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春去夏來。
八月,當連綿不斷的雨季持續了兩個月之後,南方的水患終于不可避免地到來。這次水患範圍之大,牽連民衆之廣,為隆德二十四年之最。
這日的早朝,君臣的表情都十分肅穆,皇帝揉了揉額頭,道:“對于此次南方水患,衆卿家有何看法?”
衆臣面面相觑,誰也不敢先說話,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了工部侍郎薛頌身上,薛頌心裏暗嘆一口氣,出列道:“啓禀皇上,此次水患來勢洶洶,此前加固的工事幾乎毀于一旦,流民不斷湧向京城,須得快些想出對策才行。”
每年的水患都是薛頌主理,他人從旁協助,此刻連他都沒有什麽良策,其他官員更加安靜了。
皇帝忍着突突跳動的太陽xue,這些官員平日慷慨陳詞,一到了真正要用上的時候倒是不吭聲了。
“王相,你有何良策?”
王譯撫了撫短須,道:“上古大禹治水時曾說過,堵不如疏,但是疏通河道複雜艱難,朝廷似乎無此能人。因此工部一直加固堤防,治标不治本。如今已到了不得不變的地步了。依老臣只見,可廣招天下能人工匠,共商疏通河道之事。若是水患能解,便可成就千秋功德。”
皇帝點頭道:“翰林院今夜拟好皇榜,明日給朕看一看。”
翰林院大學士抖着花白胡子俯身下拜,王嶼扯了扯嘴角,這差事,八成又要落在他的頭上。
太子忽笑道:“放榜招賢要花費一段時日,遠水解不了近渴。兒臣倒是聽說有一人,祖上精于探查山脈河道,曾經為開國□□立下汗馬功勞。”
薛頌目光一亮:“此人現在何處。”
太子潋滟一笑:“此人就是當朝的大理寺少卿,楊至卿大人。”
朝中大臣紛紛看向楊至卿,面露驚訝。楊至卿越過幾重人影望向太子,目光如電。
太子繼續道:“楊家先祖原是□□近臣,後婉拒封賞回歸鄉間。楊大人祖上有此技藝,卻絕口不提,不為父皇分憂,是何道理?”
顯王道:“皇兄此言差異,祖上的技藝,未傳下來也是有的。”
太子笑道:“既然輔佐過□□,肯定是此中翹楚,怎麽會舍得一身絕技失傳。”
皇帝道:“楊愛卿,太子所說的是否屬實。”
楊至卿出列道:“楊家先祖的确實輔佐過□□,只是楊家後人于此道皆是平庸,如今家中與先祖有關的,只剩下他傳下來的一套書籍了。”
太子道:“那書籍上可有南方地脈河道詳解?”
楊至卿道:“有。”
“那便是了,”太子微笑道:“此次治理河道的重任,非楊大人不能勝任。”
顯王皺眉,太子打的是報複楊至卿的主意,治理水患談何容易,應下了,成功便是與君分憂,分內之事。但若是失敗了,別說官職,連項上的人頭都岌岌可危。楊至卿是一塊随時砸向太子的石頭,他可不希望楊至卿被太子除去。
楊至卿此刻目光沉沉,太子将祖上的事都挖出來了,江南之行,他既然推脫不得,那就細細籌謀。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
王譯想了想,道:“僅憑幾本書籍便将水患之事全盤交托楊大人,不妥。”
太子道:“父皇,可以派能臣輔導楊大人。”
皇帝望向薛頌,這事工部須得參與。薛頌思索間,有一人出列道:“臣願為皇上分憂。”
皇帝龍心大悅,這可是第一個主動站出來的人:“顧愛卿,此去江南路遠,你的身子可受得住?”
“勞皇上關心,微臣無礙。”顧旭道。
皇上又道:“聽說愛卿婚期将近。這--”
王嶼側目看着顧旭,顧旭微笑道:“成了親再出發便是。微臣心中還有一個提議,不知當講不當講。”
皇帝和顏悅色道:“顧愛卿不妨直說。”
顧旭道:“江南水患頻發,民衆流離失所,若是能有一位皇子同行,帶着藥品糧食撫慰民衆。災民必定會感召天子恩德,民心齊聚。”
皇帝頓了一下,凝眸沉思,太子的眼睫不可抑制地跳了跳,他是太子之尊,父皇若是指了他,他無法拒絕。
楊至卿笑了笑,正要說話,太子道:“兒臣覺得,六弟合适。”
“噢?”皇帝看向他。
太子清了清嗓門,道:“六弟溫柔敦厚,正是安撫民心的上上人選。”
顯王目光一閃,沒有反對。
皇上看了一眼兩個兒子,微不可查地哼了一聲。
下朝之後,薛文搭着顧旭的肩膀,道:“你湊這個熱鬧做什麽?”
顧旭看了一眼身後的王嶼,道:“顧家沒有王謝兩家那樣強大,我自然是要比別人多一分努力。”
薛文嘿嘿笑了笑,将顧旭拉遠了一些,道:“姝姝兒都嫁了那麽久,你和妤兒也要成婚了,何必明裏暗裏要諷刺王嶼一番。”
顧旭道:“我只是心中不平。”
薛文嘆道:“唉,你這決定一下,我回去又要被母親和妤兒念叨了。”
“先不告訴她們就行了。”
薛文搖搖頭,道:“算了罷,對于和我們二房相關的事情,母親消息靈敏得很。父親又是靠不住的,母親一磨,他就什麽都說了。”
顧旭笑了笑,王嶼從他身側走過,不沾一絲塵埃。
薛文回到家裏,還沒抱着兒子沒玩樂多久,彩霞就過來了。他皺着眉頭一臉苦相,陳思華有些好笑,道:“怕什麽,直說就是了。顧旭禦前請命,難道你還能攔着不成。”
薛文苦笑道:“妤兒要是能好好想就不是妤兒了。”
陳思華從他手裏抱過展哥兒,道:“那也躲不過呀,去罷。”
薛文只得親了親兒子,又偷親了妻子一口,才和彩霞去了。才到院門口,就聽到了薛沅顏的哭聲。
“母親,母親,顧旭的官肯定要做不成了,我不嫁了!”
薛文暗嘆一口氣,走進屋裏,每一步都十分沉重。顧夫人與薛涴顏都在安慰薛沅顏,一看見他進來,均是眼前一亮。顧夫人道:“文哥兒,事情定下來了麽?我去問你父親,他只是含糊其辭。”
薛文道:“你們不用那麽緊張,顧旭既然自告奮勇,心裏肯定是有一些把握的。”
薛沅顏哭道:“母親,五妹妹,你們聽見沒,他去定了。我不要嫁了。”
顧夫人問道:“你看着,去江南可有把握。”
薛文把話語在肚裏滾了一圈,方道:“這一次的主事是楊至卿,皇上已經封他為特使了,顧旭只是協同,就算辦不好,主要罪責也在楊至卿頭上。再說,還有六皇子同行呢。”
顧夫人愁容淡了些許,薛沅顏的哭聲也小了。
薛涴顏笑道:“瞧我剛才和姐姐說什麽,不要只聽了一耳朵就着急,還得等哥哥回來問清楚才好。朝堂上的事,我們婦道人家瞎猜什麽呢。”
顧夫人道:“還是婉兒明白。”
薛文看着母親和妹妹,心裏暗暗舒了一口氣,總算是暫時穩住了,顧旭啊顧旭,你可要争氣啊。
溫王李宜煥得知消息的時候,他正在府中涼亭悠閑練字。成婚之後,皇上似乎解了一樁心事,又把他淡忘了。他不用上朝,沒有公務,是個真真正正的閑散王爺。
他笑了笑,筆下沒有絲毫停頓:“既然父皇下令,本王作為皇子,理應為父皇分憂。”
前來傳旨的高離看着溫王腮邊露出的淺淺梨渦,告辭而去。
“王爺,你真的要去?聽說江南現在很不太平。”
溫王看向遠處,道:“父皇已下了決定。”
謝悅道:“也許還有轉圜的餘地。”
溫王搖了搖頭,轉身離去,徒留她一個人站在亭子裏。謝悅走近石桌,石桌上墨跡未幹,寫的不知是什麽詞,她看不懂。成婚後,兩人感情淡如水,他們心中都各自有一方天地,誰也進不去。
夜已深,書房內仍是燈火通明,管家和随從陸續離去,溫王負手站了一會兒,走到書架前,在一本書上一摁,書架底端露出一小間暗格,他從裏面取出了一個黃梨木盒。
盒中是一層一層的紙,整整齊齊地排着。他拿起一張,輕輕地展開。畫中女子身穿紫衣繡白梅的褙子,在荷花掩映的高臺之上吹埙。她閉着雙目,眼角留下一滴淚珠兒。
溫王垂眸看了一會兒,目光溫柔似水。她已長大了,再不是菡萏宴中的青稚模樣,顯出了獨特的風華。她嫁了人,而且嫁的很好,與夫君琴瑟和鳴,情意綿綿。不久前的一次宴會上,他見過她,她目光明亮有神,面色光澤瑩潤。那是一個幸福的妻子該有的神态。
她也許永遠都不知道,她在他的心中,是一種隐秘的快樂和渴望。他撫了撫畫中人的容顏,将她鎖回盒子裏。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想,這份隐秘的渴望,他一直不停抑制着,也許在未來的某個時候,他就會抑制不住了。那時候會發生什麽,他也沒有把握。
寂寞的夜空,忽地滑過一絲流星,他淡淡微笑,梨渦淺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