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楊至卿接到謝愉的信,立刻趕到了書齋。他有些好笑地看着謝愉哭得紅腫的雙眼,道:“該憂愁的不應該是我麽,怎麽你比我還愁得厲害。”
謝愉道:“都到了這份上了,你還笑得出來。太子這是給你下絆子呢,你去了能好過麽,要是回不來怎麽辦?”說着說着,想象到他以後的凄涼模樣,又大哭起來。
楊至卿無奈地把她擁在懷裏,道:“做什麽詛咒你未來的夫君,想當‘望門寡'麽?”
謝愉抽噎道:“誰要給你守寡了,你要是不會來,我就嫁給別人去。”
楊至卿捏着她的臉,道:“你敢,你要嫁給誰去。”
謝愉扭過頭道:“你看我敢不敢。”
真是欠教訓,楊至卿将她摁到書桌上打了幾下,謝愉又羞又惱,哭得更厲害了。楊至卿打完了,将她提拎起來,道:“還敢不敢?”
謝愉抹了他一衣襟的眼淚,道:“你就知道欺負人。”
楊至卿重新把她抱在懷裏,道:“你的眼淚都快趕得上江南的山洪了,好了莫哭了,此去也不是一條死路。”
謝愉擡起淚汪汪的雙目,道:“你讀過先祖留下來的書冊,你會治水?”
“不會。”
謝愉的淚又留下來,楊至卿嘆了一口氣,道:“不過若是有三個人的幫助,水患或可治一治。”
謝愉忙拭了淚道:“你說,是哪三個?我們想辦法去找他們。”
“第一個是我祖父的技藝傳人。他是祖父的義子,聰明伶俐,一點就透,先祖很是喜愛,便将技藝傾囊相授。不過後來他與我父親發生争執,一怒之下與我家斷了往來。”
謝愉道:“既然有恩怨,他肯幫你麽?”
楊至卿道:“去試一試才知道,父親嘴上不說,但對此事耿耿于懷。兩家的心結,也是時候解一解了。”
“那麽第二個人呢?”
“顯王。”楊至卿道:“若是他能看着太子,我們一行人便會少一些難防的暗箭。他與太子面上和睦,實則隐隐展開王位之争,他應該會樂意幫忙。”
謝愉點點頭,漸漸止了淚:“最後一個人是誰。”
“這最後一個人麽,也許最好請,有也許最難請。”楊至卿目光飄向窗外,道:“因為他做事,随心所欲。我雖然與他有點交情,卻沒有任何把握,可以說服他。”
“那你為什麽又說他也許最好請。”謝愉雲裏霧裏。
楊至卿笑了笑:“因為他的夫人,是你的表姐。”
“你是說王嶼?”謝愉從他懷裏跳起來。
楊至卿點點頭。謝愉絞着帕子道:“三表姐與他感情甚好,但也不一定能說得動他,我試一試罷。”
楊至卿嘆了一聲,為謝愉擦去淚痕,道:“還要你為我奔走,是我不好。”
“你立志要做楊青天,四處樹敵,我有什麽辦法。”謝愉笑道:“不過,我願意。”
楊至卿抱着謝愉,喟嘆一聲,又聽得謝愉道:“去了南方,有什麽新奇的話本,記得給我帶一份。”
楊至卿苦笑,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遵命,未來的楊夫人。”
王府內,婆媳三人正商量着在城外搭棚施粥的事情,沈氏問道:“薛家人有沒有這個意思?”
薛汲顏道:“母親說這是為子孫積功德的事情,她也要參加呢,不過如今城內糧價飛漲,定不下具體的數目。”
寧欣公主道:“城裏的一些糧商也是無良,借着水患擡高糧價。”
薛汲顏道:“唯利是圖,商家本色。”
沈氏嘆了一口氣,只見離珠掀了簾子進來,道:“少夫人,謝愉姑娘遞了帖子進來。”
“蕊兒的帖子?”薛汲顏喜道,這是她嫁入王府以來,謝愉第一次給她遞帖子。
沈氏笑問道:“謝三姑娘我還記得,臉兒圓圓的,讨人喜歡。上面說了什麽?”
薛汲顏打開帖子一看,笑道:“約了我去聽說書,她就喜歡這個。”
沈氏道:“去罷,好好玩一玩。順便問一下謝姑娘,謝府兩位夫人要不要施粥。”
薛汲顏笑道:“我看兩位舅母也是心善之人,心裏也是有想法的。到時候幾家合計一起辦,也可相互照應。”
沈氏點點頭,想了一下,問道:“你最近身子可有不适?”
“沒有啊,”薛汲顏笑道:“汲顏好好的呢。”
沈氏的眼眸中流露出些許失望,寧欣掩嘴笑了,而薛汲顏,只是不解地離開了院子。
半個時辰後,薛汲顏依約來到茶樓,謝愉穿着水碧繡月季的褙子,霜色馬面裙,歪在窗邊聽書,托盤上滿滿的瓜子殼兒。薛汲顏笑了笑,道:“蕊兒,來得這麽早,瓜子都磕完了一盤,不留給我一點兒。”
謝愉揶揄道:“王少夫人想要什麽,直說就是,蕊兒雙手奉上。”
薛汲顏回道:“不敢勞煩楊夫人。”
謝愉到底年紀小,繃不住,面色一紅,薛汲顏笑道:“這麽久沒來找我,我還以為你把我忘了呢。”
謝愉道:“你和王二公子新婚燕爾,我才沒那麽不識趣呢。”
薛汲顏道:“都過了大半年了。”
謝愉斜眼笑道:“膩味了?”
薛汲顏纖纖手指戳了一下她的腦袋,沒有回答。兩人坐下來聽了一會兒書,薛汲顏道:“王府最近想在城外搭棚施粥,母親那邊也會加入,不知謝家兩位舅母怎麽想。”
謝愉道:“大伯母和母親這兩天也在商量這件事,約摸着能出二十石。”
薛汲顏點頭道:“我們幾家一起,出一樣的數目就好。”
謝愉看了薛汲顏一眼,咬着下唇欲言又止,薛汲顏只裝作沒看見,慢悠悠地吃着剛蒸出來的芝麻核桃酥,看她能忍到幾時。
“三表姐--”
“嗯?”
“你覺得這段書說得怎麽樣。”
“尚可,沒有上一次的《法海與小青》有趣。”
“三表姐--”
“嗯?”
“我們點一壺六安瓜片罷,我口渴了。”
“還是點碧螺春罷。”
“三表姐!”
薛汲顏斜眼道:“別那麽大聲,我聽得見。”
謝愉也不想再東繞西繞了,道:“楊至卿被皇上派去治理水患了,你聽說了麽?”
“我聽說了,”薛汲顏道:“還有六皇子呢,你也不用太擔心。”
謝愉道:“六皇子和顧公子都是無權無勢之人,三表姐,王二公子能不能幫幫忙?”
薛汲顏驚訝道:“你怎麽會想到他,他雖說才高八鬥,卻也對這方面不擅長啊。”
謝愉絞着手帕道:“我也不知道其中的門道,但是楊至卿他說,如果有王二公子相助,會多一些成算。”
薛汲顏暗嘆,蕊兒是個實心眼的姑娘,相信一個人便一心一意,不問緣由,希望楊至卿莫要辜負她。
“楊大人只提到了王嶼一人?”
謝愉道:“不,還有他祖父的傳人和顯王。”
找顯王是為了防太子耍詐,王嶼呢,是為了讓王相出手,多一份助力麽?
薛汲顏凝眉沉思,謝愉忐忑地看着她,薛汲顏嘆道:“我會幫着說一說,但是最後,還得王嶼他自己決定。畢竟朝堂上的事情,男人們需要權衡利弊。”
謝愉心下一松,笑道:“這就好了。”将這件事情說了以後,她心裏的一樁事終于放下了,可以開開心心地聽書了。薛汲顏看她一眼,笑道:“我沒說有把握,你就這麽開心?”
謝愉笑眯眯道:“我盡力了,我就高興。”
薛汲顏捏一捏她圓潤的臉頰,謝愉道:“你輕一點兒。對了,過幾日顧旭和四表姐大婚,你去的罷?”
“哪有不去的道理。”
謝愉吐舌道:“怕你們見面會發窘。”
薛汲顏一笑:“不去會引人猜測,坦坦蕩蕩最好。”
謝愉道:“我覺得顧旭和四表姐,不怎麽般配呢。”
“婚姻之事,如人飲水冷暖自知,旁人也只是看着罷了。”
“說得也是,咱們還是好好聽書罷。哎呀,剛才那一段漏聽了,可惜了!”
薛汲顏看着她捶胸頓足的模樣,笑着搖搖頭。
王嶼下朝回來,臉色有些陰沉。今日顧旭隔着馬車與他說了幾句話,他聽得出裏面的暗諷。無非是說他空有滿腹經綸,實際上是個中看不中用的繡花枕頭,若非是他托生了個好人家,姝姝兒也不會嫁給他。
滌塵閣沒有她的倩影,王嶼眉頭一皺,問道:“少夫人呢?”
飄絮答道:“少夫人今兒起了興致,到少爺的書房看書去了。”
王嶼腳步一轉,去向書房。看到薛汲顏坐在書桌旁看書時,他的心定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