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12)
是鞋襪子不是襪子,穿着怪異,四肢纖長,明顯少年模樣。
感覺……不怎麽妙。
“嘿,戈德溫,你可真拼命!”
随着一種絕對不熟悉但腦子裏卻可以自動解讀的語言,一個十七八的青年從轉角走出來。
他打着赤膊,露出來的上身和雙腿精壯有力,肌肉非常堅實,卻很白,宛如最純正的大理石雕塑而出,只是現在上面纏滿亂糟糟的沾染血跡的布條。
“接着。”他把一個小木箱子滑過來,男人接住。
這是一個宛如小木凳的箱子,同剛才莫名其妙的語言解讀一樣,自然而然他就知道這是屬于他的私人物品,起航劃船的時候它可以成為坐具,打開,裏面裝着幾件衣物和其他自用物品——船上幾乎人手一個。
“快找件衣服穿上吧,甲板上風大,你瞧你身上,啧啧。”
青年在他旁邊坐下,側首,湛藍的眼珠子望着他。
男人暗自警惕,腦袋裏瘋狂開轉。
沒有,什麽都沒有。
不像上次,醒來自有關于這具身軀原本主人的一切信息,所有來龍去脈,畫面一一灌入,讓他瞬間明了自身處境,從而知道如何應對。
可現在,自己是什麽身份?眼前這小子什麽身份?兩人之間什麽關系,如果是朋友,是一般的,還是熟稔的?
千萬可別太熟悉,上帝保佑。
“我沒想到是你返身回來救了我,說真的,”青年聳聳肩,“我差一點就絕望了。”
男人沉默。
“誰也料不到碰上那麽大暴風雨,雅爾說,他應該聽你的雅爾的。”
什麽你的雅爾我的雅爾……男人保持緘默。
“你怎麽了,被風浪打懵了?摔暈了?”青年眨眨眼,他的眼睛是那種純粹的藍,因此揚起笑容時尤給人一種晴空蔚藍、長空萬裏之感:“來,聞聞這個。”
從腰間皮搭裏掏出一個東西,猝不及防放到男人鼻子下,沒等垂眼,一股微微帶着辛味的混合香氣竄入鼻端,男人不由打了個噴嚏。
“醒腦吧?”青年寶貝似的晃晃。
男人一瞥,不就是個香料匣麽,還是個粗糙得簡直不能看的香料匣。
“女人用的玩意兒。”他粗嘎地說。
“嘿,這可是艾爾吉芙送給我的,一般人我還不讓看呢!”
“他不需要你的東西。”另一個冷冰冰的聲音傳來,青年馬上轉頭:“奧拉夫!”
叫奧拉夫的人跟青年差不多大,如果說藍眼睛青年是白色大理石,那麽奧拉夫就是用截然相反的黑色大理石雕成。他衣着整齊得可以稱得上整潔,腰間別着一把閃閃發光的銀斧和一柄長矛,走路幾乎無聲,五官冷漠,眼睛同樣是藍,卻是最深沉的海水一樣的幽藍,相比起他來,自己旁邊青年的眉目可就柔和多了。
他直接過來,将一個土陶盒子塞到男人懷中:“雅爾叫你塗在傷口上,好得快。”
圓盒子裏是一坨黑糊糊的東西,有點惡心,一旁青年皺着眉毛,但忍耐的沒說什麽,男人放到鼻子底下嗅嗅,應該是草藥植物之類制成的膏藥。
二話不說,直接用手抓起一團,往膝蓋抹去。
抽氣,呲牙。
我的上帝!
但用都用了,他硬生生扛下那兩廂一激時的刺痛,不則一聲。
奧拉夫點點頭,走了。
“嘿,你還真聽你雅爾的話,”青年卻依舊待在身旁,“這東西除了你跟奧拉夫,別人估計都不敢用。”
男人張口欲問為什麽,但思量之下,又住嘴。
草藥什麽的,如果不是自己在當騎士受傷時病急亂投醫有過切身體會,估計也跟旁人一般,歸為巫術邪祟吧。
咕嚕嚕……
兩人低頭,看向他的肚子。
“哈哈,”青年大笑,起身,順手拉他一把:“早該餓了,走,咱們找吃的去!”
船的造型有些奇特,船體不寬,但非常長,來來往往全是男人。看起來的确經過一場很嚴重的風暴,桅杆折斷了,舢板吹走了,甲板上有的地方破了個大洞,被麻布或皮革粗粗鋪着,人們一邊檢查一邊大聲叫罵,多數高大粗壯,腰間不是挂着短劍就是別着斧子,留着紅色的胡子。
甲板往下,青年帶他走進一間船艙。
一個方頭的矮胖的人正在指揮另兩人扶起一個大桶,“笨蛋,注意!裏面還剩了一點,再笨手笨腳就被你們搞得一點都不剩了!——啊,克努特!”
謝天謝地,他終于知道面前青年的名字了。
克努特道:“哈特,我們的廚房還好嗎?”
“面粉差點全被水浸了!還有我們的酒桶,你看,你看看,”哈特指着亂七八糟的滾木桶:“咱們得省着點喽!”
“沒了咱們就去打劫點回來嘛!”一名夥計插嘴道。
“搬你的東西!”哈特一蒲扇掃過去。
“反正面粉在船上放久了也全是黴的,”克努特朝那夥計笑笑,“酒就算了,淡水足夠就行。”
“放心,總少不了你的份。”哈特嘻嘻。
“船上大家都一樣。”克努特擺擺手,讓出半個身子,讓後面的男人現出身來:“戈德溫醒了,現在想吃點東西,你給他弄點。”
“你你——你怎麽跟他——”哈特一副吃驚的樣子。
“我們怎麽?”克努特大笑着一把攬住才及他肩頭的少年的肩膀,朝哈特眨眨眼。
“不不,沒什麽,沒什麽,”哈特反應很快,不再多問,“戈德溫你有想吃的嗎?”
男人瞥了瞥自己右肩的手,他不太确定如果是前主人會有什麽反應。但從一路過來到現在廚師的表現看,大概兩人關系并不怎麽樣,于是他放心大膽的把那只手撥下肩膀,走兩步裝着環視一圈,道:“我現在一整頭牛都吃得下。”
見他動作,廚師朝青年擠擠眼,青年攤手,廚師笑:“我聽說你的英勇事跡了,風帆是你冒死爬上去解下來的?瞧這弄的一身……要傷好得快,不能随便亂吃,我給你熱點淡酒,加些蜂蜜和奶,再給你找兩塊面包和肉。”
他在一片狼藉的艙內轉來轉去,從一個沙子做的爐竈中點起一小簇火,在上面吊着的小鐵罐裏倒上淡酒,又翻出一大塊黑面包,切了數片鹹肉,盛在木制的盤子裏,然後把小鐵罐取下,加了蜜奶,放上木勺,一起推到男人面前。
黑面包裏摻了麥麸還有不知道其他什麽谷物,粗糙得很,但男人實在餓得緊了,狼吞虎咽吃完,淡酒幾口灌下——根本沒用到勺子——這才覺得有了點底。
“還要嗎?”
眼前如風卷殘雲,哈特卻處變不驚,問。
男人點頭。
于是又給他上了一份,男人又一陣風掃完,哈特已經拿出一個木波蘿,拔出上面的鐵釘,切好弄好,同時放在了他倆面前。
“這可是看在克努特面子上的特別加餐喲!”
青年笑着道謝,意思意思的吃了兩塊,全讓給了男人。
“走吧,”青年說:“別打擾哈特了,他收拾的事兒多着呢。”
“你來,我随時效勞。”廚師道。
喂喂,廚師,你的馬屁拍得有點過份了啊!男人跟在青年屁股後頭,猜測青年身份。
沒走多遠,他停下腳步。
青年察覺,探頭往門內看看,“啊,他們在開會。”
讓男人停下的艙門看着與其他并無任何不同,可是,別有洞天。
廚房已經比一般艙房大很多了,它卻足足有剛才廚房的十倍之餘,如此大的地方卻裝潢一點沒有,唯一可算的大概只能是最前面一面旗幟或挂毯樣的東西,上面一個類似植物卷須花紋圖案。
挂毯前是一張非常非常長的長條形方桌,長得離譜——估計把艙房打通了就是為了放下它——周圍坐了一大幫各式各樣的男人,他們大多在喝酒,而且都是牛角杯,從他們露出的胳膊、腿或者臉上可以看見不少傷痕,而傷痕好像是他們的徽章,為他們的粗犷益增形色。
“把薩瓦扔到海裏去!”一人嚷嚷。
“不,他綁的繩子沒綁好,不但使帆松不下來讓我們陷入困境不說,還差點害了克努特的性命,光抛到海裏太輕了,應該海中拖曳!”
“還有戈德溫!要不是他上去割開了吊住克努特的繩索……那孩子甚至從上面掉下來了!”
“先把他鞭打一遍,再扔到海裏去!”
“我說了,拖曳!”
“薩瓦可是綁繩好手,他要是把繩子解開,就可能逃了!”
“正因為他會使繩,所以讓他嘗嘗因此而死、眼睜睜卻不能脫的滋味不是更好嗎?”
“你确定船上有比他更會綁繩的?”
“那我們先把他的手指一根根砍斷,你覺得怎麽樣?”
“……好主意!威爾,你真是太聰明了!”
“哈哈,那麽,拖曳!”
“拖曳!!!”
“拖曳!!!!!”
漢子們鼓噪起來,互相幹杯,直到一個略沉但有力的聲音不高不低的響起:“我想聽聽托基爾船長的意見。”
“埃裏克船長太擡舉我了,這是您的船,薩瓦是您的船員,當然全權在于您。”這個聲音稍顯蒼老,不急不徐。
漢子們稍稍安靜,而男人終于看清了那坐在最前面主位上的人。
有資格坐在主位上的人自然只有船長,據剛才短短兩句話看,船長叫埃裏克。
他大概四五十歲,并不像其他人那麽強壯,屬于精瘦一型,下巴向前凸出,蓄着短須——估摸為了讓下巴好看點兒——身前沒有放酒,而是置一個角盔。
看到那角盔的形狀,男人一震。
而桌上另一個和他一樣面前放着角盔、也就是說整張桌子唯二有資格放角盔的人,看到那個人,突然一陣強烈的感情湧上來:害怕、懼怕、畏懼、敬畏……
不敢想象這感情于這身體之前是何等深刻,居然近乎語言本能般刻在骨子裏,什麽都不記得了,唯獨它仍殘留。
男人竭力壓抑下翻騰而出的情緒,仔細打量。
四十左右,一雙鷹眉,左側眉骨上一道清晰的疤痕直貫耳後。在這滿屋都是淡色的發中,唯他的頭發是深色,披着一件半長的披風,用一枚銳利長針固定。
那枚長針上似乎有圖案,可惜男人看不清是否和挂毯上的一樣,倒是……他睇向身側青年,他手臂上戴着一個質樸卻簡單大方的臂環,倒完全一致。
“進去?”青年挑眉。
“不。”男人搖頭,也不再理會青年,而是沿着來時路,重新踏上甲板。
船長而淺,快速靈活,船尾一個獨特的龍頭,船舵不在船尾而在右舷,船舷架上的圓盾……
頭戴角盔,身披甲胄,蓄須留發,不修邊幅,粗野蠻橫……
水手們一邊幹活,一邊嘶吼:
“我們是海盜,兇猛的海盜
左手舉着酒杯,右手捧着財寶;
我們是海盜,自由自在的海盜
在旗幟的引導下,為了生存而辛勞;
我們是海盜,沒有明天的海盜
永遠沒有終點,墳墓上只有波浪,只有霞光。”
海盜。
古諾爾斯語。
紅胡子。
——維京人!
乘風而來、呼嘯而去、縱橫四海、桀骜不馴、歐羅巴所有國家幾個世紀揮之不去的噩夢的——
維京人!!!
☆、弟子師父
維京人信奉北歐神話。
後世人說維京人之所以悍不畏死,與此有脫不開的幹系。
他們信仰奧汀,把戰鬥當成自己的生命,将戰死當成一種榮耀——凡在戰争中英勇作戰的陣亡之後就可以升天,成為奧汀神的賓客,到英靈殿享受永遠美好的生活。
既然死并不是死,而是成神,那有什麽可怕?
——大概以後到英靈殿中喝酒吃肉,跟之前看到的在長桌邊開懷暢飲差不多吧,男人躺在甲板上,睡在自己的毛皮睡袋裏,望着頭頂星空,想。
他居然成了維京海盜一員……就算他想弄清楚一切的頭尾,命運女神們也不用這樣耍他吧?
旁邊傳來腳步聲。
轉動視線,遇見一雙綠中帶藍的眼睛,仿佛帶着魔力,讓人一見着迷。
并不是維京人。
男孩的深色皮膚充分說明了這一點。
是的,一個男孩,十三四歲年紀,男人打量他,發現他非常漂亮。
高挺的鼻梁,紅潤的嘴唇,骨架纖細,充滿異域風情。推測應該是拜占庭人或波斯人。
朝他笑笑,男孩自顧自在他身邊坐了下來,他的衣服幾乎不算衣服,就簡單一塊布,腰線往下收,一根布條一勒,船上動不動就咆哮的大漢們稍使勁就能将那腰捏碎。
他并沒有睡袋。
男人暗忖。
海盜船的甲板是露天的,底下的船艙通常用來貯存食物,以及搶劫來的各類物品;且為輕便起見,除了大會議間,基本沒有多餘空間給人。所以除了船長、舵手等極少數幾個重要人物能住在下面外,其他人等一律擠在甲板上睡覺,忍受風暴的襲擊和烈日的炙烤;至多用油脂浸過的皮革覆蓋在船的某些部位,勉強擋住一些小風雨——當然如果遇上狂風巨浪,那就毫不管用了。
所以實際每次出行,很多人在惡劣的航行中死去,或者被凍死,或者在風浪中被卷入大海淹死,或者病死——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全靠堅忍不拔才堅持下來。
而他們堅持的目的,是為了将來能夠回家過上好日子。
維京人和後世海盜不同,他們因為本身土地的貧瘠而出來,最終,他們要回家。
并非永無止境的劫掠,也許他們血液裏長了風,但決不會無法停止漂泊的腳步,斯堪的納維亞的冬季,雖然冷,卻是他們栖息的港灣。
也正因為知道這點,所以男人才不會覺得絕望。
永遠以船為家、過了今天不知道明天什麽的……也許他現在這具身體能适應,但對不起,他的心理還是更喜歡陸地、更喜歡自己能掌控的生活。
只是……對于目前情勢、兩位船長啥啥,他真的是不知道怎樣打探才能不露馬腳啊。
肩頭一重。
側首,男孩竟然将頭靠在了他肩上,還一副舒适的樣子。
男人:“……”
他并非什麽也不懂的雛鳥,不說上世,光上上世,該見識的也全都見識了,他有點猜到了男孩的身份,但需要确認。
“你——你們白天出不來,晚上才能出來?”
男孩咯咯笑。
“戈德溫——”克努特邁着輕快的步子過來,看見他肩膀上的人,眉頭一皺:“索加爾?”
男孩睜眼,凝視青年,卻不招呼,也不說話。
“巴肯漢姆在找你。”
索加爾從鼻子裏輕輕哼一聲。
克努特朝男人使個眼色,男人懂了,但就算是個麻煩,馬上抽肩也不是他所為,于是他示意克努特坐下,聊天似的:“這船叫‘鐵鯨須’?”
克努特點點頭,把睡袋鋪開,“不錯。”
“‘鐵鯨須’很有名,對嗎?”
他純屬找話題,豈料克努特笑起來,“奧拉夫很不高興,呃?從他第一天登船我就看出來了。”
關那個冷冰冰什麽事?
他轉着腦筋,克努特又繼續了:“‘鐵鯨須’确實很有名,它參與了斯瓦爾巴海戰,并且打敗了‘長蛇號’。”
斯瓦爾巴海戰!
男人靈光一現。
為研究北歐神話,不能不研究北歐歷史。上一世,男人在教廷藏書裏翻閱無數,從有紀年開始,從神話何時誕生開始——他命阿維圖斯找來大量關于此方面的書,倘他非教皇,阿維圖斯那眼神,簡直要懷疑自家陛下變成異教徒了!
如果是斯瓦爾巴海戰,那麽,這是一場丹麥國王聯合瑞典國王及挪威酋長,打敗挪威國王的故事。
八字胡斯汶的成名之戰。
彼時,維京海盜盛行,斯堪的納維亞沿北海一圈國家,幾乎全是海盜王國,丹麥國王斯汶與挪威國王奧拉夫一世曾聯手打劫過英格蘭,滿載而歸,可惜哥倆好後來因為一個女人反目成仇。
奧拉夫一世看上了瑞典王太後西古麗德,提出要她信奉基督教,為此他斥大量錢財建造了一條在當時最大、最快、最華麗的船,船頭雕着巨獸,整個船頭都塗上金色,富麗堂皇,船尾雕成蛇尾、栩栩如生。船兩邊各有三十四支劃槳,是名副其實的“長蛇”,奧拉夫一世信心滿滿,準備乘着它前去提親。
然而,西古麗德不但拒絕了他的要求,還轉身嫁給了斯汶。
從此哥倆就存了心結。
而後,斯汶有個姐姐,她在沒有得到國王弟弟同意的情況下私奔與奧拉夫成婚,引起了斯汶極大憤怒。正好由于奧拉夫一世嗜殺,又強迫挪威人接受洗禮,自家國民爆發起義,于是,斯汶攜同西古麗德作為瑞典國王的兒子、因不滿國王作為的挪威本地海盜勢力埃裏克,一起密謀攻打奧拉夫一世的計劃。
他們設了一個圈套,趁奧拉夫一世乘坐長蛇號王船、率領一批船只在波羅的海巡游之機,派人将他引到波羅的海南邊一個名叫斯瓦爾巴島嶼附近,圍而殲之。雙方搭舷而戰,丹麥、挪威、瑞典三國士兵殺成一團,奧拉夫一世終因寡不敵衆,身上多處受傷,縱身跳人大海。
他的部下還想在他沉下去之前抓住他,然而奧拉夫一世卻把盾牌舉到頭上用力往下拉,然後,他就消失在深深的海水之中。
一世陣亡,挪威群龍無首,斯汶實際上控制了整個局勢。他把丹麥交給大兒子哈拉爾,自己待在挪威,時不時打打英格蘭。
……
難道,這個埃裏克船長,就是那個挪威酋長埃裏克?
名字相同的人太多了,冷冰冰還叫奧拉夫呢!
不過既然船是鐵鯨須,克努特又說參與過,還真可能個□□不離十。
于是男人道:“你說的斯瓦爾巴,是打敗挪威國王的那個斯瓦爾巴島?”
“嘿,看來你知道得不少嘛,”克努特兩手往腦袋後一放,“那麽,你知道鐵鯨須為什麽叫鐵鯨須嗎?”
真當我是小孩子?男人道:“因為這艘船環有鐵箍,堅固非常。”
“你居然知道!那我再問你——”
“戈德溫。”一個光頭的魁梧得仿佛像座小山的人過來了。
“啊,羅尼。”克努特住嘴,而索加爾仍懶洋洋靠着。
“大人請你過去。”名叫羅尼的瞥索加爾一眼,道。
哪位大人?
男人慢騰騰把睡袋從身上剝下,索加爾自然起開,見克努特沒阻止,男人心知不會有危險,拍拍衣服,“走吧。”
羅尼領着人下了船艙,推開一間門,艙房裏只有一盞海螺殼的油燈亮着,黑蒙蒙的。
在男人适應的時刻,身後一聲響,原來羅尼退了出去,并阖上房門。
男人并沒有在意,因為他看清了房內的另外兩個人。
托基爾,奧拉夫。
“孩子,你讓我失望。”托基爾站在桌前,看着面前跟他将近一樣高的青年,淡然無波、然而十分具有壓迫性的說着。
奧拉夫一聲不吭。
他的雅爾反手就是一個耳光,将他的頭打得偏向一旁。
男人暗自一驚。
青年仍舊無語,伸手擦拭掉嘴角的一絲血跡,低垂着頭。
“我說過,你要保護好他。”托基爾道:“如果再有下次,你也不必留下。”
青年張張口,托基爾擺手:“我不想聽任何借口。你只需回答,你是不是聽從我的吩咐?”
男人瞥見青年握緊了拳頭,又松開:“是。”
“那就好,我從不留沒用的人在身邊。下去吧。”
青年躬身,然後向門這邊過來,明明男人在,他卻看也沒看他一眼,徑自從他身邊穿過。
“戈德溫,你來了?”托基爾轉向男人,一剎,眉舒顏展的笑了,甚至帶了點兒慈祥的、極寬慰的模樣:“過來,我的孩子。”
火光閃爍,男人卻升上來一股寒意。
不知是原主人留下的,還是自身的警覺。
他垂了眼腰間短劍,慢慢踱過去。
“藥擦了嗎?”他伸手過來想拂,男人後退一步。
托基爾一愣,随即笑開:“你怎麽了,雅爾不過想看你塗藥了沒有。”見男人不做聲,他又道:“我知道你不喜歡,但确實塗了有好處。”
“塗了。”男人悶悶發聲,擡起自己的胳膊肘,給他瞧。
“你啊——”托基爾看過,點頭,似乎拿他沒辦法地:“你知不知道你擅自爬上桅杆有多危險?救了克努特也就罷了,救了他你還要往上爬,非得把繩子割斷才算完!我說過,任何事都沒有你自身重要,你要出了事,雅爾所做的一切就白費了!”
“——不是還有奧拉夫麽。”
“他算什麽!我跟你說過多少遍,在雅爾心裏,你比他重要得多!我讓他保護你,結果這小子——哼,這次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真是養不熟的狼崽子。”
原來剛才那一巴掌是因自己而起?真沒料到……
兩個弟子差別對待如此明顯,中間肯定有問題,男人心想,可恨自己腦中什麽信息都沒有。
“不過,你救了克努特,倒是絕妙的主意。告訴雅爾,當時你是故意的嗎,還是突發?”
我怎麽知道。
“——情況危急,那時那麽亂,我沒想那麽多,想做就做了。”
“你啊!”托基爾看着眼前跟自己一樣褐色頭發的少年,嘆氣:“我知道你因為自己一直比不上奧拉夫而刻苦努力,但有些時候絕非逞強可為,你這樣,雅爾怎麽能放心?”
“我以後會注意的。”
本以為要發表一通語重心長的訓誡,沒想到眼前人居然一下子就承認錯誤了,倒是讓做雅爾的吃了一驚。他眯起眼,細細打量眼前人,就在男人心中揣測是不是說錯話了的時候,他傾身過來,拍了拍他胳膊:“戈德溫,你終于長大了。”
男人走上甲板,腦中紛繁複雜。
突然一個腦袋伸到他低頭的面孔前,四目相對,男人給吓了一跳:“怎麽是你?”
怎麽又是你?
克努特雙手背着:“擔心你,所以跟過來呗。怎麽,瞧你這悻悻的樣子,被托基爾船長罵了吧!”
我看你是幸災樂禍。男人想。
“哎呀,被雅爾罵罵沒什麽啦,我從跟了我雅爾起就是家常便飯。”
“……”
“還不開心?一看你就知道是個乖孩子,也是個小孩子,嘿,是男人才不在意呢!”
他一手過來想搭他肩膀,男人反手抓住,兩腳前後略微叉開,用勁,就是一個過肩摔。克努特猝不及防,給狠狠摔了個狗□□,嘭!發出老大一聲。
男人看到他狼狽的樣子,心情大好,大聲笑了起來。克努特趁他笑得前翻後仰之時,忽然望他縱身一撲,把他也撲倒在地,兩個人如同小孩子般,突然就這麽毫無章法的亂打起來。
周圍人看見,非但不制止,反而吹口哨,起哄。
兩個人抱着滾了一陣,忽然你看我,我看你,跟着哈哈大笑。
暴風雨肆虐後的甲板上,笑聲彙成一片。
☆、維京維京
自從那晚後,男人與克努特的友誼飛速進展,克努特生性開朗、豁達,幾乎與船上所有人都相處得來,但男人觀察發現,這又似乎不僅僅于埃裏克船長是他雅爾的原因,只是具體為何,又一時無法探詢。
他見識并要暗地裏學習的東西太多了。
他得和船上的人一起修理船只,海盜船、不,應該說維京特有的海盜船以一根完整原木為基礎制成龍骨,以保證船本身的強度。整個船身用堅實耐水的橡木制造,橫梁和甲板的木條本是契合得十分嚴密的,現在需要大量人工修補,還有船壁上的蒙板、風帆以及編造防止強風撕裂風帆的繩網……每個人都是水手,每個人也都是很好的船匠,男人能使好劍,卻不見得能使好叮叮當當的錘子釘子、特殊的打結手法、順着松木修理出流暢的弧度以使它能在大風中适應一定程度的彎曲。
幾乎每天幹完活他就精疲力竭的倒在睡袋上,幾乎晚飯都不想吃,只想直接睡覺。然而這還不是全部。
為了不露馬腳,他得學會辨識風的方向,操作風帆的好手可以很好地利用任何一陣掠過船身的海風,讓船順之而行,省掉下面負責劃槳的人的很多力氣;他還得學會觀察頭頂的星空,因為在海上日月星辰就是指引前行的天然方向;天氣差的時候用指北針,那是一塊簡單磁化過的鐵片。
他還知道了為什麽在水果上都打着鐵釘,因為這樣能補充鐵質來防止船上的人貧血;知道了各種飲料裏都要加入一些檸檬,為了避免壞血病和佝偻病。他學會了打海鳥,學會了撒網撈魚,學會了轉斧頭,學會了洗衣服,學會了用皮革和繩子穿孔給自己做鞋。
他還看到了海盜們如何處死薩瓦。
他們把他綁起來,押到船尾,當着衆人的面将他的手指頭一根根砍斷,薩瓦發出慘嚎,然而人們毫不同情,那個巴肯漢姆一把拎起他,将一根早已備好的紮牢在船尾的繩子将他再捆了一圈,然後高高托起,像舉着一具木乃伊般,将人抛了下去!
撲通。
水花濺起。
甚至都沒人去看,人們興高采烈的走了。
這類似于陸地上用馬拖着人實施的那種懲罰,受罰者被船拖在水裏載沉載浮,如果不能掙開繩索逃脫,可以想象,他在死前将要遭受多少天難以言喻的痛苦——堅持得越久,痛苦越大,越深。
他立在船舷。
“你在看什麽?”
不用轉身就知道是克努特。他搖搖頭:“我在想,埃裏克船長的那個圖案是代表什麽意思。”
“啊,你說這個啊,”克努特睇睇胳膊上的臂環:“這是‘塵世巨蟒’啊。”
“神話裏那個貪吃巨蟒?”
男人回轉頭,楞沒看出這坨植物卷須是條蛇!
“唔,”克努特點點頭:“雅爾說,我們的主要通道在圍繞歐洲的大片水域之中,就像我們神話中的塵世巨蟒躺在圍繞中部塵世的大海裏一樣,并且希望像巨蟒那樣一直躺到北方世界的末日。”
男人突然想起他看過的一首詩:
“很久很久之前
當伊米爾還活着
當海洋覆蓋
寒浪沖刷着世界
當時沒有陸地
也沒有天空
只是一片巨大的虛空
沒有一點綠色。”
眼前波浪滔滔,不就沒有一點綠色?
“是的,所以我們穿越大海,征服大海,”不知不覺他把那首詩念了出來,引得青年頻頻點頭,并且與他一同了望無邊海景:“雖然我們是掠奪者,可在取得勝利之前,我們先得忍受極大的痛苦。我們不像腓尼基人那樣擁有天然的地利、老天的垂愛,我們只能靠自己,靠我們無比的勇氣,和堅定的毅力。”
月夜,船隊在海面上穩健地行駛。
“喂,你看,那邊是什麽?”
“光?”
值班的水手立刻爬上高高的桅杆,片刻後他大叫:“前面有動靜!船長,前面有動靜!”
甲板上的人個個從睡袋裏鑽出,不一會兒埃裏克從底下出來了,他指揮眼力最好的約恩爬上去再次觀察,問:“能看清楚旗幟嗎?”
“看不清,不過,似乎是一幫人在打劫一艘商船!”
“嗬,”巴肯漢姆道:“遇上同道了。”
“船長,要靠近嗎?”
“維持距離,觀察即可。”
“是。”
巴肯漢姆去向其他船傳達船長指令,其他水手們則個個擠到船舷前了望,而男人,是第一次這麽直觀的看到海盜行劫。
行劫的有十來只船,茫茫黑夜裏,他們潛伏在大海上,船只、帆、槳甚至是呼吸都在靜默的等待着襲擊目标的最佳時機,而作為目标的那只明顯龐大許多的商船,燈火通明,似乎正在舉行宴會。
海盜船們綴着,慢慢着,不動聲色的接近,突然,他們發動了襲擊!
那一瞬,簡直禿鹫捕兔,無比的迅猛、快捷,船速剎那抵達最高速,快如閃電!
商船渾然不覺,待到發現時已經被包圍,海盜們飛速靠近,抛出無數鈎攬從四方将兩船連在一起,采取接舷戰的方式,一擁而上。
男人們驚慌,婦女們尖叫,根本沒有絲毫抵抗力。
海盜頭子哈哈大笑起來,這才命人升起自己的旗幟。
“是‘無骨者’!”約恩叫起來:“船長,是‘無骨者’的旗!”
“原來是他。”埃裏克自言自語道,“碰上他,那些人就倒黴了。”
每個碰上海盜的人都很倒黴吧,男人忖,但很快,他就明白埃裏克話中深層的意思了。
一般來說,如果劫持的船只油水充足,那麽海盜用暴力取得勝利後,劫掠一番,載着珠寶香料等珍貴物品飛快的消遁;如果沒油水呢,那麽就通常把人綁起來回岸上要求贖金;而最最差勁的,就是既不放過財寶,也不輕饒人命。
商船上具體什麽情況他們并不知道,只見不久船舷上架起一塊木板,長長的伸出船外來,月色下,那輪廓格外清晰。
爾後,男人看到被綁起來的婦女兒童一個個排隊站在木板前。
第一個人被兩旁的海盜蒙上了眼。
男人心裏升起不好的預感。
果然,海盜們似乎說了句什麽,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