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今日休沐,溫親王如往常一般在亭中練字,忽見下人們腳步比往常匆忙些,謝悅的大丫頭藍紋和藍煙在有條不紊地指揮着,便招來管家問了一下。管家垂目道:“今兒王妃娘娘請了要好的姐妹來溫親王府小聚,下人們在準備。”
溫親王淡淡應了一聲,筆走游龍,寫了一行字,問道:“請了誰?”
“是王尚書夫人和謝三姑娘。”
筆尖一頓,墨汁凝成深重的黑點,溫親王凝視着那個墨點,許久方道:“小聚設在哪裏?”
“在剛收拾出來的茶花小園裏。”
“知道了,你退下罷。”
管家退下了,溫親王看了看手中的筆,将寫壞的字撕了,負手走出涼亭。
薛汲顏與謝愉下了馬車,剛好在府門外相遇,便攜了手一同進來。謝愉頻頻看向她依舊平坦的小腹,道:“你現在成了王府的第一號金貴人了,王二公子是不是捧在手裏怕摔了,含在口裏怕化了?”
薛汲顏道:“也就是比平常小心罷了,不敢惹我生氣了。”
謝愉道:“難道他以前經常惹你生氣,看着不像啊。”
薛汲顏道:“偶爾罷。”
謝愉道:“不知道這肚裏,是男孩還是女孩呢。”
薛汲顏微微一笑,道:“都好,只要平安健康就好。”
藍煙早早等着了,看到薛汲顏和謝愉一路說着話,上前笑道:“夫人和三姑娘總算來了,王妃娘娘都等急了。”
謝愉笑道:“急了叫她親自出來迎好了。”
藍煙道:“這話奴婢可不敢說,三姑娘饒了奴婢罷。”
謝愉道:“出了謝府,你膽子倒是小多了。”
藍煙笑了笑不說話,薛汲顏一面走,一面觀察着王府。這是她第一次來溫王府,只覺得溫王府不如想象中的華麗,倒是像江南別院一般,纖巧精致。
謝愉注意到了她的神色,湊到她耳邊道:“寧嫔娘娘原是江南人,所以溫親王也受了一些影響。姐姐初初到這裏的時候,還向我抱怨過,說這裏的事物都精巧了些,她都不敢施展手腳,怕弄壞了。”
藍煙領着兩人到了花園,薛汲顏立刻被一株花吸引了。這株花有半人高,同一株上開出了紅色,粉色,白色,粉白,粉黃,淡紫數種顏色,花朵大如碗兒,花瓣重重疊疊,精致典雅,優美多姿。
“這就是‘十八學士‘?果真是花中珍品。”薛汲顏嘆道。
謝悅站起來笑道:“沒有點好東西,怎麽會特特叫了你們過來,這下開眼了罷?”
謝愉噘嘴道:“好呀,姐姐,我來了多次怎麽不見你拿出來,你偏心?”
謝悅刮了刮她的鼻子,道:“小氣,我也是前幾日從母妃那裏得的。你以前想看,還沒有呢。”
薛汲顏道:“久聞寧嫔娘娘精于養茶花,今兒才算是見識到了。”
謝悅道:“除了十八學士,還有狀元紅、緋爪芙蓉、茶梅、紅露珍。”
謝愉嘆道:“姐姐,寧嫔娘娘真疼你。不過,你養不養得活呢。”
“你,”謝悅一噎,道:“你能說點好聽的麽?茶花自然有專門的花農來照顧。”
謝愉噗呲一笑,拉着薛汲顏細細觀賞了一遍,謝悅看薛汲顏站得久了,便道:“你們休息一會兒再接着賞罷,特別是姝姝兒,雙身子的人了,站着多累,過來坐下吃點東西。”
“其實也沒有這樣嬌貴。”薛汲顏笑道。
謝愉道:“三表姐,懷着孩子是什麽感覺?”
她這一問,謝悅也好奇地看過來,薛汲顏看着兩雙黑亮亮的眼睛,笑道:“剛懷上的時候總覺得特別乏,怎麽也睡不夠似的。後來好一些了,胃口又大了,一天能吃好幾頓。”
謝愉道:“我聽母親說,她懷我的時候吐得厲害,你不吐麽?”
“這倒是沒有,大概是我這孩兒比較貪嘴罷。”薛汲顏笑了笑,對謝悅道:“悅表姐成親也許久了,沒準下一個傳出好消息的就是你了。”
謝悅目光一閃,道:“怎地說到我身上來了。”
薛汲顏捂嘴笑道:“你不急,難道寧嫔娘娘不急?說不急我是不信的。”
謝悅咬了唇不說話,謝愉道:“姐姐快些,我等着小侄兒叫我姨母呢。”
謝悅紅了臉,拿塊糕點往她嘴裏塞。謝愉一面躲一面笑:“姐姐害羞了,成親那麽久還害羞。”
謝悅急道:“着急了自己生去,明年你也出嫁了。”
謝愉道:“明年我才出嫁,我自然是不急的。”
薛汲顏笑道:“表妹你再說,表姐就要打人了。”
謝愉道:“嘿嘿,我怕她不成,讓溫親王府的人看看,他們的王妃原是個潑辣之人。”
謝悅咬牙道:“你以為我真不敢動真格麽?”
謝愉抱着薛汲顏的胳膊道:“你來呀。”
薛汲顏心中暗笑,嘴上說不怕,抱着她當擋箭牌是怎麽回事,謝愉真是出息得很。
三人笑鬧了一陣,藍紋忽看到花園深處轉出來一個穿着雪青錦袍的身影,驚訝道:“王爺來了。”
謝悅順着藍紋的目光望去,喃喃道:“他怎麽過來了?”
園子裏的奴婢都跪下了,三女起身行禮道:“請王爺安。”
溫親王道:“尚書夫人有孕在身,不必行禮。”
薛汲顏道:“多謝王爺。”
謝悅笑道:“王爺怎麽有空過來了。”
溫親王回以一笑,道:“只是聽說有客來,就過來看看,你們不必拘束,本王這就走了。”
謝愉笑道:“王爺姐父,有客來,你不表示表示?”
溫親王道:“三姑娘想讓我如何表示?”
謝悅聞言瞪了她一眼,謝愉吐了吐舌頭道:“蕊兒說笑的,王爺姐夫不必當真,您慢走。”
溫親王笑了笑,舉步離開。薛汲顏的說話聲随着風吹入他的耳中,輕輕柔柔。他走到路的盡頭,回頭一望,三個女子的身影隐在茶花之中,他一眼便可認出,哪個是她。一絲苦澀,從嘴角蔓延開來。
信步走到書房,書櫃上的暗格再次被打開,他一張一張看着,摩挲了一會兒,又鎖了回去,回身在書桌上鋪展開一張畫紙。
她今天穿了銀紅折枝蘭褙子,煙霞色湘裙,簪了兩支梅花琉璃釵,在茶花掩映中與人言笑晏晏。
腦海中的倩影褪去,躍然紙上,他深深地看着畫上的人,輕輕地将手放到她的芙蓉秀面上,潤潤的,有點兒涼。
薛汲顏與謝家兩姊妹聊得盡興,忽忽不覺時間已過。這時,一名下人跑過來道:“王妃娘娘,王尚書大人來了,說是要接尚書夫人回去。”
薛汲顏微訝,問身邊的離珠道:“一個時辰過去了?”
離珠想了一想,道:“還有一刻鐘。”
薛汲顏暗自咬牙:“這人,出來的時候說得好好的,竟是練一個時辰都不給足麽?”
謝家姐妹相視一笑,謝悅道:“尚書大人親自上門,我也不好留這尚書夫人了。”
謝愉道:“快去罷,別讓尚書大人等久了。”
薛汲顏面色發燙,心裏又将王嶼埋怨了一通,對飄絮道:“你去問一問,我待會兒再回去行不行。”
飄絮去了一會兒,回來對薛汲顏笑着搖搖頭。謝悅笑道:“好了,去罷,待會兒尚書大人進來搶人,可就不好看了。”
薛汲顏忍了氣向謝悅謝愉道別,一路走出來,遠遠看見王嶼立在車前向她望來。她忽然想到忘了件事情,便道:“離珠,我的披風好像忘了拿了。”
離珠道:“奴婢回去尋一尋。”
薛汲顏正眼也不瞧王嶼,徑直上了車。等到王嶼上車的時候,薛汲顏氣鼓鼓道:“為什麽來早了?”
王嶼一笑:“想夫人了。”
這笑容的弧度,看她的目光,分明不一樣。薛汲顏心中大驚,道:“你,你不是王嶼!”
話才說完,她便一陣眩暈,倒了下去。那人輕輕一笑,道:“得手了,走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