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18)
農婦親手織的小帽子,棉布衣,毛織背心,尿布……這家已經生了六七個孩子了。他從農婦那裏學會了煮牛奶加蜂蜜;以及麥片粥:用炖鍋把水煮開,加點鹽,然後慢慢往鍋裏加燕麥,不斷攪拌。
從法萊斯到沃德勒夷腳程不算太長,但是他們遭遇了壞天氣。總是下雨。鬥篷濕了,馬鞍濕了,馬背也是濡濕的,風一吹,冷得人瑟瑟發抖。而且男人一開始并不敢掉以輕心,他要注意着後面有沒有人跟來,在野外好躲,一旦入了城鎮,他帶着一個孩子,目标就太顯眼了——然而為了孩子睡眠,他又不得不盡量投宿。
這是一個悖論。
他學會了逗小孩子說話:“我叫亨利,亨——利,你叫威廉,威——廉,我拼給你聽,呃?”
他用木頭雕各種小東西給小孩子玩,逗着他從爬到站。學習抓手的時候他發現字母其實挺利于小孩的手指伸展的,于是把法語裏的每個字母都雕了出來,可惜有時候總不知丢哪裏去了,唯獨有一天他興發雕H的時候,順着紋理連體雕了個G,亨利還是戈德溫?他笑想,丢給小孩兒玩,大概這個與衆不同,威廉格外有興趣,倒是時刻抓着,男人幹脆搓條皮繩給他挂着了。
慢慢地,威廉似乎确定自己該跟他在一起。如果過久忽略他,他就會跌跌撞撞的跟在男人身後,仍是一言不發,但臉上會顯露出焦慮不安的表情,仿佛怕被丢下。男人感慨,自己怎麽突然就成了一個小屁孩的闖入者和保護者了呢?但他也開始習慣了小孩兒的小手緊緊揪住他的感覺……習慣了給他換尿布。
似乎一切很平靜,并沒有追蹤的痕跡。男人放慢腳步,但沃德勒夷不由得日漸接近了,眼看再翻過眼前這座山,越過平原,就是目的地。
然而,威廉病了。
他面色潮紅,伴随着嘔吐,男人簡直束手無策,幸而山下有個小村落,裏面有個修道院,僧侶們接待了他,并且幫忙照料兒童,找來藥草醫治。男人要給錢,他們只算了點兒飯菜錢,其餘一概不要,他們說幫助有困難的人是為上帝盡職——第一次,男人對教會有了新的理解。
這是間簡樸的修道院,住了兩天之後男人知道,他們自給自足,不謀求私利,對來往旅客提供住處和馬廄,人們願意給就給;太窮而給不起的人,他們免費但同樣供應舒适的床鋪和飯菜。他們定時為村裏的老人和孩童看病,村裏的人也愛他們,時不時送來瓜果蔬菜或者野味,大家一同做彌撒。
真正接受上帝感召的虔誠信徒,不是大主教,不是紅衣主教,更不是教皇。是這裏。
給威廉看病的是個大約三十多歲的有着溫柔琥珀色瞳眸叫約翰神甫的人,他說一歲多兩歲的小孩發燒感冒屬正常,可能受了涼,多喝水,把溫度降下去就行;至于嘔吐,大概是喂養不當,仔細詢問了男人喂的牛奶和時間、間隔次數、每次多少後,他搖頭,告訴他一次不能喂太多時間得定時通常量是多少等等等等……
男人覺得自己當初學劍時都沒記得這麽認真仔細過。
不是大病就好。他輕輕抱起瘦了一圈的小威廉,簡直像捧了塊玻璃,深怕重一點就碎了。
“他很乖,我從來沒見過這麽聽話的孩子,”約翰道:“但他不願意讓別人抱,只粘你?”
男人瞅瞅環着自己脖子的小胳膊,跟小屁孩對視,他精神頭好點兒了,揪了下他的頭發,阿阿兩聲。
“不行,等你好了才能玩兒。”
小屁孩露出失望的表情,但也不鬧,腦袋伏到他肩窩裏,不動了。
“他想幹什麽?”約翰好奇地問。
“把他舉高,越過頭頂,越高越好。好像小孩子都喜歡這樣。”
“啊是,”約翰笑:“大概他們覺得跟飛一樣吧。”
“約翰,馬可,快出來,”前頭一個神甫高聲道:“有人來了!”
“路加,”聽得馬可從另一個房間裏走出去:“怎麽了,慌裏慌張的。”
“山谷口來了一隊騎士!”路加道:“眼看就到我們門前了!”
“騎士?領主家的?挂了紋章嗎?”
“就是什麽也沒挂!這種沒來歷的,動不動就——”
“噓!別吓着其他人。走,說不定他們只是路過,什麽事都沒有。”
“——約翰!”路加又叫。
“來了。”約翰應着,朝男人道:“我出去看看。”
“去吧。”男人點頭。
來的一行人騎着高頭大馬,臉覆蓋在一張張冰冷的面盔下,給人一種殺氣騰騰的感覺。
帶頭的人問院長馬窦:“這兩天有一個男人帶着一個嬰兒經過這兒嗎?嬰兒周歲,眼睛是灰藍色的。”
約翰立馬擡眼,馬窦朝他微微搖頭,向頭頭露出疑惑的神色。
頭頭哼一聲:“別想撒謊。告訴你,我們是沿着他投宿的蹤跡一路追過來的,那個男人很狡猾,很費了我們一點兒時間,你要是包庇他,哼,我想你不會想知道之前那些妄圖撒謊的民宿是什麽下場。”
路加唬了一跳,在旁道:“怎麽會呢大人,我們是侍奉天主的!”
“是麽?”
馬窦平靜地道:“大人,我們這兒連接着沃德勒夷,每天都有人經過,小路也很多,我們并非随時注意。”
“這麽說,你不知道?”
“大人——”路加陪笑,正要說什麽,約翰輕輕将手搭在他的胳膊上,路加一愣,側頭看看他,又看看院長,閉嘴。
但這一切頭頭都看在了眼底,他馬鞭一甩,憑空發出剌剌響聲,路加吓得倒退一步:“大大大大大人——”
“給我搜!”
約翰膽戰心驚的看着騎士一腳踢開那扇熟悉的房門,翻箱倒櫃後出來。
他們去踢下一間,他趕緊到房門前。
空蕩蕩的,什麽也沒有。
窗戶半開着。而他出去之前,絕對是關阖的。
他笑了。
男人将小孩兒緊緊綁在身後,策馬狂奔。
天黑前他們抵達了沃德勒夷,然而他沒有去找孔特維爾,在客棧給威廉熱了牛奶,将他哄睡後,獨自出了門。
尋到間看起來最熱鬧的酒館,走進去。
人聲嚷嚷,男人們幹杯碰酒,正是□□。
大概天底下所有酒館都一樣,男人們白天掙多少,晚上就在這裏花多少,吹牛、談天、認識新酒友,不混到半夜絕不回家。
一角一個胖子正大聲發洩着對他老婆的不滿,對婚姻憤憤不平;旁邊一個拉着老板滔滔不絕,主人、神父和地主在他口裏全成被攻擊的對象;另一角正在進行喝酒比賽,一夥人圍着起哄,但願到最後不要打起來。
男人在滔滔不絕的人身邊坐下,“老板,來一壺麥酒。”
“好好好,”老板巴不得從口水中脫身,熱情的道:“馬上就來,馬上就來。”
“年輕人,沒見過?”對坐一陣後,身邊人忍不住開始說話。
“酒來喽!”老板将酒送上,男人從陶罐裏倒出一杯,啜着,見身旁人眼巴巴:“請你喝一杯?”
“哎喲喂,您真是慷慨大方!我叫拉方丹,您叫什麽?”中年人趕緊将自己早已見底的杯子遞上來。
男人給他倒上:“亨利。”
“好兄弟!這一叫就要一壺的可不多見,聽您口音,不是本地人?”
“四處游歷。”
“哈哈哈,難怪帶着劍!”拉方丹釋懷:“好哇,定然走過很多地方!”
“不知這裏有值得一訪的去處嗎?”
“兄弟啊,我知道,”拉方丹喝一大口酒,帶着醉意笑:“你們這些劍士呢,游歷固然是很潇灑的,可說來說去,最終不是為了找個好雇主?咱們諾曼底上誰最大,還不是公爵大人!”
“那倒是。”
“不過呢,”拉方丹搖搖手指:“你知道啦,理查公爵三個月前死了,本來該他兒子小理查繼位為理查三世,可理查三世不到兩個月也死啦!啧啧啧,他弟弟羅貝爾和他一向不和,大家都說是弟弟害死了哥哥,親戚們群起而攻之,公國現在亂得很喽!”
“亂才好發財。”
“有見識!”拉方丹拍腿大笑:“有膽量的人才敢說這話!兄弟,幹!”
男人和他幹一杯,再為他滿上。如此識眼色使得拉方丹話匣子打得更開,意興遄飛:“我雖不像兄弟走四方,可年輕時也是去過魯昂的,還遠遠見過羅貝爾爵爺呢,那個時候他就有‘魔鬼’的稱號啦!”
“魔鬼?”
“可不是?所以大家都懷疑他是真的,都怕他也是真的。嗐,這些咱不懂,咱們說說這位爵爺的女人!啧啧,整個魯昂沒有他沒睡過的,上至貴婦,下至農女!可惜廣撒種,不收成吶!”
“他很希望子嗣?”
“那倒不是,只是這麽多年,終于去年才有了個兒子,還是酒醉後和一個女仆生的,啧啧,私生子!”
“他不會娶那名女仆。”
“當然!不過他們說啊,那名女仆在生兒子的時候,曾夢見一棵樹從自己的腹部長出,樹根血紅,樹幹碧綠,樹枝雪白,蔭蓋住了整個諾曼底,直至英格蘭——人們傳得神乎其神,你怎麽看?”
男人聳聳肩,心中想那就是未來的征服者啊,嘴上不置可否,只又給對方倒滿酒:“時局既這麽亂,那我等等吧。”
“可不是?連咱們這兒附近都來來去去出現了兵!”
男人警覺:“哦,哪兒來的?”
“誰知道哇,個個都不戴紋章,肯定幹的不是好事兒!”拉方丹打個酒嗝:“咦?這麽快見底了!”
男人毫不猶豫再叫了一罐,喜得對方直舔嘴。
男人看他又喝了兩杯,道:“我有個朋友住在法萊斯,之前見我要來這裏,托我帶封信給一個人,可我不熟——”
“哎兄弟!我熟呀!都喝這多杯酒了還見外不成!說,是誰,整個沃德勒夷就沒我不認識的!”
男人頓一頓:“孔特維爾,赫文德孔特維爾,你認識嗎?”
“——誰?”
男人壓低聲音:“赫文德孔特維爾。”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笑什麽?要是不認識——”
“哎兄弟!你找對人啦!我不認識誰也不會不認得他呀!當年我去魯昂,就是跟他一塊兒去的!公爵府選衛兵,選中了他沒選中我!”
男人眉一挑:“原來在公爵府做過事。”
“可不是?十幾年間回來過兩次,那得意勁兒!哼,不過今年年初回來就沒走了,還帶回來個老婆,我們說他是被公爵府趕出來了,他死硬着脖子不承認,哼,哪裏瞞得過我去!”
“那你知道他住哪兒嗎?”
拉方丹大着舌頭:“城城城城、城北。”
“這樣,老兄,我再送你一罐酒,記在老板這兒,你帶我去找他,好嗎?”
“兄兄兄兄兄弟,這這這這這怎麽好意思,”拉方丹撐着桌子站起來,差點沒趴下,男人扶住他,他一拍胸脯:“不不不不不用酒,我、我我我我我——我也帶你去!”
“還是記着吧。”男人叫來老板,記了酒錢,結了帳,拉方丹在旁邊笑得醉眼朦胧:“——好好好好好兄弟!”
踉跄走了兩條街,被涼風一吹,把拉方丹吹醒了許多,趕緊站直了身體,又跟男人說了許多話,不知不覺到了北區,他遙遙指着一棟孤零零的房子,“就是那兒,瞧瞧瞧——瞧多孤僻!”
……您只要找到沃德勒夷的孔特維爾先生,威廉的母親在那兒……
男人凝眉:“孔特維爾先生真的只是公爵府一個普通衛兵?這麽多年了,他沒升過職?或者換個別的什麽工作?”
……威廉決不是普通小孩兒,長眼睛的都看得明白。
那個叫愛德華的孩子身上沒有任何紋章标識,追殺的那些人也沒有,而目前公國內唯一的大事件就是爵位争奪事件。如果拉方丹說的是真的,各路搶成一團而且都怕互相認出,那麽威廉……也許是受其中波及的哪方?
威廉的母親是哪個貴族?與孔特維爾之間又是什麽關系?
等等。
他遺漏了什麽。
一個嬰孩,根本不該引起如此大動靜,他相信就算目前處在風口浪尖的羅貝爾受到追殺,也不過——羅貝爾,威廉?
羅貝爾一世,威廉一世?
理查二世,理查三世,羅貝爾一世,威廉一世!
從理查二世開始,諾曼底與英格蘭産生聯系;從威廉一世開始,諾曼底征服英格蘭!
拉方丹說,羅貝爾去年生了個孩子,孩子的母親夢到一棵大樹……
反對魔鬼的貴族們,不單要除掉魔鬼,還要除掉魔鬼那個有着異兆的孩子。
威廉。
客棧裏的威廉。
處于漩渦中心的僅僅一歲的孩子。
“——喂喂,你看,那房子外頭是不是有人?”拉方丹道。
“你告訴我,孔特維爾的夫人,名字叫萊烏,對嗎?”
“阿?”
“請想一想!你不是什麽都知道?”
“他娶的老婆确實挺漂亮啦,”拉方丹嘿嘿笑,“你怎麽知道她名字的?”
男人一捶手,反身就走。
“诶?喂喂,你不進去了?你不是要找孔特維爾嗎——喂喂,剛才我真的好像看見有人在他們家外頭轉了一下,溜過牆角又不見了,好像是兵!”
危險。
陷阱。
埋伏。
男人捏緊拳頭。他必須帶威廉趕緊離開。
威廉。
那個聽話的、有着灰藍色眼眸的孩子。
竟是他那女戰神般母親成日挂在嘴邊的、她最最佩服的她的外公、他的曾祖、未來的“征服者”,威廉一世!
☆、離法回英
諾曼底的南部,是直插大西洋的布列塔尼半島。
這裏很早以前就建立了公國,和諾曼底一樣,也許隸屬法蘭西,但公爵才是實際的主人,并不受法王節制。
公爵府裏,燒了一夜的火爐裏的灰燼仍散發着餘熱,布列塔尼公爵艾倫三世從最喜愛的情婦身邊起來,将長袍披在自己的亞麻睡衣外,長袍的毛皮滾邊鋪在石頭地面,穿上拖鞋,開門。
門邊的內侍克勞倫斯立刻詢問:“大人?”
他擺擺手,踩在毛皮上,直接朝書房走去。
克勞倫斯趕緊吩咐手下将洗漱用具及衣物拿過來。
“不急,”艾倫三世道:“那些英格蘭人怎麽樣了?”
“他們要求我們還他們一個公道。啊,吉爾伯特爵爺昨晚沒有回去,一直在候見廳裏等着。”
“告訴他我不會見他!去向英格蘭人道歉,要不我就把他叉到牢裏去!”
“可是——大人,他也是為了他兄長,他說英格蘭人事先故意弄斷了缰繩,讓他哥哥丢面子,也就是丢我們布列塔尼的面子——”
“所以呢,他就把好端端一場比武大會蛻變成一場混戰?英國人和法國人用棍子和木棒互敲?我該慶幸不是每個人都帶了劍嗎?”
克勞倫斯道:“那英方不過區區一個肯特伯爵,爵位既不高,封地又不廣——”
“可你得瞧瞧他的主子,‘北海帝王’!人家連維京人都打得到處跑,聲勢正盛,他們奉命過來跟我們談港口問題,結果出這種亂子,你讓我怎麽跟北海帝王交待!”
“可吉爾伯特爵爺那個犟性子——”
“大人。”一名內侍站在門口禀報。
“什麽事?”
“有一位自稱威塞克斯伯爵的人要求求見。”
“威塞克斯伯爵?哪裏的,沒聽說過——等等,威塞克斯伯爵?!”
裝飾奢華的大廳內,雙方互相打量。
終于,換上正裝的布列塔尼公爵開口:“不親自一見,難以想象您就是那位北海帝王一直在各國尋找的年輕伯爵。”
“大人過獎。”男人一手捧着孩子,毫不顧忌廳中嗖嗖打量的目光:“我僥幸大難不死,在一個小村莊被人救了下來,養了差不多半年的病,聽說我們國王有使□□來這邊,想着說不定能一起回去。”
“國王得知這個消息,定然很高興。”公爵道:“那麽,正好,我已經派人去請肯特伯爵,來與伯爵相會。”
“說實話,我并不認識肯特伯爵。”
“喔?”
“您知道,我這個爵位是新封的,之前一直在溫徹斯特待着,要是是溫徹斯特的人,我一準兒認識。”
“您也沒有印信。”
“挪威之戰前倒是找了幾個樣式給我挑,不過沒完全定下來。”
“那——恕我冒昧,您如何認證您自己的身份呢,畢竟,我這兒雖然沒遇到,但半年中,冒充自己是失蹤伯爵招搖撞騙的事件倒傳出不少……”公爵大人做個“你明白”的表情。
“這容易,我寫一封信給國王,他認得我的字跡。”
“啊,這倒是個辦法。”一番試探至此,雖對方穿着實在不怎麽樣,但神态沉着,有條有理,公爵信了幾分,指指:“但孩子——怎麽回事?”
“半途撿的。”
男人答得簡潔,以致公爵掏掏耳朵:“……完了?”
“完了。”
肯特伯爵帶着人氣焰嚣張過來,還沒到就聽見嚷:“公爵,您該去看看我們的傷員!欺負我們人少也不是這樣欺負的!今日之內,您若不給我們個說法,我将中止和談,即刻回國!”
“伯爵,我已訓斥吉爾伯特,他不會違背我的意願的。”
“從昨晚到今天,我們已經等得夠久了!”
“他一定會向各位道歉,否則,就是藐視我本人。”
“他一句道歉就夠了?”
克勞倫斯忍不住插道:“肯特伯爵,你們的人同樣打了人,我們受傷的也不少——”
伯爵得意了:“那說明你們太弱,呃?”
布列塔尼公爵深深吸一口氣,“伯爵,這位是威塞克斯伯爵,您也許應見一見。”
“就算您是公爵——”肯特伯爵的話梗在喉間,看着公爵側身,露出身後的人影:“您說什麽?”
随從一撥人紛紛看來。
男人仍穩穩抱着孩子,點頭致意:“你好,初次見面,我是戈德溫。”
“戈——戈德溫?”
“如果我沒記錯,肯特郡在威塞克斯領內,也就是說,肯特伯爵,你,在我轄下。”
自從幫公爵大人唬住肯特、而北海帝王信件回函确認了威塞克斯伯爵身份無疑後,艾倫三世一日比一日熱情起來,男人的房子換到了最好的,吃穿柴火供應充足,牛奶應有盡有,甚至關心小孩子要不要找個乳母?或者派個專門的侍女來?
比武大會的沖突最終達成和解,公爵長呼一口氣,提筆寫信建議北海帝王把和談使者換成威塞克斯伯爵——他保證進度一定會大大加快。帝王回信,只要他能說服伯爵,他無異議。
公爵覺得有點怪:帝王聽伯爵的?不不,一定是自己想多了。
然而他發現,帝王自從知道伯爵在他這裏之後,來的信件大大增多——幾乎一個主日一封,全是給威塞克斯伯爵的,自己變成靠邊兒站的了;他問仆從伯爵回信如何,答案讓人不敢相信:沒有,一封也沒有!
他覺得他從此看威塞克斯伯爵都變成了自帶光邊兒的:神人哪!
偏偏神人半封不回,英格蘭那邊還能雷打不動的堅持寫過來!!!
到底是他出問題了嗎,還是這個世界出了問題?
帝王您就是寫情書也沒寫得這麽勤快的啊!
然後一箱箱的珠寶器皿、裘衣布料、帽子手套……也不管海峽上都快結冰了沒法運了,說是屬于威塞克斯伯爵應有的俸祿,他既然沒到領地,就先給他送過來——公爵撓牆:帝王您是嫌我這邊待遇還不夠好嗎?加!
趕在聖誕節前,肯特伯爵一行返回了英格蘭,威塞克斯伯爵留下來繼續談;到了初春,港口問題早談完了,伯爵說風向不好,一直待到春末;等到上船的時候,伯爵又說因為落水,突然發現暈船,需要重新适應,就這麽适啊适啊,一直到了夏末。
威廉一歲半,長大了,站穩了,第一次可以坐在馬後的軟鞍上而不需要布緊緊包裹了。男人在草坪上慢慢溜達着,小孩兒如今有足夠的力氣抱緊他的腰,還是一如既往安靜,但能從抱着腰的雙手感受出,他很興奮——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騎馬。
轉了三圈,男人抱他下來,他以為他會不肯離開,但小孩兒只是眼中流露出不舍,卻沒有吵鬧。白色駿馬的鬃毛長長垂下來,在夏日的陽光裏,仿佛閃着金光。
“你想摸摸它嗎?”男人笑。
小孩兒立刻露出驚喜的神色。
但他還是太矮了,男人重新将他抱起,小孩兒伸出手,觸到那溫暖的毛皮。馬兒看着他,他們互相盯着彼此,突然他說:“馬。”
這是再自然不過的一個瞬間,男人甚至沒意識到他開口說話了,他幾乎不敢相信,裝作若無其事道:“它喜歡你,你也喜歡它,對嗎,我們明天再騎馬好不好。”
小孩兒看看馬又看看他,“好。”
雖然只是一個字,但是語氣肯定。
男人按捺住澎湃,抱緊他,吻吻他光潔的額頭,“我們明天再來。現在,我們先讓它休息,唔?”
“好。”
他會說話了。
心中湧出說不出的感情。懷中這個小小的孩子,如果可以,他願意這樣一直保護他下去,願意教養他成為最好的孩子,可是,卻不可能。
晚上給小孩兒洗澡。
放一只大大的木盆,小孩兒一屁股坐在水中,水花四濺。男人任他在水中嬉戲,自己在旁邊擦劍,布列塔尼公爵沒敲門就進來,瞧見這一幕,見怪不怪:“大消息,諾曼底的羅貝爾打敗其他所有競争者,正式成為大公了!”
男人道:“我說過遲早是他。”
“我是不是該備份禮給他賀喜?”
“如果你想跟他打好關系的話。”
“就算不打好關系,也千萬別得罪他吧!”公爵道:“他那個位子,啧啧。”
篤篤。
兩人同時看向門外,一名仆人站在門口,躬身:“伯爵大人,您的信。”
“好,謝謝。”
男人接過,公爵心癢癢,但身份實在讓他做不出偷窺的事兒來,只能問:“又是英格蘭的?”
男人點頭,拆開,此次信似乎極短,男人兩眼就看完了,公爵瞄着他臉色,“肯定是催你回去的。”
“嫌我在你這兒住煩了?”
“哪能呢,閣下騎馬打獵、讀書游戲樣樣精通,脾性又好,說實話,我難得遇到一個跟你一樣相投的人,你在這兒住多久,我都歡迎。”
“——你又看中我哪樣東西了?”
“喂喂喂,我可是公爵,布列塔尼公爵!想要什麽沒有!”
“上次我削了根鵝毛筆,你說特別好用,順走了;上上次,我給威廉——”
“咳咳,咳咳!你不是說要去看卡納克的巨石陣?我這邊都準備好了,打算什麽時候出發,這回咱們可以在路上多花些時間——”
“……我得回英格蘭了。”
“嘎?”
男人揚揚手中信紙:“君王耐心有限,不是嗎?”
“你不是不願意回去?”
男人揚起嘴角:“你都知道了。”
“咳,”公爵清清喉嚨:“老弟,咱們相處了大半年,說句老實話,我雖不明白其中糾葛,但從你的态度上總能看出一兩分。要真有什麽事,我雖抵抗不了北海帝王,但跑還是能幫你跑的。”
“跑哪兒去?”男人鄭重向他表示謝意,道:“從我在你府前亮出身份那日起,我就明白,逃避解決不了問題。”
“話說,”公爵記起這茬兒來:“你既不想回,當初幹嘛亮身份呢,之前半年大陸上誰也沒找着你。”
“不亮出身份,能得到您大人的接見?”
公爵一拍頭:“也是。我知道了,苦日子終究過不慣,是不是?”
男人看着玩水的小孩兒,“什麽是苦日子,各人有各人看法。我托你一件事。”
公爵順着他的視線:“……他?”
“是,我想你做他的監護人。”
監護人……公爵遲疑,如果成為監護人,負點責任也就罷了,但以後小孩若頂着他的名頭出去招搖撞騙……
男人看出他的顧慮,笑:“你把我當朋友,我不會虧你。我保證,對你絕對有好處,尤其是羅貝爾穩坐爵位的現在。”
公爵轉轉眼珠,他不笨,只是身處于他這個位置,很多事不必他再費腦子:“……小孩兒跟羅貝爾一世,有關系?”
“威廉,是羅貝爾一世唯一的兒子。”
“阿!”公爵懂了,明白了所有關鍵:“你是為了他,才不得不亮出身份,尋求我的保護!”
男人點頭。
“他怎麽會落到你手裏的?”公爵頓時看小孩的眼光不同了:“虧得你當時還跟我說,是半路撿的。”
“就是半路碰巧撿的呀。”男人道:“這下,你願意做監護人了?”
“諾曼底大公的兒子……這當然是份大禮。不過,羅貝爾一世還沒正式結婚,以後他若娶妻生了兒子,威廉也不算什麽了。”
“你要相信我。”男人看着他,“幫我好好照顧他。”
晚風從窗戶裏吹來,吹滅了枝形大燭臺上的一根。男人把信放在桌上,用劍壓着,起身去關窗,以免洗澡的小孩兒着涼。
公爵“不小心”瞟到壓到的信紙最後幾行字。
他“絕對”是出于關愛朋友之心,萬一北海大帝出語威脅什麽的……
還好他懂一些古諾爾斯語,拼出最後一行:
“吾友,哈羅德等你為他剪發。”
☆、波斯漢姆
時光如箭,一馳而過。
正值初夏,一年中最好的季節,燦爛的陽光穿過林間,恍如拂上一層透明金紗,鳥兒在高大的樹上歌唱,靈活的松鼠偶爾從樹上溜下,見到過路的人,迅速爬回樹上,或跑到樹根後陰影裏藏起來。
大自然散發出花草樹葉的香氣,一隊人馬從前晚住宿的旅店裏出發,帶着打聽好的方向,據說此地離波斯漢姆不到十英裏路,怎麽着下午進城也盡夠了。
“啊,殿下,您看那些老橡樹的根!它們一定長了很多年才能長得那麽巨大!”一名仆人興高采烈的四處顧盼,他叫朗多。
“倫敦,溫徹斯特,我們離它們越來越遠了。”另一個跟随主人最近的卻緊擰着眉頭。
“離開那些狹窄的天空,不挺好的?”朗多咧嘴。
“到處都是鄉下人。尤其剛出倫敦不久,每到一個地方,那些鄉巴佬就好奇的圍上來,當我們什麽稀奇古怪似的!”
“我敢說,到了威塞克斯境內就不一樣了,”他們的主人有一頭雍容華貴的金發,騎在一匹配有西班牙皮革馬鞍的高頭大馬上,缰繩握在戴着手套的手中,手套上墜有金色流蘇:“這裏的人民都很安樂,也很熱情。”
“對對對,”朗多一個勁點頭,“就說旅店吧,早上不等我們開口就把早飯準備好了;還有腳下的路,修得多漂亮!西摩爾,還有什麽可抱怨的呢?”
“那是必須的啊,我們現在在哪裏,全英國最富庶的戈德溫伯爵的領地!”西摩爾道:“放眼全國,一年收入能達到三十磅者,即衣食無憂;能達三百磅者,堪稱富豪——就算是伯爵,如今三大伯爵,諾森布裏亞的斯沃德家族年收入大概七百多磅;麥西亞伯爵家遠超于他,達三千多磅;而戈德溫伯爵——威塞克斯伯爵!”西摩爾說到這裏大喘氣,恨不得指天來道雷劈:“年收入将近八千鎊!”
“行啦行啦,”朗多心想真不愧是總管兒子,算起賬來最激動,偷瞟主人一眼,道:“反正王室財産都要排到戈德溫伯爵後頭去,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你操這麽多心幹什麽?”
操多了也不是你的。
“全國四十多個郡吶,起碼三十個裏面他都有地産!”
“我說西摩爾,你哪時候了解那麽多的,莫非他家賬本你看過?”他的主人被逗樂了。
朗多立馬道:“說不定他們管家之間互通聲氣什麽的,您瞧着,接下來的牛津大會就是好時候。”
“我才不認識戈德溫伯爵的管家吶!”西摩爾辯道:“他們家十幾年來都在波斯漢姆不出,誰知道他們家消息。”
“但你父親一定知道。”朗多才不上他的當。
“你們看。”他們的主人突然指向前方。
一輛牛拉的大四輪車從全是車轍的小路駛了上來,裝着剛從大森林裏砍伐的木頭,車上兩個漢子,他們也發現了這隊穿戴華麗的人,回頭不斷打量,卻并非膽怯,也非冷淡,而是不約而同吹了聲口哨。
“嘿!夥計!”朗多叫喚趕車的那個。
“有什麽事我能效勞,先生?”趕車人将驅趕着牲口的長竿子一甩,口中吆喝,牛慢慢停了下來。
他帶着本地特有的口音,着實讓朗多咂巴了一會兒,才張口說第二句:“我們要去拜訪戈德溫伯爵,您知道他的府邸怎麽走嗎?”
好在趕車人聽懂了。他一聽說威塞克斯伯爵的名字,立刻脫下帽子,回答說:“先生們,我運的這些木頭就是他的,我們在他的森林裏砍下來,然後送到城堡去。”
“啊,城堡!”朗多道:“我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