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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梅影湖水輕輕拍在船舷上,又悠悠蕩去,冷風卷着水氣吹進畫舫,将窗簾卷起一角,又輕輕落下。零星的梅瓣落在湖面上,暗香随水流。懷中女孩兒特有的馨香在他鼻尖萦繞,那梅花花瓣一般的唇微微開啓,似乎在邀請人去品嘗,他眸色越來越深,細碎的星光在漩渦中旋轉,終于,他俯下身去,含住了那誘人的花瓣。

嬌軟,鮮嫩,甜美,還有清冷的梅花香氣。他一邊探尋一邊品味,這悸動的感覺于他而言十分陌生。在他雪漠般的十八載歲月裏,倏忽長出了一株梅花,剎那芳華。他第一次迫切地想要抓住一個人,留在身邊,永遠不放手。也許是動作太急,醉夢中的她皺眉打了他一下。他笑了笑,頂開她的貝齒,繼續探知未曾去過的密地。

當他的手止不住往下時,只聽得一沙大喊:“薛公子,您小心上船!”

王嶼直起了身子。

薛辭搖頭道:“一沙你不用叫那麽大聲,我聽得見。”一沙看着機靈,還沒有他的青松利索,打翻了兩次硯臺,擦破了一次紙,害得他一封信來來回回寫了四遍才算完。

上得船來,一眼便望見了船頭上衣袂飄飄之人,灰鼠皮大氅解了托在手上,竟不覺得冷。薛辭道:“景逸,您怎地站在船頭吹風。”

王嶼淡淡道:“令妹不勝酒力,睡着了。”

姝姝兒偷偷喝酒了,所以景逸才站出來避嫌,真是十足的正人君子。薛辭感慨着,将包好的經文和信封交給王嶼,道:“有勞了。”

王嶼點頭道:“我先回去了。”

薛辭目送王嶼乘了馬車離開,方才回到船艙。姝姝兒平躺在地毯上,呼吸均勻,兩頰染霞。他笑了笑,正要矮下身子背妹妹回去,卻發現案桌下一圈白毛,睡得更香。

這不是景逸的貓麽,他把它忘了?

百花坊。

“姐姐,梅影湖畫舫那邊有消息。”

淩霄輕輕碾碎了蠟丸,将裏面的紙條取出,看了一遍,放到燭火上燒了。黃色的火舌飛快地舔着白紙,那塗着紅蔻丹的手一松,最後一點火星消失在空中。

花楹道:“姐姐,可是什麽要緊的事。”

“說不上要緊,可是也不是完全沒有用,”淩霄道:“今兒薛辭,薛汲顏與王嶼在梅影湖上游湖,薛汲顏和王嶼還在畫舫裏單獨呆了半個時辰。”

花楹咋舌道:“他們倆該不會?”

淩霄搖頭道:“不至于。不過,薛家長女已經嫁了謝家,這三女再嫁王家,那可是風光無限吶。王謝薛三家,也就此有了割不斷的聯系。”

花楹道:“王譯那匹夫,當年暗中傾慕小姑姑。卻在小姑姑被冤枉的時候,沒有及時從越州趕回來幫她洗刷冤屈。至于那薛頌,冷眼旁觀,也不是什麽好東西!”

淩霄沉吟片刻,道:“我記得你說過,二房顧氏的母家,對薛家的姑娘有想法。”

花楹道:“顧氏給薛銘訂了顧珺,顧家消停了一陣。不過呀,他們還對薛家姑娘念念不忘,想着配給那個短命的顧旭呢。”

淩霄笑了一下,道:“顧二少爺真是可憐,是該找個人照顧。”

花楹媚眼一轉,笑道:“我看顧氏忍了許久,也該動作了。”

淩霄道:“看着罷,希望她不要像柳姨娘一般,不中用。”

煙兒翻滾着肚皮,在錦榻上玩自己的尾巴。在經歷了被舊主人遺忘的悲傷之後,它跟着新主人來到了紫雲閣。

一個不小心,追求的姿勢太過妖嬈,煙兒掉下了錦榻,旁邊的飄絮哎呀一聲,看它又站起來舔自己的毛,才又坐下來做針線。

簾子打起,煙兒跐溜一聲鑽進床底,探出個腦袋看來人是誰。薛汲顏除了鬥篷,朝床下的煙兒做個鬼臉。煙兒喵喵叫着跑出來,去蹭薛汲顏的腳踝。

流櫻把薛汲顏的鬥篷挂起來,笑道:“姑娘和大少爺出去一趟,倒撿了這麽個可愛的小家夥。”

薛汲顏笑了笑,她酒醒了之後,便看見胳膊旁挨着煙兒,去問大哥。大哥說捎了口信給王嶼。王嶼回道得了空再領煙兒回去,勞煩薛三姑娘照顧着。于是,紫雲閣裏就多了一只貓。

煙兒活潑可愛,紫雲閣裏的丫頭都喜歡它,與它玩得不亦樂乎。她這個三姑娘,倒是要排在其次了,薛汲顏心裏有些泛酸。飄絮給薛汲顏倒了一杯熱乎乎的蜜茶,薛汲顏只是捧着汲取它的熱氣,并不喝。

流櫻看姑娘盯着杯子發呆,嘆了一口氣。她們剛從錦繡堂回來,夫人的咳喘越來越厲害了。她道:“也真是奇了怪了,這麽多副藥下去,夫人的病還是沒有好。”

薛汲顏沉默不語。

信已經送出去三天了,問空大師,可要快點回信才好。

“三姐姐。”

薛汲顏看着簾子一角露出的兩個花苞頭,笑道:“妙姐兒,快進來,仔細凍着了。”

妙姐兒脫了兜帽,一眼就看見了地上蹲着的煙兒,煙兒也看着妙姐兒。兩雙一大一小的圓眼睛靜靜對視。

薛汲顏笑道:“妙姐兒,這是煙兒,它最喜歡吃小銀魚。”

妙姐兒叫了一聲:“煙兒。”

煙兒的回答是歪在地毯上撓後背的毛。流櫻笑着拿過一包銀魚幹,遞給妙姐兒,道:“七小姐喂它吃點銀魚幹,它就跟您親啦。”

妙姐兒撕了一點魚幹,蹲下來道:“煙兒,給你吃。”

這次煙兒給了面子,就着妙姐兒的手将魚幹吃幹淨了。小貓的舌頭将手舔得很癢,妙姐兒咯咯直笑。

妙姐兒和賦哥兒,大概是宅子裏最純真的兩個人了。薛汲顏笑道:“妙姐兒,你是不是聽說三姐姐養了貓,才特地跑過來看的?”

“不是,”妙姐兒又喂了煙兒一條小魚幹,道:“我是想來問三姐姐,下個月顧二表姐過生辰,你去麽?”

薛汲顏看向流櫻,流櫻道:“帖子奴婢收着了,正要拿給姑娘看呢。”

“二姐姐有麽?”

流櫻道:“奴婢問了,采芸說枕螢洲也有,不過二姑娘興致缺缺,應該是不去的。”薛沚顏最近越發懶了,一般都待在枕螢洲不出來。

妙姐兒拉拉薛汲顏的衣角,道:“顧府的人妙姐兒不怎麽認識,五姐姐又不得空,三姐姐去罷。”

薛汲顏刮了刮她的鼻子,道:“母親病了,三姐姐怕是要留在府裏了。”

謝夫人的病一直不見好,就挪了一些事情給薛汲顏幫着管,薛汲顏初初接手,雖說有謝媽媽幫襯着,也是忙得緊。

妙姐兒失望地垂下頭,薛汲顏帶着歉意摸了摸妙姐兒的發頂。其實她不願意去顧家,還有一個原因:顧旭,就是她上一世的第二任夫君。

得知喜堂變靈堂的恐懼,被強行拉到顧家成禮的絕望,被大姐姐抱在懷裏的凄楚,依然歷歷在目,她一點兒也不想故地重游。

幾張紙攤在案桌上,王嶼一手輕輕叩着桌角,一面思索。

桌上一壺溫熱的梅花釀,散發着淡淡香氣。在寒山寺之時,他也翻了一些師父藏書閣裏的醫書,權當消遣。這謝夫人的症狀,倒像是中了南疆的一種毒。不過還是得等師父過來,才能确定。

又是南疆,小丫頭是跟南疆杠上了麽。不止是她,這京中近年來的不少事務,都或多或少扯上了南疆。不過這與他有什麽關系呢,應該留給位高權重的人處理。王嶼嘴角一扯,揮墨寫下一串藥名。他還是配一瓶清毒丸給那丫頭吧,好歹抑制一下謝夫人的毒性。

寫着寫着,腦海裏忽然浮現出那一日在畫舫裏的情景,梅花香從窗外透進來,她靜靜地躺在他懷裏,兩頰嬌豔如霞,微微開啓的唇瓣,等着他品嘗。他飲下一杯梅花釀,溫熱的酒化作一股難言的燥熱,一層一層地漫上來。

一沙正坐在院子裏和一葉閑聊,兩人看着院子裏的一草一木,總覺得少了些什麽。沒有了煙兒,心裏空落落的。薛少爺捎口信來的時候,一葉很想掉轉頭回去接煙兒,卻被公子止住了,回信說讓薛三姑娘代為照顧煙兒。唉,也不知道它現在在薛府過得好不好。

“一沙!”

屋裏公子忽喚道,一沙忙站起來應了。

“去打水來,我要沐浴。”

一沙道:“好,一沙這就叫廚房燒水去。”

“不,要冷水。”

大冷的天洗冷水,公子這是怎麽了?一沙對一葉道:“我是不是聽錯了?”

一葉道:“我也聽到了,公子要冷水。”裏面聽到沒動靜,又補了一句:“快去!”

一沙撿起掉在地上的下巴,跑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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