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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天際的星辰還未完全沉下去,城外施粥棚就排起了長隊,王家的粥棚第一個掀起了簾子,露出一個纖麗的身影,那女子看起來十六七歲,已梳了婦人的發髻,薄紗覆面,挽着袖子給流民盛粥。

後面的流民議論道:“這是王府的哪位管事娘子,光看那身段,便知道是個年輕貌美的。”

有一人低斥道:“瞎說什麽,那是王二公子的妻子,王府的少夫人。”

衆人倒吸一口氣,道:“堂堂王相的兒媳婦,怎地親自過來給咱們盛粥。”

那人道:“這你就不知道了,這次各個世家都派了一位家族中人親自施粥,以博善名。這王少夫人,總是第一個來,最後一個離去。”

衆人贊嘆不已。

薛汲顏一身素衣,一勺一勺地為流民舀粥。一位面色黧黑,皺紋縱橫,已辨不出年紀的老婆婆抖着手,一時拿不住粥碗,潑了一地,有一些濺到了薛汲顏的裙擺,離珠連忙要接過薛汲顏手中的活,薛汲顏不以為意,對着扶起老婆婆的飄絮道:“你幫老婆婆捧着碗,到棚裏坐着吃罷。”

那老婆婆忽然擡起黧黑的臉看了她一眼,薛汲顏頓了一下,只覺那一瞬間老婆婆目光亮得驚人,又迅速混沌,仿佛那一瞬間只是錯覺。她對老婆婆笑了笑,老婆婆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

飄絮一手捧了熱騰騰的粥,一手扶了老婆婆在粥棚裏坐下,道:“老婆婆,粥很熱,我給您吹一吹。”

老婆婆指了指薛汲顏,緩緩道:“王--嶼”聲音粗粝,像是被砂石磨過一般,飄絮吃了一驚,笑道:“您這突然說話吓了我一跳呢,我們家少夫人的夫君正是王嶼少爺。”

老婆婆幹裂的嘴唇忽地向兩邊一扯,道:“好,好。”

這幾日施粥,聽到流民對薛汲顏的贊美不少,飄絮也沒有放在心上。

薛汲顏舀完一大鍋粥,其他家的馬車才陸續到來,薛沅顏還未睡足,面色便有些不好,下了馬車看見薛汲顏立在那裏,哼了一聲:“慣會在人前裝模作樣。”

薛家的馬車上下來的是顧珺,大房宋瑤瑛生産不久,二嫂要照顧展哥兒,婉兒待嫁,妙姐兒還小。這份差事,就落到了她的身上。

顧珺向薛汲顏走過去,道:“王少夫人來得這樣早。”

薛汲顏笑了笑,道:“只是略早一些罷了。”

顧珺道:“你嫁入王家,十分順意美滿,心中可曾有一絲絲,覺得對不起我哥哥。

薛汲顏笑容淡了:“三嫂嫂,我與令兄已經各自婚嫁,前塵往事莫要再提。”

“哼,真看不出你除了命好,還有什麽優點,”顧珺冷冷道:“我只是可憐哥哥,雖然他不說,但我知道,他對你仍舊難以忘懷。內裏的苦澀,只有他一個人品味。王少夫人要是覺得我這話冒犯了,就當什麽都沒聽過罷。”說罷,便轉身走了。

薛汲顏抿了抿唇,謝愉過來道:“她跟你說了什麽,你怎麽臉色這樣難看?”

“沒什麽,”薛汲顏笑了笑,道:“你今兒怎麽那麽晚,平日不是都争第二的麽?”

紅楓在一旁道:“姑娘得了楊大人的一封信,一張紙來來回回看了半夜,天蒙蒙亮才睡着。”

謝愉惱道:“閉嘴,誰讓你說話啦?”

紅楓忍着笑退到後面,薛汲顏面上微笑,心中嘆道,她何嘗不是輾轉難眠,本來以為王嶼走了,沒有人折騰她,她應該睡得十分香甜,去沒想到,當她一個人躺在床上,心裏像缺了一塊,總有風從她心中穿過,冷入脾髒。醒來之後,身邊無他,卻處處是他。被褥裏有他喜歡的梅花熏香,書房裏有他用慣的文房四寶,煙兒常擠在他喜歡的兩冊書中間睡覺。

她從未想過,他不在,每一日,每一刻都如此漫長。

“三表姐,三表姐,你在想什麽?”謝愉拿手在薛汲顏面前晃了晃,薛汲顏回過神來,道:“沒想什麽,只是一時走神了,快過去罷,你的粥鋪該開張了。”

謝愉看到謝家的下人在朝她張望,便走了過去。薛汲顏道:“離珠,第二鍋粥熬好了麽?”

離珠道:“熬好了,少夫人,要不您歇一歇,讓奴婢們來。”

薛汲顏搖搖頭,若是不做點事情,這日子就顯得更長了。

薛沅顏坐在棚子裏,看着排着長隊,衣衫褴褛的流民,心裏厭惡。日頭升高,天氣變熱,那些流民身上的氣味越來越濃,捂着鼻子也擋不住。都怪母親和舅母,出的什麽主意,說來城外施粥,就可以博得個美名。婉兒留在薛府舒舒服服地繡嫁妝,她卻要在這簡陋的粥棚裏強自忍受。

婚後,她與顧旭各過各的,別說坐下來說話,就連面都見不着幾次。

舅母找她和顧旭勸過幾次,他們表面上應了,回去之後還是老樣子。舅母只是氣得心肝疼,總不能把兩人捆做一處扔床上去罷。

這也不能怪她呀,看過了太子哥哥這般人物,哪裏還有男子能入她的眼呢。可是太子哥哥心裏,看中的是五妹妹。五妹妹就要成為他的側妃,日日伴在他身旁了。

薛沅顏心頭一酸,眼中就要流下淚來,不妨有一個髒兮兮的小子撞了進來,搶了她桌上的點心就跑。薛沅顏吓了一跳,松香叫道:“快來人,把那個小賊抓起來。”

幾個家丁撸了袖子去抓那個亂竄的小子,那小子在人群中避來躲去,很是靈活,幾個家丁竟拿他不住。謝愉看到了動靜,對紅楓道:“去問一問,怎麽回事?”

紅楓去了一會兒,回來道:“是有個孩子餓極了,偷拿了顧二少夫人的糕點,現在顧家家丁正要拿他呢。”

謝愉一向看不慣薛沅顏,當下道:“拿一碟蓮花卷去給顧二少夫人,将那孩子帶過來。”

紅楓領着幾個家丁去了,謝家家丁比顧家家丁身手好,三兩下就将那孩子拿住了,送到謝愉跟前來。謝愉看那孩子不顧被人抓着,還努力地吞咽着糕點,不知道多久沒吃東西了,便放柔聲音道:“別急,喝點水罷,你想吃,這裏還有。”

紅楓遞過去一杯水,他警惕地看了看紅楓,扭過頭去。紅楓失笑,自己喝了一口,那孩子這才拿過杯子,咕咚咕咚喝完。

謝愉道:“你叫什麽名字?”

孩子吞了口口水,道:“當歸。”

“當歸?”謝愉話音未落,又聽得他道:“當歸,當歸,當歸……”

“這說的是什麽呀,像學舌的鹦鹉似的。小弟,我是問你,叫什麽名字?”

孩子頓了頓,又道:“當歸,當歸,當歸……”

紅楓想了一下,道:“這孩子是不是生了病,腦子燒糊塗了。”

謝愉點頭道:“紅葉,你把他送回府裏,請母親找大夫看一看。”

正在施粥的紅葉應了,放下勺子,領着那孩子上馬車,那孩子這回倒是沒有再掙紮,乖乖跟着走了。

謝府。

庭院中央,謝憶穿着淺碧色繡朝顏的褙子,青綠羅裙,在草地上踢毽子,碧林站在一旁數着:“五十八,五十九,六十--”路徑深處忽地來了好幾個人,走在前面的是三姐姐的大丫頭紅葉姐姐,手裏還牽着一個和她一樣高的男孩子。

謝憶停下了,那孩子看到了草地上的謝憶,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好一會兒,才扭過頭去。謝憶撿起毽子,奇怪地問碧林:“那是誰呢?從來沒有見過。”

碧林看了一下,道:“奴婢也不認識,四姑娘要是想知道,奴婢待會兒去問問紅葉。”

謝憶點點頭,她覺得那個男孩麻木的面容,和母親有說不出的相似。

碧林看她發呆,道:“姑娘是不是累了,奴婢背姑娘回去罷?”

謝憶搖搖頭,母親和她住的地方常年跟雪洞似的。母親一直戴着白花,着素服,日複一日地擦拭着父親用過的東西,征戰的盔甲和斷了一半的槍。比起她,母親更願意和父親的排位說話罷,她回去做什麽呢。

“我不累,我們接着踢毽子好了。”謝憶揚起毽子,腳步輕盈。

碧林笑了笑,接着數:“一,二,三,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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