在哪裏”
電話被粗暴的挂斷,賀越之也不再說話,望着賀顯的眼神微冷,卻仍是笑着,“你看這孩子...是時候立立規矩了”
賀顯低頭笑了笑說,“那我回去了,舅舅早點休息”
賀顯推門而出,賀越之靜坐一會兒,側頭去看窗外,雨勢越來越大在玻璃窗上彙集成水柱急速向下。
等再回頭,視線正對上并不知道什麽時候就站在門邊的少年。
他穿藍色休閑衛衣和牛仔褲,腳下一雙白色板鞋,看着年輕又陽光,只是一雙眼睛冷的讓人疏遠。
賀越之和藹一笑,手掌輕拍腿邊的床榻,“昭平,快來這裏”
葉昭平長腿邁了幾步走到床邊,賀越之仰頭,細細的看他。
他眼睛澄澈,雖然總是神态陰沉但依舊抵不住少年特有的純淨,此刻在和賀越之的對視中漸漸生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賀越之笑,葉昭平不自覺的後退一步,這一步還沒落穩人就被賀越之拉住手甩到床上。
名貴的床墊柔軟又彈性,但葉昭平仍舊悶哼一聲掙紮着要起身卻被賀越之整個身體覆上來。
葉昭平擡手推他,賀越之一把就把他的手反擰過去,關節咔嚓一聲清脆的響接着便被賀越之翻身壓在床上,賀越之年輕時候混跡多年,練就一身打架的本領即使這個年齡對付一個身體單薄的少年仍舊綽綽有餘。
一只手按住葉昭平,一只手向下,葉昭平掙紮的厲害,喉嚨裏發出憤怒的嘶吼聲,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竟然擡起腿一腳踢在賀越之的腹部,賀越之吃痛手下一松,葉昭平驚恐的往後退,還沒退了幾步就被賀越之一腳踹翻在地上!
“啊...”葉昭平頭沖下磕在床腳,渾身的血直沖腦門來不及反應狼狽的躲避男人的靠近。
腦子裏恐懼黑暗的記憶一下子湧上來,就在葉昭平爬了兩步要站起來的時候,賀越之一腳踩在葉昭平的後背,他腳下用了力,這狠狠的一腳直把葉昭平的五髒六腑震碎,葉昭平疼的蜷縮起來,賀越之笑着蹲下身一把揪住葉昭平的頭發強迫葉昭平仰頭看他。
葉昭平早就滿臉淚水,身體止不住的瑟瑟發抖,但看賀越之的眼神卻恨得入骨。
賀越之笑着拍拍的他的臉,葉昭平順着他的力道連偏過去又被賀越之掐着下巴正回來。
“昭平啊...”賀越之語氣溫和,但下一瞬就變得冰涼,他手上用力把他提起來,葉昭平痛苦的悶哼一聲臉色瞬間漲紅,但眼睛仍舊狠狠盯住賀越之,像是一只明知道敵不過對方還猶自強撐的幼獸。
可憐到極處,就忍不住讓人心生憐愛。
賀越之終究松了手,葉昭平急促的大口呼吸,眼淚大顆大顆急切往下掉。
呼吸漸漸平緩,賀越之嘆了口氣彎腰把他抱起來,葉昭平不再掙紮,頭埋在賀越之的懷抱裏,安靜的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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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黑夜裏艱難起身。
窗外淅淅瀝瀝的下雨,雨滴撲打在玻璃窗上瞬間破碎,水珠分散迸射宛若一朵花剎那間怒放又在須臾間消融。
葉昭平在窗邊長久的站着,直到一場夜雨漸歇,隐晦的月光淺淺的灑在大地,像是覆一層白霜。
他走出去,修長單薄的身上套一件白色長衫,光着腳,走到院子裏,沒留意到跟随在身後的視線。
泥濕的地面沾髒雪白的腳,晚風吹拂掀開他過長的劉海兒露出眼角蜿蜒的疤,像月牙兒。
恍惚中看到雨檐長廊裏竹凳上的虛晃的人影,他怔怔看一會兒,低聲含糊不清的呢喃。
他赤腳站在院裏,仰頭,閉上眼輕嗅雨水和泥土的氣息,月光悄悄的在他周身灑上一層光輝,映出斑駁傷痕的身體。
葉昭平閉着眼,幽幽的想,那個人曾經和他說過,聞到這種氣息就春天了。
小小的他仰頭看他,男人生的高大,身體強健挺拔說話的時候蹲下來仍舊比他高出很多。
他長得太小了,長期的營養不良和流浪讓他比同齡人看起來更小。
也更可憐。
可能因為這一份可憐,那個人帶走了他。
當他被男人抱進溫暖的被子裏,昏昏沉沉要入睡的時候他滿足的笑,他終于可以告別饑餓和寒冷。
他帶他來到這裏,照顧他關心他并細心教養他,最後也毀了他。
賀越之。賀越之。
他被扭曲至此,但惶然無助只能靠近他,依賴他。
如果沒有賀越之,他又怎麽能憑什麽生存憑什麽能找到母親。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被遺棄的,在他八歲那年。
葉梅瑩出去之後再沒消息,他被關在屋子裏餓了兩天,實在熬不動了拍門大喊,但始終沒人回應,第三天的時候他拿菜刀砸碎玻璃鑽了出去。
他出去找,走了好遠的路哭喊着找不到,最後被路人帶走,輾轉賣到別的城市。
有沒有挨打或者是否被善待,那些記憶他模糊了,他只記得他是逃出來的,看顧他的老奶奶跑不動,在後面用他聽不懂的方言呼喊,他咬牙拼命跑遠。
接着便是半年的流浪,然後他遇到了賀越之,在湖北的初春。
他被賀越之精心照養,也幫他去找葉梅瑩,但數年沒有過消息,然而卻意外的得知他的身世。
他帶着報複的心理努力學習去英國進修,直到進入城景...
葉昭平睜開眼,月光越盛,清輝沐臉,眼中波光流轉,有風從身邊悠悠的穿過。
直到他長大、直到他費盡心思進入城景,直到見到那個所謂的父親、姐姐甚至偷了那一份遺囑...
一份簽了字的遺囑他又能做什麽,他想的從來不是錢,從來不是。
其實他只為看一眼裏面究竟有沒有提及過他一句,哪怕是一句,一個字也好。
可是沒有。
他的父親,唯一的父親,自始至終明明知道他的存在卻只字不提。
就像自導自演的笑話,漫長、壓抑而窒息,他被自己編織的繭纏繞、封閉。
葉昭平蹲下身,死死抱住膝蓋,嘴巴張大把拳頭用力旋進嘴巴裏,身體上被虐待的疼痛根本不及心裏的萬分之一。
心髒不斷的被收緊、收緊,被一道道利刃擦邊劃過,微不可見的細小傷口,一道一道遍布心髒。
被遺棄,被販賣,甚至被侵犯...
身後有人擁抱住他冰涼的身體,接着抱起他,腳步穩健的走回去,走過一道道門,把他放進熱氣蒸騰的浴缸裏。
水汽氤氲,他呆怔看着眼前這人,突然覺得很難過。
他被他拯救,同時也被他摧毀。
他教他感恩,同時又讓他怨恨。
但他對他的好,他知道。
他哭,心髒糾結成一團,眼淚止不住的掉下來。
“怎麽了,疼麽?”他要去看,被葉昭平抓住手腕。
賀越之擦他的眼淚,溫聲說:“你乖乖的,我總不舍得讓你受這些苦”
葉昭平身體顫抖,止不住的哽咽,他的臂膀像是藤蔓将他捆綁起來,讓他動彈不得。
原罪和堕落,犧牲和救贖,勝利和永生。
他也曾禱告,也曾沿着基督教的脈絡苦苦尋索。
如果,他有罪,那麽又能解釋他颠沛流離的童年。
作者有話要說:
慣例修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