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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顧旭下了馬車,卻發現了村莊裏的異樣。這裏,靜得有些過分了。他回憶了一下飄絮說的地點,沒錯,就是這裏。他匆匆進去,一股濃重的血腥味撲鼻而來,砰的一聲,一個人從半倚的木樁上倒下來,顧旭走過去一探,那人已經死去了。

路邊上,農院裏,都是倒在血泊裏的人,顧旭心頭巨跳,幾乎是跑着來到爬滿了紅黃小花的籬笆旁。裏面,也是靜靜的。

推開籬笆,數人倒在院子裏,還有一個被一截紅绫倒掉在房屋上,一灘血在他身下暈開,鮮紅得觸目驚心。顧旭只覺得腦子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到屋門前的,他只知道推開門的那一剎那,他幾乎無法呼吸。

裏面沒有屍首,顧旭深吸了一口氣,想走進去,一只冰涼的手從後面握住了他的肩膀。

顧旭身子一僵,回頭一看,驚訝道:“王嶼!”,王嶼什麽時候跟了他過來,他一點兒也沒有發覺。王嶼此刻的臉色,并不比他好多少。

屋內淩亂不堪,小小的木床被劈成了兩半,許多東西散落在地上,王嶼走了一圈,撿起一只繡鞋,他看了看樣式,似乎是離珠的。看了一圈,王嶼又走回院子裏,倒掉在房屋上的身體還有一絲溫度,說明這一切,并沒有發生多久。

他還能找到她!

薛汲顏将澈哥兒綁在胸前,往山林深處跑,一葉為了她,引了黑衣人往別的小徑上去。額上的汗沿着臉頰流道她的脖頸裏,她什麽都顧不得,只要多跑遠一些,她就多一絲生機。

一個黑影踏着草葉,從她頭上飛過,落到了她面前。薛汲顏腳步一頓,堪堪停住了。

黑衣人轉過來,盯着薛汲顏,看身形,應該是女子。薛汲顏急喘着退後一步,道:“姑娘,有話好說。”

黑衣人眼眸冷冷地彎了一下,似乎是在等着她說下去。她看了一下懷中的澈哥兒,他睜着黑圓的眼睛咬着拳頭,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麽。薛汲顏撫一撫澈哥兒柔軟的胎發,深吸了一口氣,道:“姑娘,我這裏還有一些銀兩首飾,求你放我們母子一條生路。”

“求我?”那人哈哈大笑起來,薛汲顏微微蹙了眉,這聲音,怎地聽起來那麽熟悉。她循着記憶在腦中思索片刻,驚道:“飛鳶!你是飛鳶!”

黑衣人停止了大笑,扯下黑布,露出一個熟悉的面龐,正是飛鳶,她笑道:“三姑娘,別來無恙。”

“飛鳶,你不是服毒自盡了麽?”

飛鳶的聲音很陰冷:“飛鳶死了,活着的是紫藤。”

薛汲顏頓了頓,道:“你就是來殺我洩憤的?”

“是,但不全是,”飛鳶道:“三姑娘的好夫君,忘恩負義,與蘇望合謀算計教主。教主想見一見三姑娘。”

薛汲顏心底一轉,飛鳶口中的教主,是要拿她來威脅王嶼。薛汲顏道:“王嶼,他回京了?”

“不止回京,還認了父皇,做了二皇子呢。”

“什麽二皇子,你在說什麽?”

“哈哈,”飛鳶冷笑道:“原來二皇子殿下還沒有告訴你呀,啧啧,你真是可憐,一直被蒙在鼓裏,你那溫潤如玉的夫君,就是蘇皇後的遺子,二皇子殿下!”

薛汲顏只覺得腦子裏嗡嗡作響,亂紛紛的,一點頭緒也理不出來。飛鳶看着她瞬間白下去的臉色,一股快意湧上心頭,仰天大笑。冷不防,一片□□灑了過來,擋住了她的視線。

她将□□揮散,薛汲顏原本站立的地方,已沒有了人影。她看着遠處奔逃的身影,心下冷笑,你以為能逃得過麽?

薛汲顏沒命地奔跑,鞋子早就丢了,羅襪被磨得不成樣子。眼前一花,飛鳶已追上來,對着她舉起了刀。

“薛汲顏,本來我還想留着你的命去見教主,奈何你花樣太多,惹怒了我。想來,教主得了二皇子的孩兒,也足夠了。今日,我就取你的命,以消我心頭之恨!”

原來這就是她今生的結局麽?王嶼,對不起,我食言了,沒能等到你。薛汲顏看着即将落下來的刀,緩緩閉上眼睛,抱着澈哥兒背過身去。

很快,她聽到了東西刺進肉裏的聲音,然而她的身上,卻沒有絲毫痛感。她回過頭一看,飛鳶瞪圓了眼睛,一柄劍從她的胸膛中穿過,劍尖猶在微微地顫動。薛汲顏向後退了幾步,緊緊地抱着澈哥兒。

飛鳶不可置信地摸了一下胸前的劍,直直倒了下去。一個人影從她身後露出來,挺直如竹,風儀湛湛。

“姝姝兒!”

這一聲,像越過了千山萬水,飄進她的耳中。她癡癡地看着向她走過來的俊逸男子,害怕這只是一場夢。

一個溫熱的懷抱擁住了她和澈哥兒,這真實的體溫讓她顫抖起來,她試着喚了一聲:“景逸?”

“是我,沒事了,姝姝兒,我來接你們了。”

“景逸,快去救一葉和離珠。”

“我已派人去救了。”

一滴淚落在王嶼的肩上,慢慢洇開,王嶼感受到懷中的人在嗚咽,他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抱着。懷中的澈哥兒感受到母親的悲傷,哇地一聲哭出來,聲音越來越大,竟是比母親哭得還要傷心。薛汲顏不得已拭了淚,抱着澈哥兒輕輕地哄。

“這是澈哥兒還是惜惜。”

薛汲顏道:“是澈哥兒,你不是說想先要個兒子麽,這回可如意了。”

王嶼揚起了多日來的一絲笑容:“給我抱抱。”

薛汲顏将澈哥兒解下來,一面放進懷裏,一面道:“不要這樣抱,小心托着他的後腦。”

王嶼聽着,竟是比大婚當日還要緊張,澈哥兒太小了,似乎一點力也不該用。薛汲顏察覺出他的僵硬,笑道:“以後多抱抱就好了。”

王嶼輕輕地應了,還沒好好看兒子,便覺得身下錦袍一熱。王嶼目光一滞,薛汲顏忍不住噗呲一聲笑了,而罪魁禍首澈哥兒還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麽,眨眨含淚的小眼睛,好奇地看着抱他的人。

父子兩的龃龉,似乎就是從今天開始的,此後父子兩,總是讓薛汲顏哭笑不得。這是後話了。

一家三口相聚的場景是那麽融洽,有一個身影,在暗處看了一會兒,蒼白着臉慢慢離開。

再回到王府,薛汲顏恍若隔世,沈氏與寧欣公主在門口等她,眼中含着淚。她抱着澈哥兒上前,道:“母親,大嫂。”

沈氏握着她的手連聲說好,目光憐愛地看着她懷中的孩兒:“這是澈哥兒?快給我抱抱。”

寧欣公主牽着的澄哥兒早就注意到了嬸嬸懷中抱着會動的襁褓,此刻急得掂着腳道:“祖母,澄哥兒要看,你給澄哥兒看一看。”

寧欣公主道:“你等一會兒。”

沈氏笑了笑,蹲下來道:“澄哥兒你看,這是弟弟,王澈。”

澄哥兒好奇地看着襁褓中的小人兒,兩雙黑亮的眼睛對上了。澄哥兒彎了眼角,道:“嬸嬸,弟弟什麽時候能下來跟我玩。”

薛汲顏莞爾:“等他長大些才行。”

“那麽他什麽時候長大?”

薛汲顏道:“你問問他好了。”

澄哥兒碰了碰澈哥兒的手,奶聲奶氣道:“弟弟,你快點長大,哥哥有很多好玩的東西。”

澈哥兒很給面子地啊了一聲。

澄哥兒樂了:“祖母,母親,嬸嬸,他答應我了。”

一衆人都笑了。

回到滌塵閣,一沙紅了眼圈上來道:“少夫人。”

薛汲顏嘆了口氣,他與一葉從小陪在王嶼身邊,情誼非凡,如今一葉傷重,少了一只胳膊,他定然很難過。薛汲顏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少夫人,”一沙笑道:“您沒事就好。”

薛汲顏鼻子一酸,道:“離珠和一葉現在醒了麽。”

“醒了,但是要躺好些時候,”一沙道:“夫人撥了丫環過來,您先用着。”

“對了,你有沒有去探飄絮的去向。”

“這,”一沙道:“飄絮進了顧府,陪在顧二少爺身邊,少爺說,由她去。”

“顧旭和飄絮?”薛汲顏眉頭一皺,又舒展開來。顧旭性格文雅,他應當會好好待飄絮。

先進來換衣服的王嶼恢複了一身清爽,他看了一眼兒子,對薛汲顏道:“餓了麽,先吃點東西罷。”

薛汲顏扯住他的衣袖道:“你要出去?”

王嶼略帶歉意地看着她:“還有一些事沒有處理,晚上我一定回來陪你。”

薛汲顏想起飛鳶的話,松開的手,道:“早去早回,別太累了。”

“我知道了。”王嶼流連地把她從頭看到尾,握握她的手,走了。

小丫頭上來道:“少夫人想吃什麽?”

薛汲顏緊了緊熟睡的澈哥兒道:“不急,一會兒再說。”

小丫頭應着退到一邊,薛汲顏走進寝居,屋裏已是打掃一新,隐隐可以聞到艾葉的香味,外面一個丫頭上來道:“少夫人,我們準備了柚葉湯,您要現在洗麽?”

薛汲顏點點頭,将澈哥兒放在床褥上,蓋好小被子。澈哥兒的眉眼那麽像他,以後也将會是一個清俊的男子。惱人的風吹開了窗戶,将桌子上的紙張吹亂了,小丫環忙不疊地收拾。薛汲顏淡淡地看着,心中的想法如這紙張翻卷。他有了皇子這樣的身份,下一步要做什麽呢?

她閉上的眼睛,竟有些不敢想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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