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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姑娘,姑娘,大少爺來信了,還捎來了一瓶藥丸。”

“快拿來給我。”薛汲顏放下了手中的賬本。

飄絮将信給了姑娘,薛汲顏迫不及待地拆開來看。封內包着王嶼的親筆信,信中說,問空大師已在路上,三日後便到達京城普渡寺,到時請薛汲顏帶着謝夫人過去問診。瓶中藥丸可抑制病情,每日取一粒化在水中服用即可,此外,最後還附了一句話,讓薛汲顏注意‘水中木‘。

‘水中木’是什麽呢?薛汲顏凝眉沉思,将信紙籠在袖中,往謝夫人的錦繡堂去。

謝夫人正歪在寶藍色百福紋的迎枕上,看賦哥兒剛寫好的大字,她咳了咳,心道這身子是越來越不好了,竟然連這墨香都覺得刺鼻。

又壓着心口狠狠咳了幾聲,她擡頭一看,薛汲顏笑着走了進來。

謝夫人嗔怪道:“我的兒,早上不是才來麽,怎麽不歇個午覺,看賬是不是累得慌?”

“母親,多見女兒幾次不開心麽?”薛汲顏道:“賦哥兒呢。”

謝夫人道:“在暖閣裏練字呢,我都不叫他到跟前來了,怕過了病氣給他。你看,這一疊字,都是他剛練好的。”

薛汲顏笑了笑,道:“我去看看賦哥兒。”

賦哥兒穿着茶色直裰,坐得筆挺,像一棵小松樹似的。夏蟬見薛汲顏進來,悄悄出來道:“三姑娘,又要查看一下柳姨娘送來的東西麽?”

薛汲顏搖搖頭,謝媽媽已經檢查過好幾遍了,都是沒問題的,再查多少遍都是枉然。賦哥兒發現薛汲顏來了,脆脆地喊了一聲:“三姐姐!”

薛汲顏笑着應了,掃了一眼他身邊立着的丫頭,問道:“我記得上次來,給你磨墨的不是這個丫頭。”

賦哥兒道:“杏兒病了,就換了桃兒姐姐。”

夏蟬道:“天氣冷,得了風寒的丫頭有好幾個呢,杏兒是其中之一。”

薛汲顏道:“她是不是和母親一樣的症狀?”

夏蟬愣了一愣,道:“好像是,一直咳嗽。”

薛汲顏點了點頭,問道:“賦哥兒,你往常是不是都在母親跟前練字?”

賦哥兒道:“嗯,賦哥兒練字的時候,母親就在旁邊,一面陪着賦哥兒,一面給父親做衣裳。”

薛汲顏目光落在賦哥兒的案桌上,幾度逡巡,最後定在硯臺上。她走過去,拿起硯臺和墨條細細看,硯臺是上好的端硯,墨條雖塗成和硯臺一樣的顏色,卻比一般石做的墨條要輕,倒像是木頭。墨條,墨汁,水中木!

薛汲顏目光大亮,用手帕包了墨條,對着疑惑不解的賦哥兒道:“賦哥兒,三姐姐喜歡這個,你讓給三姐姐好不好,三姐姐給你送幾套新的。”

賦哥兒猶豫道:“可是姨娘說,每天都要用這一套練字。”

“沒事,姨娘知道賦哥兒用更好的,也會高興的。”

賦哥兒這才笑了,又低下頭去練字,一筆一劃寫得很是認真。薛汲顏心下悵然,拎着墨條出了門。

謝媽媽正在伺候謝夫人喝藥,看見薛汲顏臉色不對,吓了一跳,道:“三姑娘,你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薛汲顏道:“除了謝媽媽,其他人都出去。”

三姑娘如今接了一部分掌家之權,年紀雖小,卻做得井井有條,在下人中樹立了一些威信。聽到吩咐,房中下人都沒有猶豫,立刻退了個幹幹淨淨。

謝夫人拉過她的手,發現她的手一片冰涼,謝夫人訝道:“姝姝兒,怎麽了,臉色這樣難看?”

薛汲顏在母親身旁坐下,道:“母親,柳姨娘,不能留了。”

“姝姝兒,你說的是什麽話!”

薛頌站在門外,一臉怒容地看着薛汲顏。真是沒想到,三女兒小小年紀,竟然輕飄飄的一句話就要治死為他生育過一子一女的風蕙,縱然她現在不受寵,也不能輕易叫人要了命去。況且,他正籌謀着将妩兒送到宮裏去,作為妩兒的生母,風蕙的名聲也須得賢淑本分。若是突然被打殺,縱然能找借口遮過去,怎能瞞得住宮裏那一群人精呢。

謝夫人看薛頌面上陰雲密布,心中一驚,一口氣滞留在喉中,狠狠地喘了幾下,謝媽媽一邊幫謝夫人順着背,一邊道:“老爺息怒,三姑娘一定是發現了什麽,才會這樣說。”

薛頌大步流星走進來,道:“好,我倒要好好聽一聽,你要治死妩兒和賦哥兒的生母,是何道理!”

薛汲顏為薛頌和謝夫人斟了熱茶,薛頌冷冷地哼了一聲,沒有去接。薛汲顏恭恭敬敬地将茶放在案桌上,深吸一口氣,拿出了王嶼的信。

薛頌拿過信,一行一行地看着,臉上的怒容一點一點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難言的震驚。

薛汲顏看着父親神色變化,緩緩地陳述着事情的經過。從母親久病不愈,懷疑當中有蹊跷開始,到與大哥一同請求王嶼相助,再到接到信後得到提點,最後發現了賦哥兒的墨條有問題。一件一件,娓娓道來。

話音落地,薛頌沉默良久。忽道:“碰墨硯最多的人是賦哥兒,他怎麽沒事。”

“這要看看賦哥兒是不是每日有必吃的東西,柳姨娘怕是早準備好了解藥給賦哥兒。”薛汲顏一頓,跪下來道:“這只是女兒的猜測,一切,還要等到問空大師來京之後才能下定論,還請父親母親将柳姨娘禁足,密切關注柳家的動向,并好好保管墨條。如果到時候證明柳姨娘是冤枉的,女兒願意被發跣足,為柳姨娘賠罪。

但是,若是柳姨娘蓄意殺害主母,還請父親不要仁慈。柳姨娘進門以來,多次設計正房的人,母親皆是看在二姐姐和賦哥兒的面上,對她一忍再忍。可是母親的寬容,換來的是毒殺!父親,這柳姨娘的心何其歹毒,你真要留着這毒蠍一般的女人在府裏?女兒只有一個母親,沒了就沒了--”

薛汲顏想起上一世母親死得凄慘,忍不住哭了出來,淚珠兒一滴一滴地砸在手背上,如梨花落雨,鲛人泣珠,見者傷心,聞者動容。謝夫人忍不住下了榻,抱着薛汲顏道:“我的姝姝兒,別難過,母親在這裏,好好地在這裏。”

薛頌眼眶微熱,吩咐道:“柳家那邊,我會派人去盯着。柳風蕙,就按三姑娘說的做罷。這件事,最好瞞着妩姐兒和賦哥兒。”

謝夫人咳了咳,道:“妾身知道了。”

“這些年苦了你了,”薛頌握了握謝夫人的手,道:“姝兒,信上不是說有藥丸麽,藥呢?”

薛汲顏忙拭了淚,從袖中拿出藥瓶。薛頌道:“玫兒,你再等三日,等問空大師來了,我送你去解毒。”

謝夫人含着淚應了,薛頌已是有許多年,不曾叫她玫兒了。

三日後。

“公子,公子,了空大師的信。”

王嶼今日穿了竹青胡服,搖手道:“不必看了,我這就過去,牽我的馬過來。”

一沙忙收了信,向馬廄跑去,一葉道:“公子,要是見了薛三姑娘,能不能把煙兒要回來。”

王嶼笑了一下,道:“煙兒遲早要回來,但不是現在。”

一葉有些沮喪,沒有煙兒真是不習慣,那些丫環姐姐們也不過來了。滌塵居又恢複了以前的樣子,清冷無塵。

策馬來到普渡寺,有個年輕和尚在門口朝他笑,他翻身下馬,道:“了明,你也來了。”

了明道:“師兄,我領你去見師父。”

穿過幽園小徑,眼前出現一排小竹屋,問空大師坐在屋前的亭子裏,閉目垂眸。

王嶼将手指豎于唇上,了明笑着搖了搖頭,王嶼輕着腳步來到問空大師面前,将他的長須一扯。

“哎喲哎喲,痛煞老衲也!”問空大師猛地睜開眼,道:“了塵,我就知道是你!”

王嶼自幼被父親送到了寒山寺,拜在問空大師座下,挂名做了俗家弟子,法號了塵。小時候的王嶼,最喜歡做的事,就是在問空大師睡着的時候扯他的胡子。

看着師父吹胡子瞪眼,王嶼笑道:“別生氣了,我陪您手談一局。”語氣竟是比王譯和沈氏還要親近。

“這還差不多。”問空大師擺了棋盤,美滋滋的正要和許久不見的徒兒下棋,一個和尚忽然跑進來道:“問空大師,戶部尚書薛大人攜夫人求見。”

問空大師撚着棋子的手一頓,問道:“就是中了倉離木毒的那個薛夫人?”

王嶼點點頭,問空大師笑了笑,問那和尚:“薛三姑娘有沒有來?”

那和尚愣了愣,道:“是有一位年輕的姑娘跟着來了,不知是不是三姑娘。”

問空大師瞄一眼王嶼,這人看似悠閑地觀賞這院落,耳朵卻紅了。

他彈彈僧袍,站起來道:“阿彌陀佛,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這就不耽擱了,過去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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