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兩人相攜着來到前廳,謝顧兩位夫人都在。王嶼道:“我與男客一處,你好好跟着岳母大人。”
這句話像囑咐小孩兒似的,聽得薛汲顏在心裏翻白眼。她道:“你去罷,我去和母親說話了。”
已有眼尖的夫人喚道:“這不是王少夫人麽?”
很快便有人聚過來,圍着薛汲顏說話,薛汲顏忍着耳中嗡嗡聲,禮貌地應着。
“姝姝兒,過來。”
薛汲顏聽到母親召喚,心中高興,別了各位夫人到謝夫人身旁。謝夫人将她打量了一圈,道:“看着像是胖了一些。”
薛汲顏道:“那我還是吃少一點好了。”
謝夫人忙攔道:“吃胖一些,以後好生養。”
薛汲顏面色微紅,謝夫人拉着她悄悄道:“你嫁入王家大半年了,肚裏就沒有動靜?”
薛汲顏低下了頭。
謝夫人嘆道:“你十三歲時落了水,受了寒,恐怕真如當時的大夫說的,不宜受孕。”
薛汲顏絞了絞手帕,想起她去赴謝愉之約前沈氏的一番問話,沈氏,也是有點着急了罷。
“不過,這兩年我給你食補調養,應該是無礙了。你們還年輕,再等等罷。”
薛汲顏微微一笑:“兒女是要看緣分的,興許他們還不想來呢。”
正說着,顧夫人領了幾位夫人過來道:“這就是三姑奶奶了,妤兒與這位姐姐是很要好的。”
謝夫人對薛汲顏道:“這是國子司業劉夫人,中牧監農夫人和大理寺正肖夫人。”
都是與顧家要好的。幾位夫人道:“早就聽說王少夫人風華,今兒總算是能說上話了。真是畫上下來的人呢。”
“幾位夫人過獎了。”薛汲顏心頭一嘆,又要與她們周旋了。此時,丁香進來道:“兩位夫人,三姑奶奶,新郎官的轎子到了。老夫人請三位到福潤堂去。”
三人剛到福潤堂坐下,顧旭便進來了,大紅喜服穿在他身上,面色好看,人也精神的許多。一進屋,他的目光便穿過重重人影,落到了薛汲顏身上。
薛汲顏微微垂眸,好在一眼之後,他便轉開了目光,接受了長輩囑咐之後便退了出去。薛辭悄悄對薛汲顏道:“娶了妻,卻看不到他眼底的半點喜氣。”
薛汲顏道:“有些人歡喜是不寫在臉上的。”
薛辭嘿嘿笑道:“那是,妹夫表情常年一個樣兒。”薛汲顏在心底嘆氣,那是哥哥你沒見到他私底下的樣子。
“不過,我倒是有點擔心吶,妤兒那脾氣,真有顧旭受的。”
薛汲顏斜眼,薛辭一笑,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
不一會兒,薛沅顏盛裝而來,跪在薛老夫人面前。恍然間,薛汲顏好像看到了大半年前出嫁的自己,每一幕,都過了一遍。待回過神來,薛沅顏已經蒙上紅蓋頭,由薛文背着出去了。
遠遠地有鞭炮聲和歡笑聲傳來,她成親的時候,也是這樣熱鬧。只不過,她從當局人變成了旁觀人。一轉眼,已是大半年了。
“姝姝兒,過來。”
薛汲顏回神,看到祖母慈愛地看着她,便上前道:“祖母安好。”
薛老夫人笑眯眯道:“祖母這裏有些上好的藥材,你拿回去補一補。”
薛汲顏忙道:“祖母,您留着罷,姝姝兒都胖了。”
薛老夫人握着薛汲顏的手,道:“與胖瘦無關,你拿回去用了,好早日為王家誕下子孫。”
薛汲顏這才明白了,紅着臉接下了。這下可好,她的肚子,竟被許多人盯着。這種感覺可說不上好。
外面小丫頭打起簾子道:“三姑爺來了。”
進來的正是王嶼。薛預大喜,道:“你來得正好啊,走,到前頭去喝酒。”
顧夫人道:“老爺糊塗了,三姑爺不喜飲酒,人盡皆知呀。”
薛預忙道:“今兒高興,混忘了。”
薛頌撫着胡子笑了笑,道:“給三姑爺上好茶。”
紫蘇應聲去了,王嶼在薛汲顏身旁坐了,輕聲道:“再坐一會兒,就該回去了。”
薛汲顏道:“府中有事?”
王嶼點頭,薛汲顏便不再問了。如今最大的事,就是即将開始的江南之行了。
用過一盞茶之後,王嶼夫婦起身告退,薛預夫婦還想挽留,薛頌道:“姑爺即将啓程,有些事耽誤不得。”薛預這才作罷。
回到王府,離珠問道:“少夫人,這一盒子藥材--”
薛汲顏氣悶道:“先收起來罷。”
王嶼看她神色不太對,道:“拿來給我看看。”
離珠聞言捧了盒子上前,王嶼打開盒子,撿了一些查看,頓時明白了,揮揮手讓丫環們下去了。因着姝姝兒嫁給他時才及笄,他憐惜姝姝兒,便一直想了方法避子,現在看來,是不用了。
薛汲顏看到王嶼唇邊的笑,覺得刺目,便扭了身子過去不理他。王嶼走過去坐在她身側,道:“今日去被母親念叨了?”
“不只是母親,還有祖母。”
“那麽姝姝兒怎麽想?”
薛汲顏将他靠過來的身子一推,道:“我還能怎麽想。”
王嶼一笑,眼角掃到一沙在門外探頭,便道:“我去書房了,晚膳不必等我。”
薛汲顏道:“你要忙到很晚?”
“不會太晚,”王嶼道:“晚膳不必等我,但是就寝要等我。”
薛汲顏抿了抿唇,将他推出門外,道:“快走。”聽他這麽一說,她等他才怪呢。
王嶼也不生氣,擡腳便走。既然長輩都着急了,他得趁啓程之前多努力才行。
八月下旬,溫王一行人帶着赈災的三百萬兩白銀,一車草藥,浩浩蕩蕩出了京城。薛汲顏,謝悅與謝愉站在高樓之上,為夫君送行。薛汲顏與王嶼遙遙相望,一點酸澀湧上心頭。這一去江南,不知道一兩個月能不能回轉。她擡頭望天,壓下眼裏的濕潤,複又垂眸時,冷不防對上了顧旭的目光。
他對她微微一笑,眼底有化不開的惆悵。薛汲顏心裏輕嘆一聲,別開了目光。
謝愉含着一汪眼淚,看的人都快要沉入其中。謝悅打趣道:“這孩子,還沒出嫁,心就完全跑到夫家了。真是女大不中留啊,罷罷罷,你快收拾包袱走罷,謝家不敢留你了。”
謝愉抽了抽鼻子,道:“姐姐,你怎地一點都不難過。”
謝悅愣了愣道:“難道都如你一般将京城用淚水泡了才好?”
“那也應該像三表姐嘛,”謝愉餘光掃到不遠處的薛沅顏,低聲道:“姐姐,三表姐,你們看,四表姐還吃着糕點,看戲似的。一點也沒有送行的樣子嘛。”
謝悅道:“聽說他們夫妻婚後不甚和睦。”
謝愉嘆道:“說起來那顧旭也是命途坎坷,因着從小病弱,做什麽都比別人艱難一些。好不容易病好了,仕途順了,夫妻又不順了。”
薛汲顏聽在耳裏,心裏頗不是滋味,不由得望向顧旭的背影,他瘦弱的身子已漸漸挺拔起來,終有一天,會成為頂天立地的大丈夫。
謝悅道:“人生在世,哪有事事順心的呢。”
“三表姐就挺好的,三表姐,三表姐?”
薛汲顏啊了一聲,道:“怎麽說到我身上來。”
“難道我說得不對麽?”謝愉道:“表姐夫有才有貌,你們夫妻恩愛,京中不曉得有多少人羨慕你呢。”
薛汲顏道:“你也不差呀,楊大人秉公廉潔,民望甚高。你這位未來的楊夫人,也是招人羨慕的。”
“他呀,就是一塊又臭又硬的石頭。”
薛汲顏掩嘴笑道:“嘴上這麽說,其實心裏美着呢。”
謝愉羞了,越過謝悅去打薛汲顏,薛汲顏一面躲一面笑。謝悅攔不住,只好在一旁搖頭笑道:“看看你們,別鬧了,惹人笑話。”不知怎麽的,聽到她們說王嶼和楊至卿,她心裏湧起一點酸澀,因為對于溫王,她無話可說。
薛汲顏與謝愉聞言停了來,又看向城下,無意中觸碰到溫王的目光,她們朝溫王稍稍點頭,拉過謝悅道:“你看,溫王在看你呢!”
謝悅一愣,擡眸看到溫王的确往這邊望來,心頭一甜,朝他揮了揮手。溫王一轉身,打馬起行。
謝愉笑嘻嘻道:“王爺姐夫也是很舍不得姐姐的。”
謝悅道:“再說我就捏你的臉。”
謝愉回給她一個鬼臉。謝悅追着溫王的背影,心想,等他回來,他們之間,就改變一下罷。
然而,謝悅不知道的是,溫王目光似有若無的目光,并不是向她飄來。
溫王握着缰繩,在心中暗暗苦笑,薛汲顏的眼裏,從來不會有他,他于她而言,只是一個偶爾聽到的名字而已。
他擡頭望了望蔚藍的天空和灼灼的豔陽,也許這次江南行之後,一切将會由此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