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一百二十四章

緊閉了三天的皇宮大門重新打開,一輛馬車緩緩駛出。莫憂看了看身旁的人,道:“你想好了?現在反悔,還來得及。”

王嶼閉目養神,沒有說話。

莫憂啧啧兩聲,道:“那個位子,別人都不擇手段去搶,不惜頭破血流,你倒好,雲淡風輕地拒絕了,連皇子都不做。”

王嶼道:“沒興趣。”

莫憂道:“蘇望不久之後便登上教主之位,你可有話帶給他?”

“沒有。”

莫憂道:“好罷,清高的王二公子,我要回揚州了,得空去找我喝酒。”

王嶼笑了笑道:“快了。”

莫憂嘿嘿一笑,一瞬間沒了蹤影。

“二少爺,到了。”

王嶼下了馬車,一眼便看見了立在門外的沈氏,王峥和寧欣公主。寧欣公主上前走了兩步,滿心的話語到了嘴邊,卻說不出口。

王嶼深深看她一眼,道:“母親,大哥大嫂,你們安好,我便放心了。”

沈氏嘆了一口氣,道:“回來就好。”

王嶼笑了笑:“王府是我的家,我不回來,能去哪裏?”

寧欣公主握了握他的手,道:“這樣很好,只要你歡喜,什麽都不重要。”

王嶼笑了笑,越過衆人打開王府大門。落了一身灰塵,王嶼沒有去拂,徑直走回了滌塵閣。王峥想跟上去,被沈氏拉住了:“現在這時候,別去吵他。”

王峥嘆道:“弟妹下落不明,我是怕他心裏難受。”

沈氏道:“汲顏逃出了皇宮,應當是安全的。只是不知道她栖身何處,幾乎所有的人手都派出去找了,不久就會有消息的。”

王峥道:“若是弟妹有恙,我以後,也無顏再見二弟了。”

王嶼緩緩走到滌塵閣,牆邊的紫藤開得很好,遠遠望去如紫色的雲霧一般。屋裏的一切,都還是她走時的樣子,梳妝臺上,是她喜歡用的胭脂。錦榻之上,放着她做了一半的虎頭鞋,虎兒眼兒圓圓,十分憨厚讨喜。他放下虎頭鞋,走到床邊坐下。

床上的兩床被褥疊得很整齊,一雙鴛鴦枕頭緊緊地挨在一起。時間太久,被褥枕頭已經沒有她的味道了。

王嶼修長的手指從被褥拂過,落在鴛鴦枕頭上,枕頭下面。露出一角白紙。

王嶼目光一閃,将白紙從枕下拉出來打開,畫上,是三只白鶴,胖頭鶴之下,羽毛茸茸的小鶴依偎着母親。王嶼深深地看着,拳頭慢慢攥緊。

他還是,把她們弄丢了。

難得天氣晴好,離珠便抱了被褥去曬,一面曬一面輕輕拍打。暖暖的陽光在門外肆意照耀,薛汲顏在床上默默地看着。她的月子就快坐完了,準備可以出去了,她已經有很久,沒有看看外面的景色了。

身邊的澈哥兒動了一下,皺着臉哭起來。薛汲顏把他抱在懷裏,解了衣襟喂他。澈哥兒呼哧呼哧地,吃得香甜。薛汲顏的心軟軟的,不自覺地露出了微笑。

剛來的時候,離珠和一葉都很警覺,時刻注意着村裏村外的動向。可日複一日,小村莊裏十分寧靜,沒有什麽人來搜查,薛汲顏她們就安心住下來了。

村裏人對于薛汲顏的匆匆而來有些不解,剛生完孩子,卻沒有男人陪伴。她們便以為薛汲顏是富人家養的外室,對她多有側目,薛汲顏也不去分辨。人們更容易相信自己推斷出來的結論,越解釋只會越惹人懷疑。

澈哥兒吃好了,揮動着小手小腳,跟母親玩耍。薛汲顏道:“澈哥兒,瞧你,才那麽小,便喜歡玩兒。以後長大了還是如此,是要被父親打手心的。”

說着,她自己倒傷感起來,日升月落,也不知道京城如何,逃出來的沈氏他們如何,謝家如何,謝愉如何。還有,王嶼他在哪裏,過得好不好,什麽時候來接她和澈哥兒。

簾子掀了起來,薛汲顏看到進來的離珠神色凝重,道:“怎麽了。”

離珠道:“奴婢今日起來便覺得有些心慌,好像有事情要發生。”

薛汲顏蹙了蹙眉頭,幾天前離珠偷偷進了京城,在茶館探得了一些消息。謝家在邊疆打了勝仗,太子宣了謝侯爺和兩位謝公子進宮。這還不算,京城裏忽然多了許多外地人,看似平凡,仔細觀察,都是會武的。

薛汲顏抱緊了懷中的澈哥兒,京城,又要不太平了。

平地忽然刮起一陣風,刮倒了曬在外面的被褥,離珠皺了皺眉,道:“奴婢去看一看。”

離珠出了門,覺得有些異樣,平日就算再安靜,也該有些雞鳴犬吠之聲,然而,今天,什麽都沒有。

微風吹過,淡淡的血腥味卷進鼻翼,離珠全身一冷,袖中紅绫飛出,向籬笆外卷去,一個黑衣人悶哼一聲,倒了下去。

正在廚房燒水的一葉聽到聲音,面色沉沉地提劍奔出來,離珠一邊往後退一邊道:“快帶少夫人和小少爺先走。”

一葉沒有猶豫,這種時候,時間是寶貴的。裏面的薛汲顏已經抱了澈哥兒出來,一葉說了句:“小心。”便護着薛汲顏從後門走了。

越來越多的黑衣人靠過來,離珠握緊了手中的紅绫。

多日之後,溫親王府迎來了它久違的主人--溫親王。溫親王踏入王府,問的第一句話是:“謝家人回來了麽?”

管家愣了一下,道:“據說是在回京的途中了。”

溫親王點了點頭,他來到涼亭,道:“取我的文房四寶來。”

管家應了,很快捧了過來,溫親王攤開畫紙。在暗黑的牢獄中,他想得最多的,竟然不是心中一直認為的那個人。每日醒來,他都會想,她知道他一直沒回來,會不會擔心?與謝家逃離京城的過程中,有沒有任性?如今大勢已定,她會不會如他一般,歸心似箭?

筆收畫成,畫中女子穿着一身鵝黃胡服,持劍而立,明豔活潑,正是謝悅。溫親王看着畫中鮮活的女子,笑了笑,小心地吹幹了墨跡,卷了向書房走去。

書房裏的書頁有移動過的痕跡,溫親王目光一凝,匆匆過過去,摁下暗格的開關。黃梨木盒子露了出來,下面,墊着一件雪白軟和的亵衣。他手一松,黃梨木盒子掉在地上,裏面的畫散了出來。

溫親王瞳仁一縮,手腳瞬間冰涼。那一日缱绻過後,他曾笑說,他的王妃武藝騎術都不錯,卻不能為他做一件衣裳,真是憾事。現在,即使針腳拙劣,彎彎扭扭,她還是做出來了。可是他,卻覺得內心一股寒流滑過。

“來人!”

管家匆匆而來,道:“王爺,有何吩咐。”

“去謝家等着,把王妃接回來。”

管家道:“是,王爺。”

“等等,我親自去罷。”溫親王長腿一伸,邁出了書房,向門口而去。管家暗喜道:“王爺這是對王妃真真正正上心了,喜事啊,回頭着人去告訴寧嫔娘娘,她一定也是欣喜的。”

周氏與黃氏相扶着下了馬車,擡頭一看,忠衛侯府的牌匾好好地安放着。周氏淚盈于睫,嘆道:“終于過去了。”

黃氏也拭了拭眼,道:“可惜芊兒病還未好,三弟妹要照顧她,不能同我們一起回來。”

周氏道:“也多虧了這一場病,三弟妹終于想到自己是個母親了。有薛家六姑娘和杜仲幫忙照應,應是無礙的。”

黃氏道:“芊兒突然生病,我們當時身份特殊,不敢貿然請大夫,怕洩露了身份,若不是薛家六姑娘認得杜仲,芊兒就危險了。”

周氏嘆道:“難得杜仲沒有心生嫌隙,全力救治,等老爺回來,我們要備一份厚禮,送到揚州杜家去。”

“應該的,”黃氏道:“不知是不是我多想了,我總覺得薛家六姑娘和芊兒,都對杜仲--”

“現在他們都不大,很多事情做不得準的,且看看罷。”

周氏話音剛落,一輛馬車奔到了近前,溫親王匆匆下車行禮道:“岳母大人安好,二嬸嬸安好。”

周氏笑道:“王爺神色匆匆,可是要找老爺?”

溫親王目光一閃:“本王是來接王妃的。”

“蘭兒?”周氏與黃氏面面相觑,道:“出了京城之後,她說王爺托她辦另外一件事,不同我們一道走,我們也未多問,怎麽,她還沒有回來?”

溫親王聽完周氏的話,臉色一片雪白。周氏看溫親王神色不對,緊張道:“王爺,可是出了什麽差池,蘭兒她--”

“我會找她回來。”溫親王一折身,上了馬車。管家一揚鞭,馬車辚辚而行,兩邊的景物不斷倒退,溫親王此時,內心一片迷亂。

她,終于離開了他,消失在茫茫人海中。天高地遠,不知蹤跡。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