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兩輛馬車一路行到西山腳下,方才停車。
淩霄下車,看到前面站着的人,笑道:“大人真是一點都不懂得憐香惜玉啊,先送來一件吓死人的東西,又一直叫奴家追着跑。”
王譯回身,目光沉沉地看着眼前之人,淩霄在他的目光下凝住了笑,拿團扇遮了面,道:“您這樣看着奴家,奴家怪不好意思的。”
王譯道:“你是蘇湘容,還是蘇湘盈?”
“大人這是說的什麽呀?這兩個人,奴家一個都不認識。”
王譯道:“十年前,蘇家勞役之地忽然山崩,将蘇湘容,蘇湘盈和蘇望埋了。你的年紀,與蘇湘容和蘇湘盈都差不多。”
淩霄道:“大人僅憑年紀就将奴家打成另外一個人,奴家不依。再說,您都說山崩了,哪裏還有活口呢?”
王譯冷冷笑了笑,道:“采蝶軒的蝶姑,梅影湖采蓮舫的碧簾,薛家放走的姨娘花楹,還有,用了兩個身份游走在大皇子和四皇子之間的謀士,要我一個一個抓起來問麽?”
淩霄嬌媚的神色褪去,她道:“宰相大人既然知道得那麽清楚,為什麽還不動手。”
王譯道:“這個,你們應該感謝寧欣公主。你們現在馬上收手,退回南疆,我可以饒你們一命。”
“是麽?是為了公主,還是為了其他人。”淩霄笑了笑,道:“宰相大人,午夜夢回,靈君姑姑可去找過你?”
王譯眸光一暗,淩霄又道:“你真的相信,高貴典雅,溫婉多才的靈君姑姑真會做出下毒之事?”
“往事已矣,想太多,徒勞無益。”
淩霄哈哈笑了兩聲,道:“你們一直榮華加身,當然不想追究,可是我們蘇家因此被滅了門。我們姐妹要是不依附順天教,如何能有機會查明真相?”
“恐怕,你們要做的不是查明真相那麽簡單。”
“當然還有!”淩霄道:“密匙是我們蘇家的東西,若是在宰相大人手中,請歸還。”
“你們想拿了密庫裏的財富興事?”王譯道:“密匙,不在我這裏。它已随着二皇子在人世中消失了。”
“你!”
王譯背着手走回馬車,道:“五日之內,将你們的人撤出京城,蘇望離開大皇子和四皇子的封地,否則,休怪我心狠手辣!”
淩霄看着離去的馬車,眼神明滅不定。
花楹坐立不安地等了半日,才等到淩霄歸來,她上前握住姐姐的手,感覺到一片冰涼,她心裏一驚,道:“姐姐,怎麽樣,他同你說了什麽?”
淩霄坐下來,道:“我們的底細,他全都查清楚了。”
花楹驚道:“怎麽可能!”
“就連望哥兒在大皇子那裏,他也知道了。”
花楹咬唇道:“這可惡的老匹夫!姐姐,那我們要怎麽辦,請示教主麽?”
“請示教主是必然的,”淩霄揉了揉眉心,道:“你們先準備着,等教主一回複,你們就撤出京城,回南疆去。”
花楹道:“那姐姐,你呢?”
“不必擔心我,我留下來收收尾,就回去。”
花楹有些不甘心,十年的經營毀于一旦,回去,她們必然要受到重罰。不僅如此,她們心心念念的複仇大業也沒了希望。花楹想着,只覺得眼前白雪一般茫然。她跌坐在地,抱着姐姐痛哭起來。
一只手撫着她的頭發,像小時候一樣緩緩梳弄着,花楹喃喃道:“姐姐,我不甘心,不甘心。”
淩霄道:“傻瓜,教主雄心壯志,你當他只有我們這一條線麽?”
花楹猛地擡頭:“姐姐,你是說--”
淩霄道:“教主必然還留有一手。再說,我們只是暫時撤出去,京城風雲多變,難道沒有機會再回來麽?”
花楹聽了姐姐的話,慢慢止了淚,露出一個會心的笑容。
春日未至,這裏卻是一片濃郁的綠色,遠處的群山綿延,飄着散漫的白霧,茂密的樹林中,一座座竹樓掩映其中。一只白鴿在樹林中穿梭,落到了一座竹樓的窗臺上,樓中端坐喝茶的人站了起來,伸出手,白鴿乖乖第飛到了他的手臂上。他拿出白鴿腿上的小字條,展開一看。
深藍窄袖的修身服裝穿在他身上,顯得身材極為修長。領口和袖口繡了纏繞複雜的花紋。看完紙條上的內容,他沒有發怒,反而笑了笑,道:“籌備了許多年,一場大戲,終于快要開始了啊。”
拍了三下手,有人從外面進來,恭恭敬敬道:“教主,有何吩咐。”
“去通知副教主,大皇子那邊,不必久留。就算人不在,他也可随時為大皇子出謀獻策。”
“是。”
至于京城那邊麽,淩霄既然暴露了,那就啓用另一條暗線罷。王譯啊王譯,皇宮之內的人,本教主倒要看看,你怎麽防。
草長莺飛的春季,在一陣暖風過後,如約而至。薛汲顏坐在春花爛漫的園子裏,讀兩位姐姐的來信。煙兒卧在她的腳背上,細長的尾巴閑适地一下一下拍打着她的裙擺。
薛沁顏已在西北住了大半年,慢慢适應了那裏的生活。涼州民風淳樸,很是尊敬駐守邊關的青銅軍,連帶着她這位将軍夫人,都很受愛戴。就在一個月前,她被診出了喜脈。
薛汲顏心中歡喜,很是為大姐姐高興,想象着大姐夫狂喜發傻的樣子,忍俊不禁,又拿起了薛沚顏的信。
薛沚顏與莫憂在揚州住過了冬季,便将薛賦送回來,相攜出游,寫信的時候,他們在南方發現了一處野蘭山谷,蘭花盛開,十分幽靜。薛沚顏一看這滿山的蘭花,都挪不動腳步了,閑橋君便思量着要不要再山谷修一座竹屋,住上一段時日。
薛汲顏看完兩封信,深深地嘆氣,大姐姐和二姐姐都有自己的一方天地,只有她,困在這個小小的庭院裏。
“好好的,嘆什麽氣?”一個挺拔的身影擋住了她頭上的陽光。
薛汲顏擡眸,是下朝歸來的王嶼,她悶悶地答道:“沒什麽。”
王嶼看着她手上寫信,笑了笑,道:“明日休沐,我帶你出去罷。”
薛汲顏眼睛一亮,道:“去哪裏?”
王嶼道:“明日你就知道了,記得穿胡服,這樣方便一些。”
薛汲顏笑眯眯地應了,王嶼星湖般的眸子漾起溫柔的漣漪,轉身進屋。薛汲顏有點不想動,她給王嶼換官服,有時候他會突然壓下來,之後的事情就亂了。她讓一沙離珠幫他換,得到的是他的一聲冷哼。
她有些惆悵地抱起煙兒,道:“煙兒,我該怎麽辦呢?”
煙兒喵喵叫了兩聲,跳下地,去追蝴蝶去了。
“夫人,進來。”
“好,”薛汲顏有氣無力地應了,舉步走向屋內。
意料之中地,薛汲顏被王嶼欺負了一遍。
第二天,薛汲顏出發時便有些蔫蔫的,上了馬車便歪在一邊睡着了。王嶼無奈地将她挪過來,靠在自己懷裏,讓她睡得更舒服一些。他的姝姝兒,太柔弱了,還是得多養養才行。
薛汲顏朦胧中聞到了熟悉的氣息,安心地依靠着,沉沉入夢。不知過了多久,她滿足地醒過來。王嶼道:“醒了就起來罷,我的手都麻了。”
薛汲顏趕緊坐起來,看王嶼臉色僵硬地揉着酸麻的手臂,歉意道:“你怎麽不讓我自己睡一邊。”
王嶼道:“我倒是想,不知是誰不老實,睡着睡着就靠過來了,偏又睡得極香,推一下都不忍心。”
薛汲顏赧然道:“我給你揉一揉。”
王嶼将胳膊伸過去,享受着妻子的服侍,薛汲顏揉了一會兒,才發現不對:“馬車怎麽不走了?”
王嶼道:“早就到了,只是在等着你睡醒罷了。”
薛汲顏丢開他的胳膊,道:“快下車罷。”
春日的西山溫潤幽靜,一環朦朦胧胧的山岚,一層淺淺深深的青綠。薛汲顏呼吸着山間特有的清新空氣,只覺得胸中濁氣一空,神清氣爽。王嶼從她身後繞過來,牽着她道:“走罷。”
兩人緩緩往山上行去,一沙他們不遠不近地墜在後面。薛汲顏沿途折了一支粉白的杏花,問道:“好看麽?”
王嶼接過來,折去了多餘的枝葉,為她簪于發上,道:“好看。”
薛汲顏撫了撫發間的花朵,面色一紅,直徑向上走去。王嶼含笑趕上去,湊到她耳邊說了一句什麽,薛汲顏惱得直打他。
兩人一路賞景,薛汲顏有些累了,越走越慢。王嶼看到山腰上有個小亭子,便扶了她進去休息。小厮丫環們這時跟了上來,在石桌擺上茶水糕點。薛汲顏看離珠的包袱裏露出一對并排放着的陶埙,對王嶼道:“你讓離珠把陶埙帶來了?”
王嶼笑道:“你不是說過,待春光晴好,你就與我同奏一曲麽。”
她已經多時不曾吹埙,也不知道當初苦練的技藝還剩下幾分,她拿起來試着吹了吹,音色尚可,便問道:“要吹什麽曲子。”
“随你。”
薛汲顏想了一想,一曲《好事近》緩緩流出。王嶼略頓了頓,便吹埙迎上,與薛汲顏彙合一處,不分彼此。
春路雨添花,花動一山□□。行到小溪深處,有黃鹂千百。
飛雲當面化龍蛇,夭驕轉空碧。醉卧古藤陰下,了不知南北。
悠揚的埙聲響徹山谷,一群不知名的鳥雀從林中飛出,繞着亭子歡快地轉了幾圈,展翅飛向天際,天邊雲卷雲舒之間,隐約可見湛藍的天空,色如美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