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溫王府外,謝悅騎着馬飛奔而來,翻身下馬。身姿矯健,笑容明媚,一身朱紅胡服在陽光下烈烈動人。藍紋遠遠看見王妃回來了,忙迎上去道:“王妃娘娘,您總算回來了,可教奴婢好等。”
謝悅從郊外打馬歸來,心情極好,随意笑道:“看你的臉,皺的跟老太婆似的。”
藍紋無奈道:“王妃娘娘就別取笑奴婢了,宮裏來人了。寧嫔娘娘宣您進宮去。”
劉貴人進了位份,被皇上賜了字,現在是寧嫔了。
謝悅道:“什麽時候的事兒?”
“巳時正。”
那已經過了一個多時辰了。謝悅一邊忙忙朝寝室走,一邊道:“快,備水,我要沐浴。”
藍紋道:“寧嫔也知道王妃娘娘常常外出,特地說了,不要着急。”
謝悅面色一紅,寧嫔娘娘很溫和,自她嫁入皇家以來,從來不訓誡她。幾個王妃中,大概屬她過得最肆意了,沒有人拘着她,她也不需要伺候王爺起居,自由自在,逍遙快樂。
等謝悅收拾好了匆匆入宮之時,寧嫔正在花房裏摘一些開得正好的山茶花,準備拿回去插瓶。看見謝悅匆匆而來,笑道:“還是風風火火的,不是叫你不要着急麽?”
謝悅不好意思道:“總不好叫母妃久等。”
寧嫔招手道:“你過來幫母妃選一選,哪一枝好看?”
謝悅走到茶花中間,看了又看,道:“母妃養茶花的本事一流,蘭兒覺得枝枝都好看呢,選哪一枝都好。”
寧嫔折了一朵粉霞,簪于謝悅鬓上,點頭道:“很配你。”
謝悅也不扭捏,折了一朵花鶴令為寧嫔簪上,笑道:“母妃應該多簪一些,顯年輕呢。”
寧嫔道:“算了,畢竟上了年紀,煥兒也大了,争這一點點顏色做什麽。現在心裏最挂念的,只有一件事。”
謝悅認真道:“母妃你說,蘭兒為你分憂。”
寧嫔抿嘴一笑,道:“這件事,的的确确只有你能辦,你倒是說說,什麽時候給母妃添一個嫡親孫兒。”
謝悅臉上的笑容淡了,她咬着嘴唇,想起大婚那一日,她看着向她走過來的少年,和她弟弟一般大。正想着如何拒絕這洞房之夜,肌膚之親。
溫王從袖中拿出一張帶血的元帕,道:“你我如今并不相熟,還是守禮罷,想必王妃也是同意的。”她愣了愣,趕緊點頭,心裏卻湧起一股難言的複雜情緒。
那一夜他睡在她身旁,相安無事。他們兩的寝居是分開的,他來過夜,都是安安靜靜地睡在一旁的錦榻上,往往她醒來的時候,他已經不在,錦榻上的被褥都收好了。
後來,他一點點從溫雅的少年長成了如玉般光彩的男子。在她心裏,如弟弟一般別扭的感覺消失了。她曾想着多靠近他一些,結果都是徒勞。
寧嫔看她不答,拍了拍她的手,道:“母妃知道你年輕,不喜拘束,煥兒又是個溫吞的。只是,陛下的皇子,就差煥兒沒有子嗣了。母妃看着小皇孫們,徒徒羨慕而已。”
謝悅輕輕道:“母妃,該有的時候會有的。”
寧嫔笑道:“好了,不說這個了,再說我的蘭兒該惱了。你臨走時,拿幾盆茶花回去擺着罷。”
謝悅也笑道:“正想向母妃讨要幾盆,母妃倒先開口了。多謝母妃。”
婆媳兩個正說笑着,宮人道:“娘娘,溫親王來了。”
謝悅一愣,只見溫親王含笑走了進來,看到謝悅目光一閃,道:“請母妃安,王妃也來了?”
寧嫔笑道:“叫蘭兒進來陪我說說話,既然你剛好也來了,就留下來用膳,再一同回去罷。”
謝悅笑得有些勉強,她與溫王一起用膳的次數寥寥無幾,他忙他的,她玩她的。坐在他身旁,她莫名其妙有些緊張,母妃問話,她都不知道自己回答了些什麽。偏偏溫親王還要在他母妃面前做出恩愛的模樣,給她夾菜。她不得不配合他,給他夾了一只蝦,結果手一抖,掉了。惹得寧嫔笑了一陣。
離開之時,寧嫔看着兩人相攜的手,滿意地點點頭,殊不知她的兒媳婦忍得面上都快僵硬了。
上了馬車,溫親王總算放開了謝悅的手,謝悅長舒一口氣,擦了擦汗膩膩的手心。
溫親王看了看她,道:“王妃辛苦了。”
謝悅擡眸,他已經坐在一旁小桌上,拿起奏折看了起來。謝悅将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她說什麽,他是不在意的罷。
她掀起車簾,看了看街上熱鬧的人群,這熱鬧是別人的,和她一點關系也沒有。
溫親王看着奏折,離她很遠,她忽然很想,找個人說說話。
林貴妃正看着這個月進貢的各色綢緞單子,忽然看見兒子氣沖沖地走了進來,一拍桌子道:“豈有此理!”
林貴妃揮揮手,宮人們都識趣退了下去。她看着兒子氣得通紅的臉,道:“都是當了親王的人了,在朝中攝政,怎麽還是這般沉不住氣。”
顯親王道:“母妃,大皇兄和四皇兄遞了奏折,要進京面聖!”
林貴妃手中的冊子掉了,驚訝道:“什麽?”
顯親王道:“不知道他們兩安的是什麽心。”
大皇子和四皇子不受寵,早早就去了封地,只有每年新春的時候,才會帶着家眷參見皇上,一敘天倫之樂。多年來,這是他們第一次在新春之外請求入京。
林貴妃目光微沉,道:“他們是不是借着皇上中毒的事情,懷疑你和溫親王--”
“可不是麽?”顯親王道:“你沒看那兩本奏折,只差沒有指着我和六弟的鼻子質疑了。”
“溫親王怎麽說?”
“他倒是脾氣好,說兩位皇兄心系父皇安危,其心拳拳,應當以安撫為主。等父皇好起來,什麽謠言就都散了。”
“那麽其他大臣呢?”
“有贊成的也有反對的,王相和謝将軍都沒有表态。”
林貴妃蹙眉道:“皇上久未露面,看來其他大臣私底下也有疑慮。”
顯親王道:“父皇的毒素還沒完全除去,要重新親政還要一些時日。”
“先拖着罷。”林貴妃道:“與溫親王好好商量。”
“知道了。”顯親王坐下道:“我就是生氣,大皇兄和四皇兄在封地那麽久了,還以為會一直安安分分的,您看,京城一有風吹草動,尾巴久露出來了。”
林貴妃冷冷一笑:“皇位高高再上,只要留着皇上的血,誰會輕易放棄呢。烔兒--”
“啊?”
“現在你明面上是占優勢的一個人,千萬不能掉以輕心。”
“母妃放心,”顯親王認真道:“誰敢算計我和母妃,我讓他一敗塗地。”
林貴妃微微一笑,這是她的兒子,未來的依靠。
他們母子,一定要相互扶持,走到最後。
王嶼聽了薛汲顏的話,頭也不擡道:“你待在府裏,哪裏都不許去。”
薛汲顏道:“只是去喝喝茶,賞賞花。這是溫王妃第一次請我到王府做客。”
王嶼道:“你現在是雙身子的人,才滿三個月,哪裏都不能去。”
“可是我答應了溫王妃,”薛汲顏有些委屈。
王嶼道:“推了便是,你要是不好意思,我去替你說。”
這樣呆着,和坐牢有什麽分別?薛汲顏倏地站起來,王嶼手上的書差點掉在地上:“你是有身子的人,動作能緩一些麽?”
薛汲顏不理他,鼓着腮幫子出去了。王嶼又看了一會兒書,只覺得書上的字在亂飛,他嘆了一口氣,道:“離珠,去請夫人。”
離珠在紫藤花架下找到了薛汲顏,忍着笑道:“少夫人,少爺說炸鹌鹑好了,請夫人回去吃。”
薛汲顏咽了咽,沒好氣道:“我不吃,讓他自己一個人吃去!”
“真不吃了?”離珠訝道:“那鹌鹑炸的個個金黃酥脆,聞着可香了,那味道一定很好。”
“那--回去罷。”薛汲顏撫了撫肚子,甩甩袖子進屋去了。
王嶼盛了一碗熱騰騰的雞絲粥,放到她面前,薛汲顏沒理,夾了一只烤鹌鹑狠狠地咬了一口。
那一聲脆響分外刺耳,王嶼看了她一眼,道:“新作的軟底緞鞋做好了,你穿着去,不要多走動。”
薛汲顏目光一亮,喜道:“你讓我去了?”
“不讓你去成麽,擺臉子給我看。”王嶼無奈道:“離珠,飄絮你們要多多小心,看着夫人。”
離珠飄絮齊聲道:“奴婢曉得了。”
薛汲顏笑道:“多謝王尚書通融。”
“只許玩一個時辰,時間到了,我去接你。”
這比不給去要好多了,薛汲顏笑盈盈地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