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薛汲顏身着櫻色家常襦裙,一只淺粉的桃花從她不盈一握的腰肢纏上來,在豐潤處盛開。柔和的光将她姣好的容貌,映出瑩潤的色澤。看到他進來,薛汲顏展顏一笑:“回來了?”
他笑了笑,道:“正在看什麽書一直皺眉。”
薛汲顏道:“無意中翻到烨朝史書,看了裏面宋巡的故事,有些唏噓。”
宋巡是烨朝言官,因嫉惡如仇,不畏權貴,觸怒了當時的大皇子,被大皇子暗殺。他出殡的時候,平民自發為他送行,送行的隊伍浩浩蕩蕩排了五裏。一路上哭聲震天,流雲停滞。
王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等着她說下去。薛汲顏抿了抿唇,道:“我聽聞楊大人上任以來,推翻了不少冤案,拿下不少貪官污吏。人送外號‘楊青天‘,若是他重蹈宋巡的覆轍,不是太可惜了麽?”
“說得不錯,”王嶼笑道。
薛汲顏觀察他的神色,并沒有不悅,又道:“再說,楊大人這般人才,皇上應該也是愛惜的。保住楊大人,也算是為君分憂。”
王嶼端起她的茶杯喝了一口,道:“今兒去見了謝愉?”
她忍住摔書的沖動點了點頭,虧她想了許久該如何開口,結果他一句話就戳破了。
“就當我什麽都沒說罷。”薛汲顏擡腳走出門外,被王嶼拉住,道:“好歹是受人之托,你就這樣甩手不幹了?”
薛汲顏推他道:“縱然我說得天花亂墜,你不願意也是枉然。再說,朝中的事我也不太懂,亂出主意,你以後要怪我。”
“要我去也可,省得有人說我不配娶你。”王嶼低聲說道,把薛汲顏靜靜擁在懷裏。薛汲顏沒聽清他的話,擡頭看他。王嶼望進她含水的瞳仁,俯身低笑道:“今晚你要是讓我高興了,我就考慮考慮。”
薛汲顏已經人事,自然知道他說的是什麽意思,當下掙開他就要往門外跑。王嶼哪裏會讓佳人跑掉,把人往懷裏一帶,門一關便自成天地,一系列動作堪稱行雲流水。只聽得裏面傳來女子憤怒的低斥聲,男子的誘哄聲,進而男子女子的聲音越來越低,漸漸化為一首夜曲,綿長缱绻。
綿延的小山由遠至近,綠意深濃,楊父喘了口氣,問道:“你确定他在這裏?”
楊至卿道:“消息不會錯的。”
楊父向下望去,底下幾間小木屋,用栅欄圍着。
一只母雞領着一群黃絨絨的小雞在啄蟲子吃,有兩只小雞同時看上了一只蟲子,歡快地打起架來。離木屋不遠,是一片整整齊齊的稻田,有兩人彎着脊梁在田間勞作。楊父哼了一聲,大踏步向下邁去,臨近了,喊道:“楊士,你給我出來!”
楊至卿扶額,田間一人丢下農具,叉腰道:“楊疊老家夥,原來是你。好哇,我還沒去找你,你倒是來找我了。”
兩人對罵了幾句,扭作一團打起來。楊至卿和一位年輕男子趕緊上去阻攔,沒料到兩位中年人像是積攢了多年的力氣似的,撕扯着不肯放手,兩位年輕人竟一時拉不開。楊至卿和年輕男子都急出了汗,這時,一個脆生生的女聲道:“父親,楊伯伯,別鬧了。”
楊至卿轉頭一看,是一個淺綠裙子的小姑娘,約莫十四五歲。楊士将楊疊一推,兩人跌坐在地上喘氣。楊疊道:“你不是繼承了手藝麽,怎麽窩在這地方種地,沒出息。”
楊士道:“要你管!”
“真想讓父親看一看,他得意的義子在種地,哈哈。”
“你這老家夥,就是嫉妒我,哼。”
兩人烏眼雞似的瞪了對方一會兒,又要再打,皆被兒子攔住了。
剛才出聲阻止的小姑娘拿了兩把刀走過來,臉頰氣得紅紅的,眼睛黑黑亮亮。她将兩把刀往兩人面前一扔,道:“兩位哥哥放手罷,楊伯伯和父親不打不罷休呢。空手打有什麽意思,依我看,拿了刀互砍才刺激。這兩把刀都是磨過的,鋒利得緊,楊伯伯和父親拿去用罷。一把年紀了,還不如小孩子呢。”
楊士梗着脖子道:“打就打,我還怕他不成。”
小姑娘跺腳道:“兩位哥哥還不放手!”
楊至卿哪裏敢放,忙道:“父親,別忘了我們來這兒的原因,咱們進去說話罷。”
楊疊冷哼一聲,像進自己家似的大步往屋子裏走去。楊士道:“你們看見了啊,不是我怕他,是他自己不打。”
楊至卿道:“父親魯莽了,叔叔見諒。”
楊士稍微順了氣,道:“你這後生還有點意思,叫什麽名字。”
楊至卿道:“侄兒楊至卿,不知兩位弟妹怎麽稱呼。”
小姑娘脆生生道:“我叫楊梅,哥哥叫楊葉。”楊葉朝他露出一個憨厚的笑容。
楊士道:“你們遠道而來,找我有什麽事情。”
楊至卿道:“還請叔叔移步,侄兒給您細說。”
楊士摸了摸胡子,向屋裏走去。楊葉怕兩人再打起來,連忙跟上。楊梅眨了眨眼睛,道:“至卿哥哥,你是當官的對不對。”
楊至卿點頭道:“你怎麽知道?”
楊梅道:“經常聽外面的人說起你呢,而且,我遠遠見過你一面,你是好官罷?”
楊至卿笑道:“是好是壞,我說了不算,得有後世評論。”
楊梅忽閃着眼睛看他,屋裏楊疊叫道:“卿兒,進來。”
楊梅笑道:“你去罷,我去給你們烤紅薯吃,我們自個兒種的,可香啦。”
楊至卿笑道:“多謝妹妹。”
楊梅面色一紅,低頭走了。
兩家商量了半日,又吵了半日,直到日暮方從屋子裏出來。楊士道:“老家夥可別食言,若是我幫了至卿,你就在我面前磕三個響頭!”
楊疊道:“你先琢磨自己的本事過不過硬罷,別到時候,是你在我跟前磕三個響頭!”
楊士雙眼一瞪,道:“楊疊,你給我等着。”
楊疊懶得跟他啰嗦,甩袖走了。楊至卿只好欠身道:“多謝叔叔出手相助,侄兒感激不盡。若能成事,侄兒會保舉叔叔,在朝中謀個差事。”
“算了罷,做官哪裏會比種地悠閑。”
楊至卿笑了笑,只見楊梅領着一個包袱跑來,道:“至卿哥哥,紅薯好吃麽?”
“綿軟香甜,好吃。”
楊梅笑道:“我包了一些大個的,你拿回去吃。”
楊士道:“人家是做官的,哪裏會看得上這鄉下東西。”
楊梅眸中瞬間失去光彩,楊至卿忙接過道:“叔叔說哪裏話,妹妹的好意侄兒收下了。”
楊士輕哼了一聲,拿起農具下田去了。楊至卿與楊梅楊葉告辭,追上父親。楊疊道:“別離那丫頭太近,以前你祖父可是想拉過娃娃親的。等你們回來,說不定楊士那厮會舊事重提。”
楊至卿回頭一看,楊梅還站在他離去時的地方朝他們張望。
看見他回頭,高興地搖搖手,淺綠色的裙角随着風稍稍揚起。楊至卿腦中浮現出謝愉圓潤的臉頰,心下一嘆。回來之後,若是叔叔真的有這個想法,他要把一切說清楚才好。
這一夜,天空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雨。這纏綿的雨勢,不知道又讓多少人也不成眠。一座久已無人居住的小民宅中,一燈如豆,在黑暗中靜靜閃爍。
一華服男子起身在屋子裏來回踱了兩遍,不耐煩道:“我看,他是不會來的,這人兩袖青風,要他參與簡直難上加難。”
一文秀男子諷刺一笑,對坐于一邊一直靜靜看着燭火的人道:“楊大人,別等了。”
顯王目光一閃,他是聽到王嶼會參與,才下定決心幫助楊至卿,現在王嶼不來,他要不要淌這一趟渾水?
“兩位稍安勿躁,我們再等一等。”
顧旭道:“殿下的意思呢?”
顯王道:“那便再等一刻鐘罷。”
話音未落,門被推開,一人戴着鬥笠蓑衣站在門外,身子挺拔。雨水的氣息撲面而來,屋內之人皆是心神一清。那人擡首,露出鬥笠下一雙湛湛雙眸。
顯王大喜,道:“景逸!”
王嶼摘下鬥笠,淡淡地應了一聲。楊至卿唇邊露出一抹笑容,顧旭神色複雜,抿唇不語。
王嶼輕聲笑道:“看夠了麽,可以開始了罷。”
楊至卿正要說話,只聽得顧旭垂手道:“王二公子想好了麽?如果沒有,可以再考慮考慮,免得去了之後後悔。”
顯王道:“顧旭!”
王嶼目光湛湛地看着顧旭,道:“顧大人這激将法一用再用,不嫌貧乏麽。我站在這裏,就是答案。”
顧旭心頭一跳,閉上了嘴。
門外的雨下得更急了一些,楊至卿偏頭瞧了瞧門外的雨勢,拉下了簾子。樹梢一動,一個黑影悄無聲息地離去,未留下一絲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