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17)
鐘響的現在,賊船不妙啊!
從得到的只言片語中他猜測出大概輪廓:奧拉夫率人偷襲,以放火為信,既讓托基爾起勢,又可以阻擋峽灣,将北海帝王的船隊堵在裏面,妄圖一舉消滅。然而,之前派上岸去看似放松的士兵們其實都得了密令,他們從托基爾部衆的背後繞了過來,發動攻擊;而海上,禦林軍們雖然一開始确實被吓破膽,但畢竟他們有着相當數量的人數,而且聽從各小隊長的指揮,漸漸在有條理的調度下,他們開始反擊,并且被激起了血性,尤其斯沃德,恨紅了眼,也殺紅了眼。
“——托基爾船長在哪裏?”男人抓住一個人問。
“……不、不知道。”
男人深吸一口氣:“那麽我換一種問法,陛下在哪裏。”
那人還是搖頭。
一只鐵拳帶着風聲揍來,那人從男人手中脫落,面孔剎那腫出半邊,眼角、鼻孔、嘴邊均流下血,羅尼活動着手腕:“說。”
“——嘶,朝、他們朝呂瑟峽灣去了。”
男人與羅尼對視一眼:“‘布道臺’?”
“布道臺”是呂瑟峽灣頂部一塊罕見的平如桌面的崖頂特稱,呂瑟峽灣在斯塔萬格附近與海洋的交彙處十分淺,“布道臺”卻矗立而起,刀削斧劈,高聳入雲,簡直就像上帝在人間布道的講臺,據傳也是史前時代古挪威人祭祀的場所。
從剛開始的幾十個人,到現在的十幾個人,男人和羅尼一路跑一路逃,路過大大小小的石頭,雜亂的腳印,血跡,屍體,越往上,心底越發覺得肅殺。
峽灣之上,狂風起。
兩方對峙。
一方明顯是殘兵剩将;另一方,北海大帝被禦林軍衆星捧月,不愧他的威名。
男人制止了想要沖出去的羅尼,目光轉回弱勢的那方。
托基爾撐着長矛,他身上受了大大小小多處傷,身邊大約七八個人,離他最近的,是轉着銀斧的奧拉夫。
盡管多年未見,男人仍一眼認出了他。
“……奧拉夫,你本該可以脫身的,”克努特道:“可你為什麽還要返回來?”
奧拉夫不予回答。
克努特也不介意,他臉上帶着輕松的笑意,“這兒視野真好啊,你看看底下,你那些人和船,只要你答應為我效力,他們就都可以留下來。”
奧拉夫沒有回頭,但斧頭停止了轉動:“我為誰效力,也不可能為你。”
“為什麽?阿,現在挪威人民暗地裏都稱你為二世,你不會真跟奧拉夫一世有什麽關系吧?”
“……”
他油鹽不進,克努特瞥一眼托基爾,“你莫不真以為,你雅爾所做的一切,是為了你?”
奧拉夫垂眸。克努特大笑:“人們都說冷酷無情的奧拉夫,我看比誰都重情重義!他利用你,你明知道,卻仍然巴巴趕來,哪怕苦心經營多年的成果付之一炬!”
“——克努特,”托基爾粗喘了口氣,發聲:“事已至此,你用不着挑撥離間。我今日沒想活命,但希望你看在戈德溫什麽都不知道的情況下,放過他。”
“看到沒有,奧拉夫,他到死,惦記的也不是你。”
“廢話。”
“——你說什麽?”
“我說你真是多廢話。”奧拉夫擡起頭來,雙目炯炯如寒星閃爍,“當王當久了都這孬樣?要幹,就痛痛快快幹一場!”
後面發生的事,就是血,血,血。
男人不記得自己和羅尼什麽時候沖了出去,只知道自己從來沒這麽累過,手中的劍都砍卷了,累得舉都舉不起來;只知道羅尼雙目赤紅,青筋盡爆,渾身浴血的擋在了他們身前,然後,轟然倒下。
風吹得簡直人睜不開眼,仿佛再猛一些,可以将崖上所有的人全掃出去。
“戈德溫,快過來!我知道一切與你無關!!!”
望着他們三人僅剩一步的餘裕,北海帝王急了。
“不,別過去。”托基爾緊緊攥住他的手。
“我保證,我以上帝的名義起誓,我不會做任何事!”
奧拉夫冷冷道:“我們憑什麽相信你?”
“戈德溫,”北海帝王誠摯地:“我們是朋友,不是嗎?”
“他會殺了你。”托基爾道。
“我只是想救你!”
“救?”奧拉夫唾。
“你救過我,”北海帝王只對戈德溫道:“我一直都記得。”
“你是我的朋友,”男人終于開口,北海帝王眼睛一亮,“可是,他是我的雅爾——”
“你只是他的工具!到現在你還不明白?”克努特指着他,又指向奧拉夫:“你們都是他的工具,他實現他自己野心的工具!”
“請讓我把話說完。不管是不是工具,我和奧拉夫都是孤兒,無父無母,如果不是他把我們帶大,我們活不到今天。所以,我們欠他一條命。”
“……我不可能饒恕他。”
“是的,所以——”
就在克努特以為聽到的将是“不得不抵上一命”的時候,那兩個人心有靈犀般,齊齊往後退一步,抱住托基爾,縱身跳了下去!
所以——
“只有試試運氣。”
餘音杳杳,北海帝王條件反射性往前一抓,惟抓到了一絲風。
“一定死了。”
“是啊。”
屬下們呆住,然後肯定的你一言我一語。
許久。
北海帝王返身往下走,明明大勝,可弗肯覺得,王此時的心情,不但不快,比在教堂前殺掉哈康時還要糟糕,糟糕透頂。
“搜。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所謂身世
卟,一絲青色的火苗升起,一只手快速将幹樹葉攏上,用細樹枝引燃,火光漸大,慢慢地照亮一方黑暗,映出火旁三個濕淋淋的黑色身影。
“……他快不行了。”男人望着雙眼緊閉、卻死死捏着自己手腕在水中載浮載沉了這麽久也不松手的托基爾,調整姿勢,盡量讓他靠得舒服點兒。
正在脫上衣的奧拉夫一楞,眉心緊緊皺了起來:“将他的濕衣服脫掉,檢查傷口。”
“傷處太多了,”男人照做,“而且有些被水泡爛——”
剝衣服的動作重新引起了疼痛,整個人的熱度開始不正常上升的托基爾猛地睜眼,那一下用力讓本就受傷兼之游泳游了大半夜還帶了個人的男人也忍不住悶哼一聲。
“醒了?”奧拉夫繞過火堆過來。
托基爾的目光有瞬間迷茫,看了漆黑的天頂以後,才慢慢移動目光,落到側上方的男人臉上,一個聲音在另一側響起:“我來。”
他感覺自己上半身被微微擡起,右手下意識一緊。
正欲做交接動作的兩個男人一頓。
“還是我來吧。”一滞之後男人苦笑,低頭看向重傷者:“雅爾,你醒了?”
“戈——戈——”張嘴幾次,托基爾才發出聲音:“——戈德溫。”
“是,我們跳了下來,不知道水流把我們帶到了哪兒,”男人向火靠靠,動作粗魯卻小心的避免他的傷處:“現在看不見紅光,應該暫時安全了。你感覺怎麽樣,還好嗎?”
“……逃出來了?”
“也許。”
托基爾嘴角微微上揚:“我知道,我們不會死。天主在保佑我們,沒成功之前,我們……不,你,戈德溫,我的孩子,你不會死。”
“你也不會死。別說話了,浪費體力,咱們先把身體烘幹,天一亮我們就去找村落,沒有醫生我就自己去找藥草,把血止住,你就可以——”
“我就要死了。”
“不會。”男人道。
“我的狀态我知道,”托基爾卻似乎并不怎麽在意,“我能感覺到生命力在一點一點流失……我老啦……”
“沒——”
“但你還年輕,孩子。”一直捏住的右手終于松了松,托基爾深深凝視着眼前的人:“我愛你,我的孩子。”
一聲不吭在旁邊晾衣服的奧拉夫動作一頓。
男人也一頓,從沒有這一刻,他突然發現,雖然不明原因,但這個以狡詐聞名的“高個子”,眼裏對自己的慈愛,也許從來不是假的。
——如果到死都能假,那麽,假的跟真的也沒什麽差別了吧?
大概看出他的疑惑,長者道:“我一直沒對你講,咳,咳,是因為我覺得我能把一切都做好了捧到你手上……可現在,我必須告訴你了,我們,從來不是維京人——”
奧拉夫眼皮猛然一擡。
“我們是正宗的盎格魯—撒克遜後代。”
托基爾講,很久很久以前,威塞克斯國王有四個兒子,老四太優秀,在老大死後被推上王位。從此,老大一支受到排擠,男的被驅逐,女的被遠嫁外國,後代們不得不自謀生路,其中一支,成了海盜。
“那個時候,你剛剛出生,而我們押上所有,劫得一筆大單,你父親跟我說,托基爾,我們要組建我們的船隊。”長者陷入回憶,“戈德溫,他大笑,眼中洋溢着光芒,舉着嬰兒說,我要給他取這個名字,他是上帝帶給我們的禮物,帶給我們的福音!”
“——我永遠也忘不了那一幕,”說到這裏的時候,垂死之人的眼中仿佛也流露出光芒,可是,那光芒很快黯淡了下去:“然而,就在我們搭建我們主戰船的時候,一根桅杆倒了下來,你父親撲身一縱,護住了正在下面的我,桅杆砸到了他的腦袋……那些血,那些血……”
他手指無意識抽動着,整個人痙攣起來,痛苦地:“……我摸到了,黏糊糊的血,把他後面的頭發都浸濕了……可他面上還朝我笑呢,沒有說半個字,就在我眼前,還努力笑着……就死了……啊托基爾,你真沒種!”
他猛地叫了起來,男人反手握住他胡亂揮動的手,觸到那高得吓人的體溫,心中一沉。
托基爾翻來覆去不知罵了自己多少遍,直到男人擰擰濕衣服,沾上他燒得幹枯的唇,他一驚,眼神才慢慢恢複清明。
“戈德溫——”
“我在。”
“哈,”長者嘎啞的笑笑:“我總認為你長得跟你父親并不像,可這麽多年,我都快忘了他的樣子了……他很愛笑的,你這些年的性子,倒是越發像他。”
“……他是個什麽性子?”
長者目光無比柔和:“他連他的身世都可以嘻嘻哈哈當作消乏講給我聽,你說呢?”
“我們真的是埃塞爾雷德一世的後代?”
“你看,舉凡聽到這個的,總會泛起野心。不錯,我的‘王子殿下’。”
“可別這麽叫我。”男人雞皮疙瘩掉滿地:“現在是丹麥王朝,克努特的天下。”
“你怕?”
“麻煩。”
“你有王室血統。而且你明白,為什麽克努特把精力大多放在英格蘭,因為英格蘭本身更期望盎格魯-撒克遜,而非他的丹麥血系。”
“——所以,你謀劃了這次反叛。”
“不是反叛,是奪回正統。”托基爾劇烈咳着,牽動渾身傷口,他咬牙忍受着,加快語速:“我繼承了船隊,不再在乎任何事,只一心想要變得強大。五年間,我參與了不少夥同搶劫英格蘭的騷亂,逐漸成了最大的一支,可是,畢竟英格蘭太大,不是一個船隊能拿下來的,而此時,斯汶把目光轉移到了英格蘭,我就與他合作。”
“然後,埃塞爾雷德二世被你們趕到了諾曼底。”
“是啊,當年我當卧底投奔他,用的就是這層身世,我說,我們同是撒克遜族,同為王親,理當共同對付外敵。”
“……我明白了。”
“你明白了?”
“不論誰勝,你都能活下來,而且,最終推翻他。”
“……這是我所能為你父親做的——”
一口血湧到喉間,終于咳了出來。一只手伸過,抽走他頰邊的濕衣服,換上幹燥的,托基爾移目,“……奧拉夫。”
奧拉夫沒有說話,襯衣沒了,直接将烘得半幹的外衣套上。
“現在你明白了,我收養你,完全是為了戈德溫。不過,你真的是英林嘉王室的後裔,我沒料到。”
“——如果不是,這些年你根本不會給我寫信,對嗎?”
“當然不,只要你足夠強大,是不是王室後裔,對我來說并不重要。”
奧拉夫望着火光:“……是啊,你在乎的,只有戈德溫。”
“我沒想到,克努特青出于藍,更勝其父,”托基爾長嘆口氣,“再不出手,只會越發艱難。”
男人道:“其實——”
“我本以為勝算在握,誰料克努特早防備着我們,如今沒命,我不後悔,只後悔一件,因為此生唯一的一次自大,戈德溫,我把你的身世告訴了他。”
“所以——”
“他最防的,就是原來的王室血統。戈德溫,我本以為他死到臨頭——”
男人安慰道:“沒事,不會怎麽樣的。”
“不知他會怎麽對付你,如果他以為你死了還好,如果沒有,只怕不會放過,咳咳咳咳——”
血迅速染紅奧拉夫的襯衣,男人手忙腳亂掩着:“你別擔心了,我保證不會有事,好不好?”
“還有我們經營這麽多年,土地,財富,士兵,還有你的伯爵頭銜,孩子,我真高興,聽到你封爵,還是威塞克斯領,你祖上發跡之地……我真高興,你父親跟我描繪過無數次那塊夢想中的土地,他說那兒不像挪威漫長冰冷,他說那兒平坦開闊,可、可是,由于我的錯,你,你沒法……咳咳咳咳咳!”
“雅爾,雅爾!”
奧拉夫趕緊過來,從另一邊抱住他,盡量擡高他的身體,可那口中湧出的血,争先恐後。
“答、答應我……”長者的目光開始渙散,被血堵着,他已經含糊不清:“奪、奪回英格蘭……為,為你父親……”
男人不忍心說不,“好。”
長者笑了,抓住他的手,溘然而逝。
火堆噼啪,無垠的黑色天幕下,黑夜寂靜。
“按維京的傳統,理應葬入大海。”
“你沒聽說嗎,我們不是維京人。”
“你跟你父親是撒克遜人,但他沒說他自己是。”
男人望着青年把穿上的外套脫下來,蓋在屍體身上。慘白的面容一點一點被衣領覆沒:“你說,值嗎?
“唔?”
“為了一個人,沉浮自己的一生。”
青年沒有回答,只是拿回染血的襯衣,直接開始烘,男人皺眉:“你不洗一下?”
“不用你管。”
男人開始默默烤自己的衣物,良久,問:“這是哪兒。”
“不知道。”
“我說這麽些年你的性格還真是一點沒變吶,你跟你那些手下都這樣?”
“我心情不好……算了,沒什麽。”
确實心情沉重。男人不再說話。
就要昏昏欲睡的時候,奧拉夫開口:“你答應他的,會做到嗎?”
“……呃?”
奧拉夫直盯着他,男人懂了,苦笑:“我現在不被追殺就不錯了,還敢回英格蘭?”
“被追殺有什麽了不起,從前過海盜生活就是這樣,不是你殺我就是我殺你。”
“你呢,”男人反問,“你有什麽打算?”
“我不會被克努特打敗。”
“還留了一手?”
“不,就算只剩我一個,我也會重整旗鼓,卷土重來。”
“好!”男人鼓掌。
奧拉夫瞧他:“我感覺你心灰意冷似的?”
“怎麽說呢,”男人往火堆裏加樹枝:“一來,我不知道克努特接下來到底采取什麽手段;二來,什麽伯爵啊王子啊,我都不想當。”
“但你應該為雅爾報仇。我不會饒過克努特的。”
“好好,我明白,我明白。”事關托基爾,男人知道是奧拉夫的逆鱗,明明托基爾對他一點也不怎麽樣……“要報仇得找時機,重新招兵買馬也不是立刻的事,對吧?”他說。
火光在青年猶如雕塑的面龐上跳躍。半晌,他道:“你可以去諾曼底看看。”
“哦?”話題總算轉移了。
“撒克遜的遺種現在都在那兒,理查二世野心勃勃,說不定他會資助你。”
男人研究着他表情:“你去過?”
奧拉夫點頭:“當年我離開雅爾,曾為理查二世效命過一段時間。直到現在,他也是我船隊的分紅者之一。”
諾曼底啊……
“我會考慮的。”
“或者你跟我一起——”
“不不,我還是流亡大陸去吧,像你說的,看能不能找個冤大頭——”
“冤大頭?”
“不不,資助人,找個資助人,養精蓄銳,伺機報仇。”
奧拉夫的面色這才好點兒,擡頭看看晨曦,“天亮了。葬完雅爾,我們就分手告別吧。”
“此去經年,不知何時能再會。”
“自己保重。”
“保重。”
誰也不知道,這一別,就是再也不會。
☆、公爵之子(上)
不覺一年冬季将至。
在這小半年裏,大陸上流傳最多的無不是克努特禦駕親征,懲罰叛徒哈康,掃平盤踞之奧拉夫,将挪威正式收歸于手,北海成為他家內海之赫赫威事。不過戰事也慘烈,決戰中,東盎格利亞伯爵英勇戰死,新封的威塞克斯伯爵與敵人同歸于盡跳入海中不知所蹤,據說帝王下令搜索北海沿岸,如發現伯爵蹤跡,賞金一百磅!
傍晚黑得特別早。
“一百磅!我的上帝,那得值多少利弗爾,多少個蘇!”
法國法萊斯郊外的一間小旅館,門口就是一片差不多齊膝深的泥沼,樓下一排破敗的廊柱,陰暗的院子裏有一間馬棚和草料棚。大而長的廚房裏,大而長的桌子旁,擠着一群旅客,他們的晚飯正在燒。
壁爐裏的火燒得熊熊的,廚娘忙碌的一面在陶罐中煮着炖菜,一面旋轉着挂在木叉上的烤肉,老板早就端了好幾大壺麥酒上來,供人們喝着。廚房裏煙霧彌漫,但誰都不願離開,因為天氣冷,而且大家在一起喝得興高采烈。
“換成蘇,那準堆滿整個屋子,數半年也數不完!”接話的旅客打着酒嗝:“得換成杜卡特,杜卡特!”
“杜卡特?”發話的倒吸口冷氣:“我都沒見過杜卡特長什麽模樣吶!”
“沒見識!”大夥兒紛紛嘲笑。
他不服氣:“誰也別笑話誰!住這種旅館的,誰還是大爺不成?有本事,拿一個杜卡特我來瞧瞧,我就叫他爺爺!”
大夥兒嘿嘿着,發話的得意了,洋洋坐下,擠一肩膀旁邊斜戴帽子披着鬥篷的年輕人:“夥計,你說是吧,裝!”
年輕人笑笑,喝酒。
面包端上來了,很大一塊,幹且發硬,每個人切一塊用當碟子用。第一道菜是卷心菜,上面澆了一點乳酪,大家一分而光;接下來是五只紅的小火雞,烤羊肉,煨大蒜與塊菌,土豆蘿蔔以及其他什麽摻雜在一起的一道炖菜,共五樣,分量不算多,但熱氣騰騰的,大夥兒吃得盡興,紛紛向廚娘道謝。
二樓是住宿間,一圈簡陋的長廊,朝着長廊開的門有十多扇。老板舉着一盞昏暗的油燈帶年輕人上樓,打開尾部最後一間:“只剩這一間啦,現在你單住着,要是再來人,就得擠一擠了。”
入目是兩張很大的床,就像搭在兩塊松木桌上似的,一看硬梆梆。房間裏有四扇窗,兩把椅子,地毯自然不會有,感覺很冷。
青年給了老板一個蘇,道謝,老板瞥了眼他那把鏽跡斑斑的大劍說了句“冷水在樓下”就篤篤篤下去了。
要是再給一個蘇,說不定能有熱水,或者弄點木柴生個火,男人想着,把行李放在椅子上,劍立在一旁,推開窗,一陣冷風倒灌進來,趕緊關上。
這半年,他從挪威到丹麥,從丹麥到德國,再到法國,行行走走,給人幹點零活,還是法國最熟悉。起碼語言熟悉。
好歹古法語也是法語。
他打算好了,從諾曼底開始,一路南下,到安茹,到阿基坦,那可都曾是他的領土;順道去勃艮第,最好秋季,随便找個葡萄園幫忙,随時可以喝到新釀的葡萄酒,多過瘾!
想當年,他和埃莉諾……
啊,真是好久之前的事了。時光真是神奇的東西,當年曾經下決心不再懷念的事、不再原諒的人,經歷這麽久,竟然能夠開始平淡的回憶,恍如老友相逢。
他咂吧咂吧,笑了,在房內踱了會兒步,打開行李,數錢,笑臉變成了皺臉。
活了兩世,這算第三世吧,頭一次,他為錢發愁。
當國王不必說了,教皇更不必說,就算當海盜也沒講究過呀!而如今,三天兩頭嘗着一文錢難倒英雄漢的滋味,尤其進入冬天,更不好找活兒幹。
劫別人的富,濟自己的貧?別說,他還真不是沒想過,可催促自己動手的時候,發現終是幹不來,沖上去叫着把錢交出來什麽的,丢臉不丢臉?自己又不是缺手斷腳。雖然幹過海盜,那也是大家夥兒一沖而上呀,勢均力敵的,跟這不一樣。
一個蘇,兩個蘇,三個蘇,四個蘇,五個蘇,六個蘇……
六個蘇,五個蘇,四個蘇,三個蘇,兩個蘇,一個蘇……
翻來覆去,覆去翻來,掰不出第七個蘇來。
唉,又不能不住宿,夏天多好,直接找棵樹下一躺一夜就過去了!再少吃兩頓,六個蘇可以撐十來天,可現在,一半日子都過不了!
再翻翻,一件厚點的衣物也無,就身上這件短鬥篷還能擋點風了。
要不,找個教士敲詐一頓?
前身作為教皇,他可知道教會有多麽富得流油,天怒人怨。
不宰白不宰。
不過得好好想想怎麽弄……他躺到床上,想着想着,睡着了。
就在整棟旅店都進入夢鄉、只有老板和老板娘還在燈下算賬的時候,突然一陣急促的馬蹄而來,本是經過旅店,可不意被那片泥沼困住,緊接着後頭追的人趕到,頓時馬嘶聲、刀劍聲、人呼聲,男人從夢中驚醒,打開窗戶,朝外望去。
冬日的月光冷而明亮,借着月光,他看得清清楚楚,被十來名騎士圍着的三個人明顯弱勢,其中有一個身量弱小,大概還是個孩子,而他手裏抱着一個更小的孩子,大約一歲兩歲?
十來名騎士均鐵盔罩頭,手持重劍,他們一言不發,合力向中間的人猛刺過去,三人拔劍相迎,場面十分慘烈。
吱呀,不時有別的窗子打開,聞見這幕,吓得趕緊又阖上,或者從窗戶縫裏偷偷看。
三人中間倒下一個,只剩兩人。
兩人中大的那個也受傷了,小的将嬰兒緊緊抱在懷裏,與大的背靠背,持劍喝道,“你們知道我手裏的人是誰,你們不要命了!”
鐵面騎士毫不理睬,再次發動進攻,簡直是單方面的殺戮,大的那個被刺得如馬蜂窩般倒下,而少年為了護住嬰兒,來不及返身,從肩膀至右臂,被又深又長的劃開!
“啊——”
再堅韌,他也忍不住慘叫,劍咣啷一下落地,他半跪下來,冷汗淋漓。
他懷中的孩童面上濺血,可是,居然沒哭。
男人隔得遠,看不清,心想莫不是死嬰?或睡着了?可這麽大動靜還睡得着,決不可能吧!
“愛德華少爺,把他交給我們吧。”鐵面騎士之一終于發聲了。
“休想。”
“給我們,我們可以不為難你。”
被稱為愛德華的少年沒有回答,他只是吊着右臂,左臂卻紋絲不動,搖搖晃晃站起來,“公爵把他交給了我,我就是他的監護人。我要保護好他。”
“公爵?啊,那可不一定。”
“理查舅舅和表哥死了,那就是羅貝爾繼位!”
“如果羅貝爾也死了呢?”
“——你,你們!!!”少年目眦欲裂,突然明白了:“你們不但要殺羅貝爾,連他的孩子也不放過,對嗎?”
“不錯。你應該知道,這孩子生下來短短一年,換了多少監護人?——都死啦,羅貝爾把他交給你,可沒安什麽好心,你怎麽不明白呢。”
“我——”少年心驚,後退一步,瞧瞧懷中的孩子,還不滿一歲的孩子,此刻正睜着眼睛、卻不哭不鬧不笑不吵的孩子。
他的灰眸倒映着他驚惶的容顏。
他不敢再看。
“交給我們吧,”鐵面頭頭道:“交給我們只是一條命,不交給我們,你就得再賠一條命在這裏了。我們耐心不多,我數三下。”
愛德華咬得嘴唇見血。
“一。”
“……”
“二。”
“我——”
“三——”
“我最看不慣的,就是這麽多個打一個,尤其對方還是孩童。嘿,你們有本事,沖我來。”
衆人齊唰唰轉過去望向店門口出現的人。
衣服破破爛爛,拎着的劍也鏽跡斑斑,鐵面頭頭哼道:“哪裏來的鄉下野鬼,找死嗎?”
“找不找死,試試我的‘砍柴刀’便知。”
有騎士忍不住嗤笑:“哈哈,頭兒,‘砍柴刀’?”
“不自量力!”
“把他當柴砍喽!”
騎士們一擁而上,他們人多勢衆,将人團團圍住,從各個方位發起攻擊。從少年的高度,根本看不見中心那人怎麽樣,想跑,鐵面頭頭還帶了兩個人在旁邊看住呢!
可惜白葬了一條命……
“哎唷!”
“嘭!”
“哇啊!”
“去你的——”
一個又一個的人倒在地上,接連倒了一圈。“該死!”鐵面頭頭叫,一面掏出一枚鷹哨,對着天空長長吹了一聲,一面道:“殺了他!”
少年連忙一退,但那個殺字并不是針對他,他們沖男人迎去,對打起來。
趕緊跑。少年想,轉頭找自己的馬,好容易走到馬前,卻發現根本跨不上去。
他的腿上、背部、手上,各處多傷,根本使不上力。
右臂大概要廢了。
左手将小小孩童扶到馬上,撐着,左腳艱難地踩上馬镫,嘶——半途摔下,而孩子也根本坐不住,一塊兒連帶摔下來,這次他大概感到了痛,哭了。
“怎麽回事?”男人解決完那三人,跑過來:“需要幫忙嗎?”
這麽快速度!少年一唬,轉頭去望那一地人,個個吱吱嗚嗚叫痛,卻沒死。
瞬間,他下定決心。
“我叫愛德華。”他說。
他如此慎重,以至于男人不對應報出姓名就失禮似的,男人揚揚眉,“我叫——叫我亨利吧。”
“亨利先生,”少年點點頭,道:“事情不能再耽擱了,他們吹了鷹哨,很快就會有城堡的另一批人趕來,我拖住他們,求您,救救這個孩子,把他帶到沃德勒夷去。”
“沃德勒夷?”
“是的,您知道這個地方吧?”
我當然知道,男人想。口中道:“但是,我得弄明白怎麽回事,你們被追殺?”
“這件事很複雜,請恕我無法多說。看在上帝份上,發發善心,先生,您只要找到沃德勒夷的孔特維爾先生,赫文德孔特維爾,威廉的母親在那兒,把他交到他母親手裏,等公——等我回去接他。”
“威廉?”
“就是小孩兒的名字。”少年說着,将嬰孩重新抱下馬,塞入他懷中:“求求您了,現在只有您能救他,只有您能幫他!”
男人道:“我這是惹禍上身哪。”
“看在上帝份上!”
“得,”瞧他都快哭了,男人道:“有錢嗎?”
“嘎?”
“這一路過去,小家夥總得吃喝拉撒吧,我又不是專門做善事的。如果傭金高的話,就算麻煩點,我也認了。”
少年竟無言以對。
“——喂喂?”
“阿?好好好,”少年回過神,馬上掏腰包,突然想起自己也不是個有錢的,狠狠心,将這陣子城堡裏發給自己的俸祿全部奉上,“夠嗎?”
男人接過錢袋掂掂,分量一般,不過也許是金幣,他安慰自己。往裏一瞧:“……銀的?”
少年臉燒到了脖子上,吶如蚊蠅:“這是我全部的了……”
“看你穿得倒不像。行了,我接下,”将錢袋放進懷裏,男人抱起孩子:“不過,萍水相逢,你真的信任我?”
少年看着他的眼睛:“我所有的人都死了,沒有辦法的辦法。”
“好,咱們沃德勒夷見。”
男人将孩子綁在背後,少年看着他走到馬前,上去,似乎想到了什麽,又下來,挨個兒把地上哀哀叫喚的騎士們搜了一圈,也不知搜到了幾個金幣銀幣,反正騎士們破口大罵,而他神情頗為滿意的再度上馬,朝他招招手,絕塵而去。
應該……能托付吧?
少年想。
應該——能托付。
☆、公爵之子(下)
威廉是個奇怪的孩子。
不到一歲,從男人背上背那天起,就幾乎沒有吵鬧過。要不是男人确曾見過他哭,都要懷疑他是不是個啞巴,或者有問題。
男人從來沒有手把手帶過小孩,尤其是這麽小的小孩,但他知道不應該是這樣的,他們應該會吵會哭,渴了,餓了,尿了,或者別的各種各樣的原因。但威廉一言不發,不好奇,也不抗議,他睡覺的時候依偎着他,緊緊貼着他,如果不是背着的時候,就坐在他的膝頭,或者努力站着,一只手牢牢抓着他的馬褲。他不咿咿呀呀學說話,只用他灰藍色的大眼睛認真地注視着他,有時男人懷疑裏面是不是住着一個成熟的靈魂。
他在一家農舍用五個蘇換到了一些孩子用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