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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馬車辚辚地走出皇宮,紅牆金瓦不斷地向後退去,王嶼看薛汲顏眉目中透出深深的疲憊,便擁了她在懷裏,道:“累了就靠着我睡一會兒罷。”

薛汲顏也不逞強,靠着王嶼堅實的胸膛,昏昏睡去。方才王嶼對她講了昨夜發生的事情,她只覺得心有餘悸。差一點兒,容朝就要變天了。是什麽讓一個小小的采女冒着殺頭滅族之禍,刺殺一國之君?

王嶼看着懷裏沉沉睡去的妻子,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她睡得更舒适一些。這丫頭,這兩個月沒好好對自己麽,怎麽總是一副累得慌的樣子?

薛汲顏這一覺睡得不怎麽安穩,夢裏淨是一些零零星星的片段。最後喚醒薛汲顏的,是腹中的饑餓,她捂着肚子坐起來,發現自己睡在寝居的床上,身上的诰命服裝已經換成了舒适的家常襖裙。

“咦,我不是在馬車上麽?誰幫我換得衣裳?”

離珠掀了帳子,笑道:“到了府門口您還睡着,公子把您抱回來了。”

後面一句話離珠沒有回答,薛汲顏明白了,有些面紅,這人,怎麽不叫醒她,白白讓母親大嫂還有下人們看笑話。

離珠看她的手放在肚子上,道:“少夫人,是不是餓了?”

薛汲顏點點頭,離珠道:“燕窩粥和糕點都溫着,奴婢去給您端來。”

薛汲顏忽然道:“我想吃烤雞。”

離珠道:“這個,廚房裏沒有備着。”

“沒關系,現做罷,我等着。”

“快晚膳了,這時候吃燒雞?”王嶼走進來道。

薛汲顏眼巴巴地看着他:“可是我現在就想吃,特別想吃。”

王嶼無奈,對離珠道:“先上半只,別讓她吃太多了。”

離珠笑着去了,王嶼走到床沿坐下,道:“還不起來麽?”

薛汲顏道:“這就起來了。”

王嶼伸出修長的手,放在她的肩膀上,緩緩将她往下按:“陪我躺一會兒罷。”

兩人并肩躺着,手在被下十指相握。薛汲顏轉臉看王嶼,王嶼道:“怎麽,我變化很大?”

薛汲顏一本正經道:“雖然去南方沾了一些泥土,但佳公子依舊是佳公子,公子不必擔心。”

王嶼微微一笑,将她攏過來抱在懷裏,道:“你倒像是胖了。”

“你嫌棄我?”

“不敢,雖然胖了,但美依舊是美的,夫人不必擔心。”

“好啊,王二公子出去一趟,就變成了那學舌的鹦鹉了。”

王嶼笑了笑,懷中人的馨香隐隐飄入鼻尖,隐藏許久的燥熱漸漸擡頭,他低嘆一聲“姝姝兒”,尋了她花瓣一般的唇便要吻下去。

“不行!”薛汲顏手指點住了王嶼的唇。王嶼睜開雙眸,目光幽深。

“我餓得厲害了。”薛汲顏可憐兮兮地看着他。

王嶼瞪了她一眼,翻身下床,走到門口道:“飄絮,去看看燒雞好了沒有。”

正說着,就看見離珠回來了,托盤中的東西雖然蓋着,裏面的香味卻遮不住。把睡在書房的煙兒都引出來了,圍着離珠叫喚。

“來了麽,我聞到香味了。”

王嶼回頭,薛汲顏站在門口,那神情,和煙兒一個樣。他對離珠道:“端進來罷。”

托盤放在桌上,蓋子一掀開,金黃噴香的一只雞,切得塊塊均勻。薛汲顏淨了手,迫不及待地夾起一塊吃起來,肉質鮮嫩,十分美味。桌子的地下的煙兒卻是急壞了,幾次向跳上錦凳,都被王嶼的眼神止住了,只好在兩人腿間團團轉。薛汲顏聽到它叫喚得實在凄涼,夾了兩塊到小碟子裏,對煙兒晃一晃,道:“跟着離珠到外面去吃罷。”

煙兒眼珠子一刻不停地盯着離珠手裏的碟子,跟着出去了。

王嶼莞爾,略嘗了兩塊,便倒了一杯茶慢慢喝着。他本以為薛汲顏吃幾塊就會吃不下了,誰知薛汲顏不僅将半只雞吃光了,還吩咐上另外半只雞,王嶼的臉繃不住了,露出極為驚訝的神色,薛汲顏這胃口都超過他了。

薛汲顏看他欲言又止的模樣,噗呲笑道:“吓着了?”

王嶼道:“你這是幾日不曾好好吃飯了?餓成這樣。”

薛汲顏撫摸着小腹,目光柔和:“不是幾日不曾吃飯了,而是我現在是雙身子的人了。”

王嶼一愣,呆呆地看了她半日,薛汲顏等了好一會兒不見他反應,只得又說道:“王嶼,我有了!”

王嶼“嗯”了一聲,将面前的糕點往她面前一推,道:“多吃點,不夠還有。”

就這樣?薛汲顏有點失望,她還指望王嶼能露出狂喜的一面呢。撇了嘴拿了一塊栗子糕,等着另外半只雞。王嶼忽地站起來道:“你慢慢吃,我先去書房待一會兒。”

薛汲顏悶悶地應了一聲,離珠和飄絮捂着嘴偷笑。王嶼施施然走到門口,身子一歪,竟然被進出了十多年的門檻絆了一跤,差點跌倒。薛汲顏愕然,離珠和飄絮都撐不住笑了,王嶼慢慢直起身子,裝作若無其事的帶着一對紅透的耳朵離開了。

這下薛汲顏胸中的悶氣一掃而空,心裏道:這時候,還裝淡定,有什麽好裝的。心情舒暢之後她胃口大開,将桌上的糕點連同新上來的半只雞吃了個精光。

王嶼一身雪色繡青竹的錦袍,負手站在窗邊,微風吹起他青色的發帶。有一段時間,他腦子一片空白,茫茫中,他感知不到任何事物。只有薛汲顏低柔的聲音在他耳邊不斷徘徊。

“王嶼,我有了!”

唇邊浮起一絲微笑,他的姝姝兒,孕育了他的骨血,他即将要成為一個父親了。那會是個男孩兒,還是女孩兒?嘴角禁不住往上揚,他想,還是男孩兒罷,以後長大了可以保護母親,保護弟弟妹妹。

風過,落葉蕭蕭,他在一窗秋景之中,卻看到了滿園□□。

昏暗的獄中,燃燒的火把明滅不定,空中彌漫着難以飄散的血腥氣。溫親王踏進來的時候深深地皺了皺眉,楊至卿和刑部尚書正說着話,看到溫親王,刑部尚書擠出了滿臉的笑容,道:“王爺,這裏肮髒,您怎麽來了。”

後面一個聲音咳了咳道:“我也常來,他怎麽就來不得了。”

刑部尚書笑容滞了滞,又擠出一個更大的:“顯親王,您傷還未痊愈,應該好好休息,有什麽事吩咐一聲就行。”

顯親王扯了扯嘴角,道:“父皇出了事,還有誰能安安穩穩待在府裏。查得怎麽樣,說罷。”

刑部尚書看了一眼楊志卿,楊志卿朝他點點頭,他方答道:“皇宮侍衛趕到沁芳閣的時候,服侍楚采女的兩位宮人都自盡了,想必是早有預謀。與楚采女同住的有丁才人和黃美人,丁才人前些日子急病死了。下官把沁芳閣剩下的人連同與楚采女素日交好的妃嫔都押過來了。”

顯親王道:“可問出什麽來了?”

刑部尚書道:“黃美人和與楚采女素日交好的妃嫔都說,楚采女曾經向她們訴苦,說皇上--”他擡眼看了看兩位殿下。

溫親王道:“你照實說就是。”

刑部尚書咽了咽,說道:“床笫之間頗為暴虐,不知什麽時候便會像丁才人那般被擡出去。再加上其母不久前去世了,性情變得陰郁,與旁人聊着聊着,便會坐着發呆,沒人知道她在想什麽。”

顯親王道:“楚采女與她家人的關系如何?”

刑部尚書道:“楚采女在宮中不甚得寵,其母在家中也不好過。楚母無子,一房妾室倒是生了兩個兒子。楚母死後沒多久,楚父便扶了妾為正室。”

顯親王道:“這麽說,她是了無生趣,想報複家族,才行刺皇上?”

刑部尚書道:“按照查出來的線索,的确如此。事發之後,楚父在牢中喊着要将楚采女從族譜中除去,求皇上饒命。”

顯親王冷哼一聲:“想得美,誅九族是免不了的。”

溫親王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的楊至卿,問道:“楊大人有何看法。”

楊至卿擡眸道:“楚采女的刺殺原因十分明顯,微臣認為,不必在她身上糾結過久。”

“哦?”顯親王嗤地笑了一聲,道:“楊大人是在說笑麽,楚采女是刺殺父皇的元兇,就這樣輕輕放下?”

“五哥,楊大人是說可以将楚采女和楚家直接定罪,”溫親王道:“轉而去查別的事情。”

顯親王道:“查什麽?”

楊至卿看了一眼溫親王,緩緩道:“查她的毒從何處來,查她是被何人唆使,查宮中有什麽勢力在暗中湧動。”

顯王撐大了雙目,刑部尚書垂着頭,不知在想什麽,溫王看着楊至卿,目光幽深。良久,他忽地一笑:“那就查罷,好好查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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