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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關 (11)

長的蛇行之後,隊伍終于進入大教堂,國王陪同教皇走進聖殿中心。

周邊終于不再嘈雜。

“那就是聖愛德華墓,”國王介紹着,“唯一一位死後被封為聖人的國王。”

“唔。”教皇環視四周。

“父王小的時候對我說,他是我們英格蘭的守護神。”

“哦?”

教皇微眯眼,那是我教給你父王的,小子。

國王道:“其實,我覺得奇怪,愛德華國王雖然很虔誠,據說也很得民心,但就他從政來看,一生都受制于權臣,而且死後還被哈羅德二世篡了位。要不是後來諾曼征服,估計也不會有我們安茹王朝了。”

教皇漫不經心道:“愛自己的人民,人民必然也愛戴你。”

“是。”國王馬上肅容。

接下來他又介紹了位于祭壇前的寶座,以及寶座下的“命運之石”,走走停停,國王發現他的教父心不在焉。

“教父,您有心事嗎?”

想一想,他到底問了出來。因為讓他猜,他永遠猜不出他的教父會想什麽。

或許,會不會,跟他心底想的有那麽點相似?

畢竟,他親自從羅馬來了。

念及此,心底忍不住一絲竊喜,一絲不安,一絲等待。

男人在想什麽呢?

他在想,自他“死”後,再沒有踏足腳下故土,現在,終于回來了。

英格蘭。

他的英格蘭。

他也曾在面前寶座加冕,戴上那頂“聖愛德華王冠”。

他重走這一遭,到底為了什麽?

他一直不明白活在基督文化中的自己,死後為什麽見的不是耶和華,不是天國地獄,而是北歐神話中的場景?

對,北歐神話。

兀爾迪,貝露丹迪,詩蔻迪,命運三女神。

分別代表過去,現在,與未來。

她們守護着世界之樹,大概就是她們口中的“聖樹”。世界之樹有三條樹根,一條通向神國,一條通向巨人國,一條通向死亡之國。三條樹根連接着三股泉水,滋養着大樹,它是整個宇宙的支撐。

通向死亡之國的樹根被一股冰冷刺骨的泉水滋養着,泉底有一條毒龍;

通向巨人國的樹根被巨人國裏一口智慧之泉滋養,這口泉水彙聚着宇宙所有的知識和智慧,由智慧巨人密密爾看管,不論是神只、巨人、精靈還是侏儒,誰也不能靠近,誰也不準染指,就連衆神之王奧汀想喝,都付出了一只眼睛的代價;

至于通向神國的樹根清泉,就由三女神親自看守——他想他已經親自見識過了,可惜,彼時他什麽也不知道,什麽也不了解。

北歐神話是維京人信仰的神話,靠着他們的信仰,他們曾打得信仰基督世界的人落荒而逃,然後……

等等。

剛才亨利說了什麽,諾曼征服?

諾曼,Northman,來自北方的人。

來自北方的人!

仿佛無數星星在眼前閃耀,無數信息炸開。

他是諾曼王朝的後代,諾曼王朝起因自諾曼征服,諾曼人——維京人後代!

這樣一說,這樣一說,不單英格蘭、法國、南部整個歐洲,甚至東邊龐大的沙俄,都有維京人的血統!更別說日耳曼人,他們好武的性格,根本就是當年遷徙的一支!

“……教父,教父?”

“——教堂修建得很好。”男人将目光從凝視許久的石雕上收回,望向面前長成青年模樣的孩子,“這些年來,雖然不在我身邊,但你一直很聽話。”

“當然,您是我的教父。”青年國王眉眼彎彎。

可從他收拾赫伯特的過程來看,幹脆利落,毫無手軟,表明他骨子裏絕非一個願意被人控制的人。這個當初有着柔軟頭發的小小少年,終究長成了國王。

“很好。”男人道:“我就放心了。”

“……嗯?”

男人笑笑,“左右看看也差不多了,波拿第。”

一直不遠不近保持三步距離的銀發侍從躬身:“陛下。”

“看看其他人怎麽樣。備辇。”

“是。”

國王楞住,“教父,您要走嗎,我在威斯敏斯特宮裏備了歡迎宴——”

“這一路來的歡迎宴已經夠多,孩子,已經夠了。”

恍如晴天霹靂,“不,教父——”

“你看今天情形,我想,回程的時候,我該低調點兒。”

“不不,您還沒去我的王宮裏呢,您既然出來了,是所有信徒的福音,有多少人正聞訊趕來,更有多少人一路追随,您應該多待待!”

威斯敏斯特宮,男人心想,是去看自己吩咐人畫的那幅畫嗎?

哼,哥還不想自己找氣受。

雖然其實早沒什麽了。

四個兒子都死了,唯一的孫子現在也來确認過,恩恩怨怨,一切煙消雲散。

他從廊臺上踱下,走進翼廊,再過去正堂,就是大門。

翼廊裏豎着恢弘的廊柱,光線卻相對陰暗。

國王看前前面白袍的身影,在那即将隐入光明的時刻,他開口:

“教父,我要結婚了。”

“呃?”男人回轉身來,“哦,我已經簽署同意了。”

“您——”沒什麽想說的嗎?

“怎麽?”

國王伫立片刻,最終搖頭,“沒什麽。”

男人點點頭,光與影在他腳下,當他正要跨過那條線,國王心突然一悸,仿佛他跨過去,他再也抓不住他了似的。

“教父!”

他叫。

男人再度回頭,半挑起眉。

他大步向前,單膝跪下,親吻權戒:“我願永遠做你的男孩。”

男人愕了愕,随即笑笑,兩指放于他額頭:“你是的。我賜福于你,你這一生,必定妻子美貌,兒子強壯,幸福美滿。”

“教父——”

心中千言萬語沸騰,卻喉間哽咽,半句吐不出來。

“感謝……感謝您的到來,感謝您來英格蘭。”

“你是我的教子。”男人拍拍他。

這一回,他徹底走到了陽光下。門外,波拿第正召來轎輿,光線如此融和,以致将人的輪廓都虛化。

不要這麽殘忍,讓我連個背影都留不住。

國王站着。

“起——”黑衣執事呼喝。

此去,下次再見不知是何時了。

他想不到,離別來得這樣快。

下次,就是永別。

☆、輝煌平淡

教皇被刺的消息傳出,舉世震動。

據說是一個異教徒幹的事。教皇多年來致力于宗教法庭改革,為此特地召開第四次拉特蘭會議,誰知出來和教衆們交流時,那人突然擡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将一把小刀紮進了他的胸膛。

得知消息時亨利三世正在和貴族們打獵,為此他抛下一切連夜出發,甚至不顧王後懷了孩子恰逢生産關頭,橫渡海峽,快馬加鞭趕往羅馬。

一路不知跑死了多少匹馬,一行人終于來到拉特蘭宮前。

宮前警戒森嚴,所有的崗哨似乎人數都增加了一倍。衛兵們沉着臉,英王報上他的名號,他們臉色才好了點,問他有沒有口令。

“口令?”亨利三世搖頭。

“那麽就請您走開吧,信徒們。”衛兵說。

“我是教皇陛下的教子!我的戒指都給你看了,你還不信嗎?”

“沒用!”衛兵道:“您都不知道莫萊大人自責得都不知成什麽樣兒了!正因為不防,才讓人有機可趁!現在我們誰也不信!”

“克雷西安主教在嗎,他認識我!”

“總務大人忙着呢。”

“別的人也行,我認識宮裏所有人,你随便找個人出來——”

“所有人都沒空。”衛兵乜斜他,然後突然站直,朝他背後敬禮:“主教大人!”

英王一行回頭。

來的人都騎着棕色的高頭大馬,所有馬中又以最前頭一匹至為神駿,毛色油光發亮。它噴着熱氣,似乎嫌他們擋道似的,後蹄不耐煩的踢着地面,被握着缰繩的手牢牢制住。

順手往上,手腕上是一串金鏈子,裝飾着黑色的琺琅、天青石、瑪瑙和石榴石,底下一個小小黃金十字架。

而手的主人,紅袍綴金色腰帶、披同色系披風,從紋章可以看出他的身份,米蘭大主教!

随行英王的臣仆們不由暗自驚訝,瞅年紀似乎和自家國王差不多,竟然已經是大主教。

大主教心情一看就不好,灰眸陰骘的掃過,衛兵似乎特別怕他,竟爾一哆嗦。

亨利三世則一喜:“——烏戈利諾?”

“你是誰,居然直呼我們大主教之名?”一名修士斥問。

“這是英格蘭國王,亨利三世。”臣仆反擊回去。

“原來是亨利國王,”灰眸主教将國王從頭到尾打量一遍:“好久不見啊。”

亨利顧不得他态度冷漠,“主教閣下,請帶我進去,我想見教皇陛下。”

“你來幹什麽呢,事到如今,你幫不上任何忙。”

“我只想見見他。”

“看見那些人了嗎。”大主教手一指。

另一扇大門下,被綁在一根長繩上的人望不見盡頭。

“雖然那個行刺之人被亂劍當場砍死,可是,所有和這件事有關的人,我都不會放過。”大主教用陰沉的嗓音說:“希望你的英格蘭教區是純潔的。”

“如果與我國的人有關,我會親手為教父報仇。”

大主教定定地看了他一眼,“希望如此。”

無端端地,所有人都長籲了一口氣。

臣仆們暗自嘀咕,這種好似逃過一劫的感覺到底哪裏冒出來的?

“走吧。”大主教說。

衛兵立刻放行。

亨利三世一馬當先,而米蘭大主教并不着急,他的目光移向那些被捕獲的人。

“總有一天,我要全部消滅你們這些異端!”

亨利三世穿過一扇又一扇的門,然而,越靠近那間熟悉的房間,腳步越粘滞,到得房前,竟至害怕起來。

克雷西安、薩維利、蓬杜夫、阿維圖斯、洛倫佐、巴勃等等紅衣主教都在,擠滿了外面的候見廳,聽到通報,正和人說話的克雷西安快步迎過來,“英王陛下。”

“教父他——”

“跟我來吧。”

總務大人将他引到睡房前,輕輕推開門。

他深吸口氣,這才邁步,走進房間。

男人正平躺在床上,身後墊着高高的枕頭,聽到聲響,睜開眼睛。

“……教父。”

男人伸出手。

他上前握住,雙手,緊緊地。

“讓他們單獨待着吧。”一旁服侍的波拿第說,面色沉重,朝英王搖頭,帶着其他幾個人離開。

亨利不敢深想那搖頭的涵義。

“……坐。”似乎發音都困難,男人胸脯起伏良久,才張口,原來是讓他找把椅子坐下。

“不,”他跪下,頭伏着,貼在他手臂:“我願跪着。教父,您記得嗎,我們朝聖路上,有時我念書,你就坐在爐壁的椅子裏,坐在我身旁,那時我還是個孩子……”

“是啊,”他動動手,摸到他的頭發,“……就像現在這樣。”

“我祈盼您能馬上好起來,哪怕獻上我自己的生命。”

頭頂五指摩了摩。

亨利把身體往前再靠靠,讓他更方便動作。然後,絮絮說了起來,說起別後的故事,盡力用着輕松的語調,生動的表情,也說着從英格蘭聽到的關于教廷的消息,說到腓特烈,說到自己兒子即将出生,教父為他賜個名字可好?

有時床上的人會“嗯”一聲,但漸漸地,只變成了他單獨的聲音,回蕩在空曠的房間。

撫着他頭發的那只手滑了下去。

亨利滿面淚水,可是,他不敢看,不敢停。

好像一直說下去,就永遠也不會說完。

☆、I番

西西裏海灣,奧提伽島。

海水到了這裏仿佛變得溫柔起來,宛如一只看不見的手,輕拂海岸。事實也确實如此,由于受地中海暖流的影響,這裏永遠不會結冰,漁夫們世代靠海生活,以海為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這天看起來跟往常沒什麽兩樣,晨曦起,漁夫們就出海捕魚,期望有個大收成,好拿到敘拉古的漁市上去賣。

“上帝啊,保佑我吧,老婆孩子念叨着吃白面包念叨好久了……”網撒出去,一名漁夫低頭祈禱着,再擡頭,朝霞中他看到了什麽?

“快看!快看!”

這時另外有岸上的人高呼起來,遠遠的海平面上,先是出現數個黑點,然後黑點越來越多,輪廓漸晰,好大的船!

數十艘戰船不請自來,它們有着龐大的船身,挺拔的桅杆,船頭裝飾着金色銅模的矯健的飛鷹,展翅欲飛。

風帆徐徐漲動,下面寬闊的甲板上站着密密麻麻一列列頭戴鐵盔、身着铠甲的士兵,他們一手持盾牌,一手攜帶利刃:矛、劍、或者奇形怪狀的彎彎的阿拉伯刀。

“我的天!”大家夥兒驚呆了,等那些船到了近前,靠上碼頭,士兵們整齊有序的跳下來後,衆人才恍然,紛紛作鳥獸散,只恨沒多長兩條腿。

留下一地活蹦亂跳的各式各樣的魚。

“陛下,”身披繡黃色黑邊十字架、中立黑色老鷹披風的騎士環顧四周,皺了皺眉,朝被護衛在中間緩緩下船的男子道:“情況似乎有些不對。”

被他稱呼為陛下的男子有着一頭紅發,藍色眼睛便如奧提伽的海,見之令人心曠神怡。

他全然沒有騎士那麽嚴肅,踱步至一塊礁石前,一聲鷹哨,空中鷹鳴盤旋,攜着海風俯沖而下,停到他手上。

逗着老鷹,吹着海風,男子氣定神閑:“荷馬史詩裏說,女神勒托停留在奧提伽,先生下了阿爾忒彌斯,爾後阿爾忒彌斯幫助勒托穿過海洋,到提洛島,勒托在那裏生下了阿波羅——岡瑟,你聽過這個神話沒有?”

騎士想,我又不是阿拉伯蘇丹!

他沉悶不語,男子搖頭嘆氣:“算了,叫本地的治安官來吧。”

治安官被抖抖索索帶到騎士們跟前,當他見到正坐在主位上的紅發男子,還有他肩上那只骜然大鷹,見了鬼似地,講話都不利索了:“您您您您您……您果真是我們的陛下?”

“放肆!”騎士一聲喝,治安官當即一屁股坐到地上。

“岡瑟。”男子以目示意,對治安官親切地道:“雖然我們沒見過面,但我就是你們的皇帝,你不該懷疑。你沒看到王旗嗎?”

“看看看看看——到了,”治安官吞一口唾沫,極力地發聲:“可可可可是,我們陛下東征三年,音訊全無,教皇說他已經死在耶路撒冷了!”

“胡說!”這下不單岡瑟,所有繡十字架的騎士們都怒了。

好不容易爬起來的治安官又軟到在地。

皇帝擺擺手,下座,親自扶起他:“給我們詳細說說,到底怎麽回事。”

其實也沒怎麽回事,不過就是神聖羅馬帝國皇帝久不在朝,聖戰的消息時斷時續,三個月前羅馬教廷突然發布消息,說皇帝已經死了,然後組織了一支軍隊,南下西西裏,想給自己擴地盤。

“什麽死了!”騎士們嚷嚷道:“陛下不但沒死,而且收回了聖地!人家阿拉伯蘇丹還給咱們陛下送了一頭大象當臨別禮物!如今陛下頭上又多了一頂王冠,是耶路撒冷的國王了!”

“真真真真真的嗎?”治安官再度腿軟。

這個消息一傳出,西西裏人舉國歡騰,皇帝沒死,而且成了大英雄!實現了多少次十字軍東征都未能實現的宏願!他們馬上就跟自家陛下站在一塊兒,将教皇和他的雜牌軍趕回了羅馬。

有人歡喜有人愁,羅馬的教皇陛下格列高裏九世差點氣瘋了。

這個腓特烈!當年他讓他東征,他磨磨蹭蹭死活不發,不是說是手頭有事就是說軍隊爆發大型疫病,拉鋸了好幾年,簡直陽奉陰違,敷衍教廷。全歐羅巴都看着呢,他這個新任教皇當然不能丢了面子,一而再再而三之後,教皇對神聖羅馬帝國皇帝下了破門律。

破門律一下,想當然耳,只消教皇勾勾手指,還怕人不過來求饒?

但教皇錯了。

皇帝既沒求饒,也沒發火,他就當這件事完全跟他不相幹似的,可你若說他把教皇的法旨當耳邊風吧,隔了兩個月,他竟然說軍隊休整完畢,也不通報一聲,直接拉開架子東征去了!

教皇更火了,在拉特蘭宮跳腳:“我讓你去你不去,你現在被開除教籍了,你敢組織聖戰?!誰允許你的,眼裏還有我這個天主的代表人嗎?!”

他咬牙切齒,真是,這小子從小就跟自己不對付,簡直故意的吧!

越整不到你我越要整。

于是他再下一道法旨:解除德國、西西裏、及所有神聖羅馬帝國轄下教徒對皇帝的效忠,也就是說,凡戰場的士兵,你要還是基督徒,你就不能為腓特烈效命,否則你就別回來了!

這不啻于在皇帝背上狠狠插上一刀,不,是無數刀。

歐羅巴各位大大小小君主一聽,得,等着看神聖羅馬帝國皇帝凄慘的下場吧!

東征漫漫,零星的消息不斷傳來,要不就是腓特烈的隊伍人丁寥落根本無力組織戰事啊,要不就是征伐無度很快就要被消滅啊,要不就是皇帝立遺囑了啊……教皇聽得在宮裏無數次暗笑。

可是,就在很長一段時間內再未獲得任何消息、以至于歐洲所有人都猜測這位皇帝十之□□翹了辮子的時候,一個天大消息傳來,震驚教廷:腓特烈二世全取了耶路撒冷,再加上耶稣出生的伯利恒,還加上耶稣的故鄉拿撒勒,以及去往這三個聖地朝拜的陸上通道!

我的上帝!!!一衆紅衣主教們忍不住在會議上驚呼,這家夥怎麽做到的?!

飛速派遣聖騎士團去打聽消息的虛實,原來腓特烈在途中學會了阿拉伯語,而且就他本人來說,天文地理、科學藝術無不涉獵,而恰巧此時主持聖地的是當年與獅心王打得不分上下最後惺惺相惜的英雄薩拉丁的侄子,這位阿拉伯蘇丹也跟腓特烈一樣,博覽群書,涉獵廣泛,關鍵是兩個人都思想開放,對于天主教和□□教的所謂矛盾并不以為意,于是見面開聊,一聊下來,發現越聊越投機,大有促膝長談之意,就像當年他們的前輩不打不相識一樣,這兩位,來了一套以文會友!

簡直奇跡。

蘇丹是多麽富有的人哪,對于朋友,他當然更不會吝啬,一拍腿,兄弟,你遠來一趟不容易,不能白來,咱哥倆以後還不知能不能見着面呢,聖城嘛,其實也就這麽點地方,你要就拿去!

于是乎……

教皇聽到這裏覺得比做夢還不靠譜。

但人聖殿騎士說了,确确實實的的的确的,它就這麽發生了。

好了,聖地拿回來了,但是……

教皇十分不爽!

他開除了皇帝的教籍,結果皇帝居然不費一兵一卒拿回了聖地,這不是打他的臉、讓全歐洲看笑話嗎?

聖地拿回來跟自己一硬幣關系都沒有!

明明聖戰是在教皇的名下!

于是他趁着消息沒有完全傳開,一不做二不休,弄了一支雇傭軍,一面進攻腓特烈的國土,一面大肆散布腓特烈已死在耶路撒冷的消息——你敢回來?回來讓你無立錐之地!

……再然後,腓特烈登陸。

條頓騎士團打雜牌軍就跟玩兒似的,因此大勝而回不費吹灰之力早在皇帝的意想之中,事實上,經過這些年戰火的淬煉,他根本不把他的對手放在心上。

照理說,教皇先前對他來那麽一招,現在又趁他不在偷襲,按岡瑟的說法,要是紅胡子老爺巴巴羅薩還在,不殺進教廷另立一個教皇才怪呢!

但事實證明,教皇猜不着皇帝,在皇帝跟前多年的騎士團長也一樣,猜不着他的主人。

皇帝将人趕跑,接下來的第一件事是檢查他東征之前在西西裏啓動的大型改革的成果,然後讨論研究頒布一部新法典,又建立歐洲第一所國立大學:那不勒斯大學……一晃,平靜的五年過去了。

第六年年初發生了一件大事,繼承德國王冠的長子亨利反了。

皇帝一年到頭大多呆在西西裏,他在西西裏實行改革、推行強權,對德國卻正好相反:那些尾大不掉的諸侯放任他們自治,審判也好收稅也好鑄幣也好,全部獨立,因此諸侯們倒也安分,畢竟難得碰到這麽客氣的老大,誰不願意過逍遙日子呢!

但他是天高皇帝遠,兒子可是實打實要統治該地區的國王,父皇你把各路諸侯養得這麽剽悍,我怎麽控制他們?随着年歲漸大,在如何治理德國的問題上父子分歧也漸大,最終兒子決定脫離父親的掌控來實現自己的理想,那就是:德國獨立。

皇帝一聽兒子叛亂,差點沒笑:這熊孩子,自己是國王,怎麽算叛亂呢?算他是淘氣吧!

于是皇帝連兵馬都沒帶,只帶他的宮廷儀仗,散着步進入德國,亨利一黨一見皇帝那儀仗,當場便土崩瓦解了。

——好吧,實在是皇帝的儀仗忒不尋常:駱駝開道,圍着頭巾的阿拉伯人驅趕着大象、獅子、猴子、猞猁緊随其後,跟着是皇帝的騎士和宮廷侍衛,盤旋的鷹和奔跑的獵狗……叛軍們跪了。

皇帝抓了兒子,卻并沒有把他怎麽樣,只是關起來讓他反省。但是對于背後挑唆兒子的人,他就沒那麽寬待了。

這邊他儀仗入德,那邊岡瑟帶領的軍隊已經兵陳教皇國邊境,一副随時要進攻羅馬的樣兒。

難道自巴巴羅薩後,霍亨斯陶芬家族又打起一統亞平寧半島的算盤來了?

位于中部的教皇國可正橫在中間的道路上啊!

教皇在宮裏心驚膽戰,一面罵亨利無用,一面召呼各路國王來勤王——他倒是想用破門律,可這招對別人百試百靈,對腓特烈半點作用沒有,況且之前的破門律還沒解除呢!

而歐洲大陸的君王們接到法旨後,多數敷衍,大家都不是傻子,拎得清楚着呢:神聖羅馬帝國皇帝可是憑一己之力把聖地打回來的人,聲勢如日中天,又有條頓騎士團在手,西西裏又在其治下富得流油,哪個那麽不開眼白白碰上去?

其實大家看了這麽久,有點想勸教皇:陛下您平日不也把大局玩得團團轉嘛,何必非得跟那個明顯受上帝偏愛的猛人過不去?不但自找沒趣還落了面子,這都多少回了,人家根本不按常理來呀!

神聖羅馬皇帝确實不能以常理忖之,那邊兵陳邊境,這邊他慢慢悠悠處理了亨利的事,慢慢悠悠的往回走,又像是要合圍,又像是存心吊着教皇……在這種貓戲老鼠般的态度中,羅馬傳來消息:教皇暴斃。

全歐洲驚。

聖彼得大教堂。

幾乎歷代教皇死後,都葬在這個最大的教堂裏,與聖彼得同在。

紅發藍眸的男人徑自越過最新的銅棺,按記憶中的方向走去,看到一個銀發的背影立在棺前。

“是你。”

聽到聲音,那人轉過身來,微微彎腰:“見過皇帝陛下。”

男人目光瞥到附近幾個向他投來警惕的目光的人,想過來似乎又畏于他的氣勢,他似笑非笑:“——你的弟子?”

“是的,讓您見笑了。”

“哪裏,如今畢竟你也是整個歐洲最有名的星占師了——讓我猜猜,烏戈利諾該不會讓你來預測我什麽時候死?”

波拿第苦笑:“教皇陛下是讓我來為他看病的,不過等我趕到,他已經不行了。”

“聽說是中毒?”

“他身前一個侍者長期微量投毒,累積起來,以致斃命。”

“看來他得罪的人不少啊,連個小小的侍者都要他的命。”

波拿第頓了頓,方道:“據說這位侍者的一家人都死在宗教裁判所,當年他年紀小,才僥幸逃過,于是立志報仇。”

“烏戈利諾專門為迫害異端成立的宗教裁判所?”

波拿第點點頭。

“雖然沒親眼見識過,不過它的大名我也聽說了,聽說裏面花樣不少。”

波拿第卻是沒有回答,他将視線投向了前面刻着“英諾森三世”的銅牌,許久方道:“也許……他是忘不了他叔父的死吧。”

男人面色一沉:“教父的仇我已經為他報了,用不着烏戈利諾裝模作樣!”

波拿第垂眸:“……他死前說過,不必為他報仇。”

男人鐵着臉:“我沒有聽到。”

這個人,這麽多年過去,還在為當年那人臨死時沒能在身邊而耿耿于懷,波拿第想。可是當年那場意外,誰能預料得到呢?等後來男人結束叛亂風塵仆仆趕來,那時人已經入了棺,男人紅着眼要求開棺,他說他不能連他教父的最後一眼都沒見到,可是棺材早封住并死死澆鑄了,一衆樞機們拉了好久瘋了般的男人,直到男人因長途跋涉體力不支而倒了下去。

後來他在棺前守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一聲不發離去。

波拿第收拾起思緒,笑笑:“是啊,陛下沒有聽到,若陛下答應了,則定然會做到。”

男人不知想到了什麽,也哂笑起來:“是啊,所以烏戈利諾想不到,我根本不會進取羅馬。”

“咦?”連最偉大的星占蔔師也沒料到。

“因為我答應過教父,德意志王冠和西西裏王冠決不會合并。”

你還真逗着教皇玩?星占蔔師眨眨眼:“這是——什麽時候的事?”

“呵呵,雖然你成天跟在他身邊,但也有你不知道的事,”男人這次愉悅的笑了:“記得當年奧托四世怎麽倒臺的麽?”

“因為他背叛了教皇陛下。”

“教父對我說,他對奧托提過兩個條件,對我,他也提兩個。”

“啊,第一個就是王冠不能合并,那第二個是——”

“組織一次十字軍東征。”

“難怪!”星占蔔師聲音不自覺提高:“您後來真的去東征了!”

“是啊,”男人帶點兒得意地道:“我說過,我決不是奧托,就算教父不在了,他在天上也可以看到。”

這一瞬間,波拿第似乎又看到了當年那個沉默但驕傲的小男孩。

他突然笑了:“他并沒有當真。”

“……你說什麽?”

“陛下想想現在的領土分布,再對比當年對奧托四世提的條件,他大概……并沒有真的想讓陛下做什麽吧。”

所謂的十字軍東征,大概也不過看那時小男孩一心一意咬着牙龈要變強,順口激勵罷了。

男人道:“不可能,他怎麽可能把我無條件扶上皇位?”

“是呀,不提條件,陛下怎麽可能相信他是真的要扶持您呢?”

波拿第慧黠地反辯回去,男人呆住了。

不,不……

他知道那個男人對他好,但他心底深處告誡自己,他對自己好是有條件的,他們之間不可能有真正的信任。可是,從小父母雙亡,摸爬滾打的生活讓他即使是一點點溫暖,一點點微弱的光芒也不願意放棄,如果收起爪牙、表現順從便能跟在他身邊,那麽他不介意那樣做,哪怕那時他身邊還有其他人,哪怕他分到的只是其中一點點。

可是現在波拿第告訴他,如果一開始那個人就對他敞開了胸懷,一開始就是真正把他當教子……

眼前人說些什麽他聽不見了,他緊緊盯着“英諾森三世”幾個字母,覺得頭暈。

“……陛下,你要小心帶‘花’字的地方……”

不知過了多久,他站起來,朝波拿第揮揮手,穩了穩腳步,朝外走去。

星占蔔師本來還想說說英王的事,畢竟亨利三世也算老熟人,雖然他早不管事,但他的太子“長腿愛德華”将會使英國大治,而下一代的神聖羅馬帝國則星象紛亂……

可現在看,男人根本無心再聽。

也許,一切都是天意吧。

外面陽光刺眼。

男人不由伸出手擋一擋。

細小的微塵漂浮在空氣中,揚撒在光束裏。

男人怔怔的看着,遙遠的記憶浮現,那個向來沒什麽表情的黑發男子不由分說将一個包裹圈到他頸上,同時給他一把真正的劍:“好了,這一路就靠你保護我們了。”

野草深深淺淺地綠着,微風拂過他們的頭發,男子走了幾步,發現他沒跟上來,返頭,下巴一揚:“還不走?”

他正一正脖子上的包裹,握緊劍。

“來了。”

從那一刻,他真正走進他的生命裏。

他的影子從前面投下來,他在後面,悄悄跟上。

男人仰頭,二十年後,從那人去世起就一直沒流的灼熱液體終于劃出眼眶,肆流滿面。

*教皇篇 完*

☆、縱橫四海

他應該是被刺中了肺泡。

男人睜開眼。

澄澈碧藍的天空映入眼眶,鹹鹹海風拂過,遠處海鷗争鳴。

他想起之前那一刺,猛地坐起,這才感覺到渾身疼痛,然非胸前位置,而是胳膊、肩膀、膝蓋,尤其背部,骨頭斷裂般,擡手去摸,卻發現手上無數細小豁口,滲出血絲。

胃也抽疼,不過——是餓的?

按按發脹的太陽xue,腦袋也暈乎乎的,桅杆、纜索、身下不斷搖晃的“地板”——毫無疑問,現在自己在一艘船上。

等等。

他再度展開因疼痛而不由微微蜷起來的手。

摸摸完好無洞的左胸。

原以為會見到命運三女神,但顯然情況不是那樣。低頭打量,粗糙打補丁的麻布衣服,一條銅扣腰帶,短劍,露出四個腳趾頭的鞋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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