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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皇上不在,嫔妃們都少了争奇鬥豔的心思。林貴妃望着相互勸酒的顯親王和溫親王, 腦中浮起許宛雩剛才說的話, 對面前的歌舞也心不在焉了。

顯親王心中高興, 飲了許多酒,說話也漸漸随便起來。與溫親王說完話,轉頭看到楊志卿一個人自斟自飲, 笑道:“楊大人與謝三姑娘的婚期還有多久?”

楊志卿道:“半年。”

顯親王啧啧兩聲,道:“楊大人現在身居高位, 不必再像以前那般小心翼翼,苦了自己。依本王看, 楊大人可以選一些美貌的女子入府,相伴左右。下次宴會時攜佳人相伴, 豈不美哉。”

楊志卿拱手道:“臣一個人習慣了。”

顯親王道:“我聽說,有個長得不錯的姑娘常常往你府中送東西,你何不全了那位姑娘的一片心意。”

楊志卿神色微變,道:“王爺誤會了, 她只是一個遠房的妹子。”

顯親王暧昧地擠擠眼睛:“遠房妹子呀——”

王妃張雅蓉推了推顯親王的手臂, 道:“煦兒困了,我要先出宮回府,待會兒父皇要是回來,替我告罪。”

顯親王轉頭看了一眼兒子,他迷糊着眼睛,一副随時都要哭的樣子,對張雅蓉,嘻嘻笑道:“你放心,父皇,八成不回來了,他肯定是和菡貴人——”

張雅蓉趕緊捂住他的嘴,吩咐身邊的人道:“給王爺端一碗醒酒湯來。”

顯親王拿下張雅蓉的手,道:“怕什麽。”

皇上的事,就算是王爺,也不能随便議論,惹怒聖顏就不妙了。張雅蓉道:“我的王爺,少說一點罷,待會兒一定要喝了醒酒湯。”

顯親王撇了撇嘴,看到母妃也瞪了過來,便安靜了。張雅蓉陪着坐了一會兒,見顯親王沒再說什麽,這才抱着兒子先行離開。

楊志卿飲下一杯酒,暗自思索。顯王知道楊梅的事,那麽謝愉也應該知道。怪不得他回來了,謝愉那邊一點動靜都沒有,原來是生氣了。楊志卿嘴角一彎,知道了原因,那就好辦了。

謝悅看到張雅蓉離開,身子動了動,也有些坐不住了。溫親王低聲道:“再等等,應該要結束了。”謝悅望着他溫雅的側顏,輕輕點頭。

低緩的樂曲聲中,忽有一位太監面色慘白地跑過來,路上還跌了一跤。溫親王眉頭一皺,放下了酒杯。那太監站起來,匆匆到林貴妃耳邊說了什麽。林貴妃面色巨變,對着場中的舞姬道:“都退下去!”

樂曲驟停,舞姬不敢多停留,立刻退下去了。場上頓時變得空空蕩蕩起來,一絲冷風吹入衆人的脖頸。林貴妃面色沉沉,道:“宣皇上口谕,今日所有人留在皇宮,一律不得離開。王相,溫親王,烔兒,随本宮來。”

衆人面色大驚,林貴妃獨獨叫了宰相大人和兩位王爺,怕是,皇上出事了!

一隊玄色甲胄的禦林軍趕來,将男女眷分開,押往兩地。薛汲顏喚了一聲:“夫君!”

王嶼低聲道:“前頭有事,你跟着母親和大嫂,不用害怕。”

薛汲顏才來得及點頭,兩人便被禦林軍別開了。沈氏面色沉沉,示意寧欣公主和薛汲顏跟在她身後,謝悅不知什麽時候到了薛汲顏的身旁,拉着她笑道:“別怕,有我呢。”

後面傳來一陣嗚咽的哭聲,薛汲顏轉頭一看,是薛沅顏。她是養在深閨的姑娘,一向有母親和兄長護着,何時見過這種陣仗,心中難免害怕。周圍的人皆肅着一張臉,只有謝悅還是笑着的。

薛汲顏好笑道:“也只有你了,這個時候還笑得出來。”

謝悅道:“哭唧唧有用麽?”

寧欣公主聽了,笑道:“我看溫王妃若是生為男兒,應該是個縱橫沙場的大将軍。”

謝悅傲然道:“公主有眼光。”

“三姐姐!”

薛汲顏放慢了腳步,薛沅顏趕上來,拭着眼淚道:“你不害怕麽?”

薛汲顏道:“這時候,害怕哭泣沒有任何用處。”

薛沅顏愣了一愣,抓住她的袖口道:“你,你別丢下我。”

薛汲顏注視着薛沅顏,她一臉淚痕,惶惑不安,這樣子,比趾高氣昂的模樣看起來要順眼多了。她暗嘆一口氣,拉住她的手,道:“走罷。”

薛沅顏的淚止住了。

衆位女眷被領到了一座偏殿,薛汲顏和謝悅找了一處地方坐着。薛沅顏靠着她們兩,看着門外把守的禦林軍和暗沉沉的偏殿,想起別的夫妻都在離別時殷殷叮囑,只有顧旭頭也不回地走了。一時心酸,又忍不住哭起來,薛汲顏無奈地嘆了一口氣。沈氏坐了一會兒,忍不住道:“顧少夫人,別哭了。”

沈氏在衆位女眷中位分最高,說話很有分量。薛沅顏被沈氏的氣勢所攝,抽噎道:“我,我只是害怕。”

沈氏道:“宮中今日有異常,皇上只是為了控制局勢,不讓我們這些外人出去亂傳罷了,大家安安靜靜待在這裏即可,性命是無礙的。”

王相跟着貴妃娘娘去了,宰相夫人既然如此說,應該無事。衆人的惶然的心安寧了些許,都各自找了地方坐了,安安靜靜地等着。

林貴妃一路将王譯和兩位王爺帶到皇上更衣的偏殿,太醫院掌院和幾位太醫在一處商量着什麽,看見四人,匆匆行禮。王譯神色沉沉,率先踏進殿中。皇帝在榻上昏昏睡着,嘴唇有些青,但胸前的起伏說明他性命無憂。王譯心中稍定,轉而觀察偏殿,帳幔扯掉了兩張,地上有一灘鮮紅的血跡,觸目驚心。

顯親王道:“母妃,父皇如何,是誰怎麽大膽子行刺父皇?本王要活劈了她!”

溫親王沉默不語,衆人心知肚明,菡貴人是尾随着皇上離開。難道她是因為許家的事情,對皇上心存怨恨嗎,轉而行刺?三人看向林貴妃,林貴妃深吸了一口氣,道:“高離,你來說罷。”

站在皇帝榻前的高離聞言行了一禮,用袖子抹了抹淚,道:“奴婢該死,沒有保護好皇上。”

顯親王道:“先說清楚再哭,我們都急着呢。”

高離忙忙應了兩聲,道:“皇上到偏殿更衣,卻發現楚采女在殿內,眉目婉轉,欲語還休,皇上笑了笑,讓奴婢守在殿門口。這争寵的手段也常見,奴婢就沒在意。

後來菡貴人來了,奴婢朝她搖搖頭。菡貴人怒了,沒等通報就闖進去,沒想到楚采女竟然下毒刺殺皇上,菡貴人為陛下擋了刀,楚采女刺殺不成,服毒自盡了。皇上只說了一句封鎖皇宮便暈過去了。奴婢一邊尋太醫救治皇上,一面遣了人去禀告貴妃娘娘。”

沒想到刺客竟然是一直不起眼的楚采女,而許宛雩救了聖駕,功不可沒。

王譯問:“毒從何處來?皇上龍體如何,菡貴人如何?”

高離道:“毒就抹在楚采女的唇上,皇上性命無憂,只是毒素需要慢慢清除。菡貴人胸前中了一刀,聽太醫說,十分兇險。”

先下毒,再刺殺,這楚采女是一心要置皇上于死地。她一個低級嫔妃,哪裏來的□□,哪裏來的膽子。王譯看了一眼殿門外黑沉沉的天空,道:“徹查皇宮,一切可疑人等皆不能放過!”

林貴妃陪了皇上半夜,在顯親王的勸說下才起身回宮。行在路上,她忽然問道:“德惠軒那邊,早就歇下了?”

宮女答道:“宴會開始沒多久,那邊就熄燈了。現在得了消息,怕是要過來了。”

林貴妃喃喃道:“出了那麽大事情,她一點葷腥都沒沾上,是真病還是假病呢?”

薛汲顏坐了許久,抵不過困意,靠着謝悅的身子朦胧睡去。不知過了多久,有人在她耳邊輕聲道:“姝姝兒,姝姝兒。”

薛汲顏猛地驚醒了,看到面前王嶼清逸的輪廓逐漸清晰,她伸出手去:“景逸,是你麽?”

王嶼握住她的手,柔和一笑道:“是我,起來,沒事了。咱們這就回府去。”

“都可以回去了?”

王嶼點頭道:“出去之後莫要亂說,只說是在宮中徹夜宴飲。”

“我知道其中利害。”薛汲顏心頭一松,正要站起來,可是一種姿勢維持久了有點發麻,向一邊歪去,一只手扶住了她,又很快收走。同來接家眷的顧旭正巧看見了,目光一閃。

薛汲顏一愣,王嶼扶着薛汲顏,對溫親王淡淡道:“多謝王爺。”

溫親王溫雅一笑,牽着謝悅走出殿門,謝悅回頭無聲對薛汲顏道:“有空來找我。”

薛汲顏笑笑,王嶼牽着她道:“走罷,我們回家。”

殿門外,一輪朝陽破開晨霧,冉冉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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