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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回到房間,花楹的帕子都濕透了,哭得不能自己。淩霄親自倒了水,絞了面巾遞給她道:“別哭了,二皇子還活着。”

花楹愣愣地擡起頭來,道:“姐姐,你說什麽?”

淩霄一字一句地道:“二皇子還活着。”

花楹睜大了眼睛,道:“可是蘇嬷嬷說他已經死了,你還不讓我多說。”

“蘇嬷嬷說起二皇子的時候,眼神飄忽。”淩霄坐下來喝了口茶,道:“但是她不願意說出二皇子的下落,我們再逼她也沒有用。”

花楹用面巾淨了臉,道:“可是她不說,我們如何能找到二皇子,這麽多年,他應該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不知道身上背負的責任。也許他現在只是一介農夫,身上流着高貴的血,卻做着卑微的事情。”

淩霄目光轉向窗外盛開的零星夜來香,道:“我們會找到他的,一定會。”

花楹聽出了姐姐話語之中的決心,漸漸定下心神。

“當歸,好了,你先去休息,剩下的我來做就好。”侍弄花草的老花農對當歸說道。當歸沉默地點點頭,拿起花鋤走了。老花農撫着斑白的胡須,嘆了一口氣。

當歸這孩子也是可憐,才十一二歲的年紀。被紅葉領回來的時候,連句整話都說不好,大夫來看過了,說是生過大病,可能燒壞了腦子。大夫人二夫人看他可憐,便留在府裏,撥給了他做學徒。這孩子話不多,卻是很勤快的,一天只知道悶頭幹活。

當歸回到自己的小房間裏,打了井水洗刷好花鋤,又洗了臉洗了手。正要去廚房裏拿老花農與他的飯食。擡頭一看,冷不防發現,一個小女孩躲在大樹後看他,怯生生的。

當歸記得她,他入府的那天,她穿着綠色的衣裙,在草地上踢毽子,應該是府上的主子。

他沉默地看向她藏身的大樹,小女孩下了一跳,飛快地跑開了,像一只受驚的兔子。當歸垂下了目光,他不明白,她為什麽總是偷偷地給他送東西,吃的,玩的,那是可憐他麽?

夜幕降臨,他去廚房給老花農端了晚飯,一同吃了,坐在星光底下聽老花農講一些謝府裏的趣事。也是從老花農的嘴裏,他才知道,那個女孩是謝三老爺的遺腹女,叫謝憶。老花農年紀大,講着講着便開始打瞌睡,當歸扶着老花農回房裏,自己也去睡了。

恍惚間,也有一個喜歡穿綠色的小女孩,在岸邊對他搖手道:“下次來揚州,一定要來找我玩,你記着啦,我叫薛瀾顏!”

輾轉中,刀光血紅,家人一個一個地倒下,父親抱着他上了馬,道:“仲兒,不要回頭,快跑!”

他騎着馬兒一路狂奔,雨水打在臉上,不知是水還是淚。

懷裏的藥方像一團火焰,灼燒着他。他一邊抱着馬脖子,一邊死命地背着道:“當歸,艾葉,川芎,黃蜀葵,木通--”

夜深了,老花農的呼嚕聲越發地大,當歸卻睜開了眼睛。他悄悄地出了門,靈活的小身板在黝黑的樹影房間穿梭,他要抓緊時間,去幫花楹姐姐和淩霄姐姐找東西,他的命,是她們救的。

第二天,謝憶拿着一籃子點心,在老花農門前站定。這是她第一次鼓起勇氣,光明正大地過來。昨日跑回院落之後,她想:這是她的家,她想去哪裏就去哪裏,想見誰就見誰,為什麽要怕,為什麽要跑?

她只是看見當歸臉上與母親相似的表情,想對他好一點罷了,這應該沒有錯罷?反正碧林沒有攔着她。

她越想底氣越足,搬了個小木凳坐着,夕陽緩緩下沉,絢麗的晚霞映紅了天際,她托着腮,去數最大的那一片雲彩一共變換了幾種形狀。晚霞與樹影交接處,一位少年緩緩行來。

她不由得站了起來。

少年在她面前停住,沉默地看了她一會兒,像是在問她為什麽會在這裏。她勇敢地回視他,道:“我拿了些點心給你,好吃的,你吃一口就會喜歡的。”

她眼睛圓潤明亮,仿佛若是被人拒絕,便會流下淚來。他垂下頭,去井裏打水,她提着籃子,看着他極快地洗了手,走到她面前,指了指籃子。

謝憶笑開了,圓潤的眼睛彎起來,道:“有好多,栗子糕,山藥核桃糕,一品梅花酥,蓮花卷。你喜歡哪一個?”

他拿起一塊栗子糕吃了一口,太甜了。放下栗子糕,又去拿蓮花卷,這個清淡一點。他兩口就吃完了。

謝憶道:“你嘗嘗這個梅花酥,加了紅棗和枸杞,不甜膩的。”

當歸頓住了,有一個熟悉的聲音也曾經說過:“仲兒,這個梅花酥是母親剛做好的,熱乎乎,不甜膩,你嘗一嘗。”

謝憶看他突然愣住了,眼睛發直,忙道:“怎麽了,噎住了?你屋裏有茶麽?”

當歸喃喃道:“當歸,艾葉,川芎,黃蜀葵,木通--”

謝憶急道:“你,你犯病了麽,我去找三姐姐,去找大伯母二伯母。”當歸抓住了她的手腕,一遍一遍道:“當歸,艾葉,川芎,黃蜀葵,木通--”

謝憶掙了兩下沒掙開,聽得他一遍一遍地對她念,着急中脫口而出道:“別念了,一遍一遍地,我都記住了。”

當歸忽然停了下來,一動不動地看着她,她懂了他的意思,緩緩道:“我背一遍給你聽,當歸,艾葉,川芎--”

當歸一瞬不瞬聽了一遍,方才放開了謝憶的手,又拿起點心吃起來。一碟子的梅花酥被他狼吞虎咽地吃了個幹淨。

謝憶道:“別吃那麽急,你想吃,我以後再給你送來。”當歸沒有說話,吃完了梅花酥,冷冷地說了一句:“去告訴你三姐姐罷。”

謝憶一驚,他這是和她說話了?還未反應過來,當歸已走回房間砰地關上了門。

謝憶看着緊閉的大門和天邊消失的晚霞,心道:這人脾氣真怪呢,他讓她告訴三姐姐的一串名字,是個什麽意思呢?

謝愉剛從母親處用了晚膳回來,還沒坐下來一會兒,紅葉便進來道:“三姑娘,四姑娘來了。”

“快請進來。”

謝憶進來道:“三姐姐,你吃好了?”

謝愉點點頭道:“芊兒吃了麽?”

“我與母親都吃過了,”

“這麽晚還來找我,有什麽事兒?”

謝憶從袖中拿出一張紙,道:“三姐姐幫我查一查這個。”

謝愉奇道:“這是什麽,你從哪裏得的。”

謝憶咬唇道:“姐姐先別問,查了我再告訴你。”

喲,芊兒還跟她賣關子,謝愉看着紙上的一串名字,暗自發笑,當歸,艾葉她知道是藥名,其他就很陌生了,有些明顯是不知道對應的字,拿了同音字填上去的。謝憶道:“三姐姐,幫我查罷。”

謝愉笑着沒回答,謝憶上前搖搖她的手,道:“三姐姐,你就幫我查一查,好不好。”

謝愉聽着妹妹軟軟的話語,心也變得柔暖了,她刮一刮謝憶的鼻子,道:“好罷,我去查,不過若是查不出什麽,你不許一副可憐樣兒。”

謝憶甜甜地笑了:“好的,三姐姐。”

陽光晴朗,謝愉窩在樹下搖椅上看新出的話本。這一次故事有些老套,不知道寫話本的這位軟玉書生是不是江郎才盡了。故事講的是一位美貌少婦在丈夫外出時被村霸玷污,自盡之後,化成一株開滿白花的桐樹,每日等待丈夫歸來。丈夫知道後,殺了村霸,在桐花樹下自盡,化作一顆高大的喬木,與桐花枝葉相依。

謝愉看得沒意思,合上書,想着是去約二姐姐和薛汲顏出來逛一逛,還是回屋睡一覺,忽見紅楓神色複雜地走了進來,道:“姑娘。”

紅楓極少會露出這等神色,謝愉從躺椅上站起來,道:“怎麽了。”

紅楓道:“那張藥方,奴婢這幾日去了許多家大藥鋪問,都說不明白。後來有個極老的大夫看了很久,說--”

那張藥方還真查出東西來了?謝愉道:“別吞吞吐吐的,快說。”

“那老大夫說,這是催産藥,而且,保子殺母!”

謝愉面色一白,無數的片段在她腦中一閃而過,抓不住。她拿過那張藥方,道:“芊兒呢?”

紅楓道:“應該是和碧林在一處玩耍。”

“那麽,母親和大伯母呢?”

“一同在屋裏坐針線。”

謝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道:“去找芊兒,問她給藥方的人是誰,然後将那人帶到母親和二伯母那裏去。”

紅楓葉感到出了大事,連忙應了,道:“姑娘,你呢?”

謝愉握着藥方,聲音輕飄飄的:“我現在就拿着這藥方,去找大伯母和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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