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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關 (20)

她也捉摸不透自家兒子:“事情已成定局,你父王既那麽講,哈羅德又快馬加鞭找到了戈德溫……縱然我們的利益受到了損害,可你不也看到了?戈德溫這個人,有能力,有手段,你父王在世尚挪不動他——”

“哈羅德為什麽跟他那樣好?”

“——什麽?”太後沒轉過彎兒來。

“算了,我自己查。”蒼白的國王擺擺手,一貫渾不在意地:“媽媽,您得記住一點,我們是王室,我們才是帝國的主人。戈德溫太強勢了,我不喜歡;而我不喜歡的嘛——您也不想讓那個情婦的兒子登上王位,對吧?”

太後緊一緊手中的念珠。

“他要是在我一邊,說不定我會喜歡他,很喜歡他。”青年摸摸腰間衣袍下的刀,無比溫柔的,仿佛撫摸情人溫熱的肌膚:“可是,他選擇了哈羅德,那麽,他就得考慮跟我作對的後果了。”

☆、王子之死

哈羅德從戈德溫的住所出來,正要上馬,一個人走過來,說要交給他一樣東西。

攔着的衛兵們讓他攤開手掌,是一張紙條。

“拿過來吧。”

展開,紙條上僅有一行字:

“在聖馬丁教堂對面,四岔口街等您。”

沒有署名。

“誰讓你交給我的?”哈羅德問年輕人。

年輕人搖搖頭,不倫不類鞠了一躬,跑開。

“陛下——”雖然還沒有加冕,但現在大家都這麽稱呼了:“我們走嗎?”

天色将暗,哈羅德擡頭望一望,“不,我們去四岔口。”

由于阿爾弗雷德的突然出現,把哈羅德推上了風尖浪口。

本該圓滿結束的牛津會議變得不尴不尬,太後母子一副看好戲的表情,其他人呢,在戈德溫的威懾下,尚未表露什麽,戈德溫也讓他不要慌。但他知道,作為埃塞爾雷德二世與當今太後的兒子、尤其他身上的撒克遜血統,是所有英格蘭人樂見并支持的。

他不能什麽都倚靠戈德溫。

四岔口是牛津的中心,下午的聚會剛剛散場,一群衣着亮麗的男男女女從旁邊經過,他們喝了酒,男的高聲嚷嚷,女的你笑我鬧。

他轉了一圈,侍從們茫然的跟在身後,不知道陛下想幹什麽?

又轉了一圈,忽然,遠遠的兩扇青銅鼻門環後面,一襲紫金色條紋、頭戴大氈帽的人影一閃。

紫色夾金條紋外套、大氈帽、滿口法語,這是近日大家紛紛議論的回歸的王子的三大特征,誰也不會弄錯。

“駕!”

“陛下,等等!”

哈羅德顧不得人群,一轉眼就到了青銅鼻門環前,門口沒有守衛,他下馬,門一推就開了。

踏進院子,那紫金條紋似乎也非常匆忙,一下子消失在一個入口裏。

“是阿爾弗雷德嗎?”他提高嗓音。

無人回答。看看周圍,一座三層的房子矗立,入口就是門廳。

“有人嗎,阿爾弗雷德,是你約我來這裏嗎?”

踏進前廳,那道紫金色像插了翅膀似的,簡直不是一步步走,而是一下子飛到三層樓上去了。

哈羅德警覺的停下腳步,他不打算再追,但是繼續用眼睛順着螺旋形樓梯緊緊朝上盯着,那紫金色進入某間房間,不見了。

哈羅德等了等,整座房內,再無動靜。

也許是一個陷阱。

但是,已經到了這一步,如果不上去看看,那麽僵局不會被打破。

從阿爾弗雷德出現那天開始,他從未找過他,他投帖上門,對方也不表态。他必須試探對方的想法。

是陷阱,但同時,也是機會。

哈羅德,勇往直前,不要怕,那人說過,哈羅德是世界上最堅強的孩子。

這麽多年來,用這句話,他支撐着自己走到現在。

深吸一口氣,他踏上樓梯,來到紫金色消失的房門前,站住。

叩叩,叩叩。

沒人應。

門裂開一道縫。

他回頭看了看樓梯口,沒人。

走進房間。

窗戶被厚重的窗簾遮住了,只餘一絲夕陽照射進來。

很大一間屋子,沒走出三步,他的腳步頓住。

房裏充斥着死亡的氣息。

一個物體軟綿綿的倒在地板上,似乎在蠕動,“救、救我……”

“阿爾弗雷德?”他震驚地辨出紫金色條紋。

快步上前,半扶起地上之人,哈羅德為眼前慘景倒吸一口冷氣。

懷中人被剜去雙眼,留下兩個可怖的光禿禿的血洞,血像絲帶似的從他臉上流到頸窩,一直沒入領子裏,□□在外的皮膚上,焦肉外翻,雙手雙腳無力垂着,已經被扳斷。

“誰,誰把你弄成這樣的?”他甚至不敢碰他,無論碰哪裏,都會引起懷中人劇痛。

“諾……諾曼底……我……我要回諾曼底……”

“你是阿爾弗雷德,對嗎?對嗎!”

“嘶——哥哥,哥哥……”

“告訴我,是誰害得你這樣?”

“……”

“堅持住,我去叫醫生!阿爾弗雷德,堅持住!”

懷中人停止了呼吸。

最後一絲陽光慢慢隐退。在屍體上造成光影的效果,周圍一片沉靜。

哈羅德抖着手在那空洞的眼眶上拂了一會兒,發現自己是徒勞。

他木然。

門外突然傳來有動靜。

一驚,連忙将人放下,抹眼,起身,但已經來不及了。

“瞧啊,他害死了阿爾弗雷德!”

哈撒克努特站在門口,他穿着貼身的黑色天鵝絨外套,俊美、傲慢、蒼白,宛如羅馬皇帝。

大小貴族們在他身後竊竊私語。

糟透了,事情糟透了。

他低頭看着他,似乎是憐憫,“哥哥,你太心急了。”

哈羅德緩緩站起,兩只手在身體兩側握成緊緊的拳頭,“不是我幹的。”

“行了,所有人都看見,房間裏只有你們兩個人,不是嗎?”

“不是我幹的,”哈羅德挺起胸膛,向門外無數雙眼睛道:“我來的時候他已經倒在地上,另外有人謀害了他。”

“另外有人?你能拿出證據嗎?”

良久,哈羅德搖頭。

哈撒克努特笑了起來:“你就承認吧,為了王位,你不光彩的殺死了你的競争對手。”

“那麽,這個人是幹什麽的?”

突兀響起來一個聲音,哈羅德訝然,在他原本以為是一幅挂毯的背後,一個人被踢了一腳,踉踉跄跄滾了出來,那裝扮,跟地上的王子一模一樣!

跟在仿冒者身後的,是托着手臂的似乎無論随時都看起來氣勢如山的戈德溫伯爵。

哈撒克努特眼睛眯了下,随即裝出十分詫異的表情:“伯爵大人,您怎麽在這兒?”

不待男人答,他又裝出恍然大悟的神情:“阿,莫非伯爵大人和我哥哥一道——”

“你騙我來這兒!”卻是哈羅德大呼,見着那仿冒者,再聯想哈撒克努特道來的時機如此巧妙,前後一貫通,什麽都明白了,“你栽贓陷害!”

“哥哥,講話要有證據,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麽。”掏出手帕,黑衣青年側着臉咳嗽兩聲,轉向男人:“伯爵大人,您說是嗎?”

“挂毯後面,是一條通向另一間屋子的通道。”男人波瀾不驚道。

黑衣青年瞥地上瑟瑟發抖的人一眼,掩去眼底輕蔑之色,再擡首時很吃驚地:“是嗎,那間屋子裏有什麽嗎?”

他篤定了裏面沒有什麽。男人心想,也是,青年早把一切毀屍滅跡,整件事做得天衣無縫。

自己再算,也不過堵在房中抓到一條漏網之魚,只要青年否認,根本證明不了什麽。

哈羅德道:“你——他是你同母異父的兄弟,你竟然這樣折磨他!你害死了他!”

“哥哥,你是不是受打擊太大了?”青年掏掏耳朵:“誰害死他,不是你害死了他麽?”

哈羅德憤無所洩,氣得幾步上前,一把揪住他領子,藍眸與藍眸直視:“他是你兄弟!!!”

“陛下!”門外阻攔着人群進來的侍衛們見此,欲上前救駕,哈撒克努特揚起那只拿白帕的手揮揮,侍衛們退下,青年壓低聲音:“不錯,他是我兄弟,不是你兄弟。”

所以,我都不在乎,你在乎什麽?

那眼神如此涼薄,哈羅德心一驚,倒退。

哈撒克努特哼,白帕在領子前掃掃,對他根本不屑一顧。他有興趣的對象,是戈德溫。

“伯爵大人,這下可怎麽辦,您辛辛苦苦為我哥哥保來的位子,眼看岌岌可危了。”

男人挑眉:“你這把戲不怎麽高明,不過玩得不錯。”

“是麽,”哈撒克努特在長凳上坐下,優雅的舒展身體:“可惜啊,伯爵慢了一步,全盤皆輸。”

“阿爾弗雷德甫肯特登岸起,就被你牢牢控制,我想插手,沒插上,不得不說,陛下思慮實在缜密。”

“過獎。”

“所以我放棄了。”

他說得爽快,反使青年放松的姿态嚴肅起來,他一瞬不瞬盯着男人,想從他臉上看出些什麽。

男人卻提起不相幹的話題:“你聽說過馬格努斯這個名字嗎?”

“……誰?”

“特隆赫姆,聖克萊門教堂。”

男人一字一字,吐出兩個地點。

青年回想着,擰眉:“奧拉夫二世?”

“不錯,那個屍體被你從墓中挖出來,卻依然新鮮無損的前挪威首領。”

“嘁,我父王的手下敗将。”

斯塔萬格一役後,奧拉夫重新崛起,不懈鬥争,但終于斯蒂克萊斯塔一役徹底戰敗。奧拉夫死去,然而這一次,他贏得了英雄名號,縱然王冠仍戴在克努特頭上,挪威人民卻暗地裏稱奧拉夫為二世。

男人将一卷羊皮紙伸過來,青年道:“什麽?”

“看了自然便知。”

青年将紙展開,愈往後,臉色愈變。

“我想你大概不知道,奧拉夫被挖出屍體的地方,後來出現了一汪泉眼;你也不知道,因為屍身不腐,他被尊稱為‘聖徒’。而他的兒子利用父親的威名,已經成長起來,誓要複仇的決心以及天賦的堅韌讓你在挪威的統治——剛才怎麽說來着,岌岌可危?”

“你、你跟他——”

“陛下切莫誤會,我與他父親是舊識,看在老友面上,稍稍照拂而已。”

“你居然背着我父王勾結外敵!”

“借用陛下一句,有證據嗎?”

青年将紙卷往地下一擲:“這不就是!”

“這只是我對陛下善意的‘提醒’。”

國王站起,來回踱步,片刻後,陰郁地笑起來:“好,伯爵,你贏了,提出你的條件吧。”

“離開英格蘭,在哈羅德有生之年,不再打英格蘭王冠的主意。”

“哈,我還以為你會要求澄清阿爾弗雷德之死呢。”

“一擊不成,會有二擊,不是嗎?”男人道:“不如請陛下先去操心操心挪威的領土吧。”

“你倒是對他當真好。”國王睇哈羅德一眼:“好福氣吶!”

哈羅德遲疑地:“……你嫉妒?”

“嫉妒?我為什麽要嫉妒你?哈哈,我為什麽要嫉妒你?”

“你……”

“你不過一個私生子,父王卻把英格蘭給了你,你說我為什麽要嫉妒你,嗯?”青年猛地咳嗽起來,但他阻止任何人靠近,彎下腰去,似乎要把肺都咳出來了,好容易重新直起身:“從小他就偏心你跟你母親,現在呢,你又找了靠山,我就是看不得,憑什麽?明明一無是處!”

“不!”哈羅德叫:“你是國王與王後唯一的孩子,你在萬千寵愛中長大,你想要什麽就有什麽,想幹什麽就幹什麽,我沒與你争過任何東西,你也沒有理由非得置我于死地。”

“你就這樣覺得吧,”青年用手帕捂住嘴,“……笨蛋。”

他擡步往外走去,經過男人身邊時停住:“那麽,伯爵,您打算如何收拾這一攤爛攤子呢?”

男人瞥到潔白手帕洇開的血絲,他看向青年,青年毫不在意,朝他眨眼。

“陛下只要什麽都不說就行了,其餘之事,我自會料理。”

青年為他的無動于衷怒極反笑:“好,好!不愧是戈德溫伯爵,我算見識了。我們走!”

侍衛們趕緊擁過來,其中一個突然大叫:“陛下,陛下您又咳出血了!”

“羅嗦!”

大隊人馬離開,留下面面相觑不知該走不走的大小貴族們,他們望着突然多出來的戈德溫伯爵和地上那個跟王子一樣穿着哆嗦的人,表示不解。

“各位,哈羅德陛下是被陷害的。”男人朗聲道:“我以我的家族、地位、名譽起誓,我們與阿爾弗雷德王子之死無幹。”

“那這一切又是怎麽回事呢?”有人問。

哈羅德道:“我也只比各位先進來一步,就看到阿爾弗雷德王子倒在地上,已經要死了。”

人們開始竊竊私語。

“也許與這人有關。”男人踢了踢腳邊瑟瑟發抖的人:“他試圖從暗道逃走,我抓住了他。”

人們憤怒起來:“殺了他!殺了他!”

這一年夏,坎特伯雷主教為第二位丹麥血統國王加冕,史稱哈羅德一世。

☆、天命所屬

哈羅德一世統治的時間很短,只有區區四年。

在這四年裏,他對威塞克斯家族的恩榮無以複加,他封小哈羅德封為康沃爾伯爵,這塊領地囊括威塞克斯西部、麥西亞領地內的牛津郡、格勞切斯特郡——為此甚至無視麥西亞伯爵的抗議,連男人親自給他寫信,他也表示不必擔心。

他又将東盎格裏亞伯爵領賜予托斯蒂格,此時托斯蒂格不滿十二歲!

他年年邀請威塞克斯一家去溫徹斯特與他一起度過聖誕節,讓他們坐在最顯赫的位置,把最好的菜分給他們,人人都知道,威塞克斯伯爵可以直接進入國王的寝室而不必經過通報。

其他兩大伯爵表示深深的擔心。

一碗水也端得太不平了!

有本事國王你敢不敢讓國家文件都蓋上威塞克斯的戳兒?

國王提出讓麥西亞伯爵千金嫁給康沃爾伯爵,說世上再沒有比這更般配的婚事。被搶了領地的麥西亞伯爵寧死不從:我女兒早與威爾士領主訂了親,陛下你就是把戈德溫家族捧上了天,我也決不跪舔!

他還為他的骨氣沾沾自喜呢,回頭就聞康沃爾伯爵也委婉表達了拒絕之意。這下伯爵不高興了,暗搓搓遣人打聽對方拒絕的原因,結果大怒:原來小哈羅德竟然早有意中人!

這下梁子越發結大了——當然是他一邊自以為。

哈羅德從馬上摔下去世的消息傳來的的那刻,男人正欣賞花朵般的女兒試穿一件漂亮的綠色衣服。

“爸爸,謝謝你送給我!太漂亮了!”艾蒂絲拎着裙擺打着圈,獻上一個響亮的親吻。

“你喜歡就好。”

“我去給媽媽看。”她如蝴蝶般翩翩而去,約恩進來,神色慌張,眼圈發紅,附在他耳旁,報告了這麽個驚人的消息。

良久,男人揮手:“下去吧。”

“大人——您不要太過悲傷。”

男人揮揮手。

約恩低頭退下,關上門,親自守在門口。

他知道,一段時間之內,任何人都不能進去,打擾那個瞬間喪失了笑容的男人。

男人一個人坐了很久,很久。

他早知道的,不是嗎。

當他知道了小金卷毛兒的身份的時候。

當年養亨利三世,他是有克制的;可後來的哈羅德,他從未克制。

那段村落生活,他完全把他當兒子,想怎麽養就怎麽養。

就算他老爸是未來的大帝;正因他老爸是未來的大帝。

明知他會短夭,所以才放肆給予;明知他所享不多,所以才事事鋪平。

他早知道的,不是嗎???

一滴淚緩緩流過臉龐,男人想,為此我都把兒子取名做紀念了,我早有準備……我哭了?

哈羅德一世去世,哈撒克努特從丹麥趕來繼承王位,可惜他統治的時間更短,三年後,國王因為在筵席時飲酒過量引發大吐血,當場暴斃。

在這三年間,他不是沒想過對付戈德溫,但一來挪威局勢緊張,馬格努斯自稱為王給他帶來不小麻煩;二來為與馬格努斯交戰,他對英格蘭課以重稅,人民被折騰得很慘,各地起義不斷,尤其在伍斯特,那裏的人民殺死了他的收稅官,他竟然放火燒了這座城市來報複!——國王行為之乖張偏激,世人瞠目。

幸而他死了。

不說舉國歡慶,但從人們熱烈迎接度過海峽而來的愛德華王子來看,大概沒幾個悲哀是真的。

一般印象中有着王子頭銜之人,無不年輕英俊。

然而抵達溫徹斯特的愛德華,已過而立之年。

不過他看起來還是年輕的,并且未婚。

據說他生性随和,英格蘭百姓暗暗祈禱,別像上一個就行了。

他先去見了太後,母子間客套而疏遠的進行了對話,失去了哈撒克努特的太後一夜之間變得衰老,而自二十年前就再未曾見過生母的愛德華,也早過了于母膝下痛哭流涕的年齡。

作為在諾曼底長大至成年的人,新國王并不懂英語,他帶來的朋友和近随也均為諾曼底人。在英格蘭人眼中,這幫人充滿古怪的異國調調;在新國王眼中,王宮冰冷而陌生,與他格格不入。

很快地,新國王一夥被稱為“諾曼幫”,新王并非從小接受國王教育而長大,他一切都要從頭學起,而每當英語與法語之間起了沖突,自然偏幫法語,久而久之,他漸漸感到,自己被孤立了。

有人向他提出建議,必須想辦法得到威塞克斯伯爵的支持。

威塞克斯伯爵?

是的,歷經三朝,權勢登峰造極。

我怎麽沒見過?

他在領地,并不怎麽出來。

還有這種人?有意思。

于是在初秋的這一天,國王以打獵的名義,帶着侍從,往波斯漢姆而去。

他們路過一座座帶有風車和磨坊的小村莊,越靠近波斯漢姆,越感覺欣欣向榮。他姐姐高達之子、即他的外甥拉爾夫道:“威塞克斯領看起來管理得不錯,你們看那些綿羊,那些牛犢!”

新任倫敦主教羅伯特道:“據威塞克斯伯爵的說法是,要讓領下每個農民的碗裏都有一只雞。”

國王饒富興味:“他這樣說?”

“切,”拉夫爾道:“這有什麽,比得上我們的諾曼底大公麽!”

“我看他領下的農民生活的确比魯昂好。”

“陛下!”拉爾夫誇張地道:“公爵大人是您表弟!”

“是啊,”國王答:“也是法蘭西最強勢的大領主。”

羅伯特道:“你們說,要是英格蘭最強勢的領主與法蘭西最強勢的領主對上,會是幅什麽場面。”

拉爾夫拊掌大笑:“羅伯特,有你的!妙!”

國王想一想:“還真不好說。”

拉爾夫嚷:“當然是大公贏啊,不說別的,您想想大公什麽年紀,威塞克斯伯爵什麽年紀!叫戈德溫的一腳都快踏進棺材了吧!”

“羅伯特,你覺得呢?”

一身紫衣教袍的主教眯着眼望向遠方,良久,薄薄的唇吐出幾個字:“自然——是諾曼底大公。”

“陛下您看,羅伯特都這樣說!”

一路鬧鬧哄哄,日行夜宿,到第三日上頭,大夥兒經過天鵝堡,路上早已聽聞關于大美人伊迪絲“溫柔天鵝”之名,據說她身段之苗條、體态之婀娜,堪稱舉世無雙;她的肌膚如象牙,頸項如天鵝,凡見過的人,無不為其迷倒。

“可惜你們來晚啦,”為他們指路的旅店老板啧啧惋嘆:“她早已到康沃爾去了,當年她在洗禮舞會上跳的那支舞,差點讓二少爺跟大少爺打一架!”

“二少爺?大少爺?”

“就是如今的東盎格利亞伯爵和康沃爾伯爵啦!不過伊迪絲小姐當然是喜歡大少爺的,哼哼,大家都說麥西亞伯爵家的千金多麽絕色,可我看一定比不上伊迪絲小姐!”

“……鄉下人就是愛自吹自擂,”拉爾夫眺望着倒映在湖面的城堡:“真沒見過世面。不過這城堡還挺不錯,嗯?”

國王道:“我記得,東盎格利亞伯爵是不是與佛蘭德爾伯爵的妹妹訂了婚?”

“鮑德溫五世?”拉爾夫道:“不對呀,他明明跟咱們大公有婚約!”

“與咱們大公有婚約的是鮑德溫五世的女兒瑪蒂爾達小姐,與托斯蒂格伯爵有婚約的是五世同父異母的妹妹茱蒂小姐——不過說到這兒,”羅伯特擰眉:“戈德溫家怎麽會想到聯姻聯到佛蘭德爾去?”

“奇怪的不是這兒好吧,”拉爾夫叫:“托斯蒂格跟咱們大公年紀差不多,憑什麽大公娶的是女兒那小子娶的是妹妹?輩分立馬矮了一輩去了!”

“話說,”羅伯特嘆氣,“如無意外,他們兩永遠都遇不上好麽。再者,有繼承權的,是瑪蒂爾達小姐。”

“對哦,”拉爾夫點頭,眼珠一轉,哈哈笑起來:“那托斯蒂格的新娘豈不是比他大上很多?東盎格利亞伯爵竟然好這樣一口,啧啧。”

國王道:“旅店老板說他曾為‘溫柔天鵝’與自家兄長打架,說不定其中另有曲折呢。”

拉爾夫嘿嘿:“陛下,咱們是不是想到一塊兒去了?”

“想到一塊兒個屁!”國王用鞭柄敲他:“茱蒂小姐我見過,比鮑德溫五世小很多,跟瑪蒂爾達小姐倒差不多大,跟你腦袋裏那點兒念頭完全搭不上邊。”

“是這樣麽?”拉爾夫拉了缰繩快跑幾步,“唉唉,您輕點,輕點!”

國王不過意思意思兩下,當然沒真打。羅伯特瞅着他們鬧,道:“重點是,戈德溫怎麽會想到讓兒子娶一個法蘭西人呢,英格蘭還不盡夠他挑選的?”

“鮑德溫有錢呗!”拉爾夫轉回來,“他們的呢絨業讓人眼紅!”

國王道:“你認為威塞克斯家族會缺錢?不說英格蘭之富庶盡在南方,一家三個伯爵,三個頭銜,也無人能出其右了!”

“這倒是,”拉爾夫想起自己和自家大哥,滿心都是淚:“通常争一個都争不過來。”

“所以我們必須瞧瞧這戈德溫伯爵到底何方神聖。”

拉爾夫點點頭,又搖頭:“不對,三個頭銜裏兩個是前前國王賞的,據傳哈羅德一世對戈德溫言聽計從,哈撒克努特那麽無所顧忌的人,也對他十分忌憚,你們說,這戈德溫伯爵是不是有什麽特殊手段?”

國王道:“見了自然便知。”

拉爾夫轉向紫衣主教:“羅伯特,你在我們所有人中最聰明,你知道嗎?”

羅伯特冷笑一下,“戈德溫家族每個人都不容小觑。伯爵大人呢,自然是有手腕的,但你若認為他的兒子全靠蔭庇而來,那也大錯特錯。”他頓一頓,“尤其是康沃爾伯爵,小哈羅德。”

“利奧快跑,他們就要追上來了!”背後突然有人叫。

“讓開讓開!”一個大個子往他們沖來,也不管他們全是馬,橫沖直撞,一陣風似的,往斯萬內莎城堡大門而去。

大家發現他背上竟然還背着一個人。

“你去那裏幹什麽呀!”最先出聲的女孩子跳腳:“咱們得回家找爸爸!”

衆人眼睛一亮。

氣喘籲籲追來的女孩子拎着裙角,十五六歲,因為運動而使得面色紅潤,配一身綠色長裙,好賽春之女神。她有一頭蜂蜜色的長發,裙子式樣簡單,但十分大方,有着長長的袖子,腰上一條細細金色鏈子替代腰帶,襯得腰肢細如楊柳。

大個子遠遠停下來,摸摸腦袋:“我不是怕你累了嗎。”

衆人這才看清,雖然大個子長得人高馬大,幾乎比他們所有人都高,但眉眼十分年輕,只怕比那少女還小,拉爾夫喝一聲:“這身高,只有我們大公比得上!”

女孩聽了弟弟的解釋,責怪的話便不好再說出口,自己也确實跑不動了,返頭望望緊追不舍的檢察官人馬,當機立斷:“你跑,我留下來擋着!”

“不行,父親說了,我們要保護你!”

“哎呀,那是誰,那是西摩爾叔叔!他又不會真動我們,他要抓的是你背上的安妮!”

“那也不成——”

“你聽不聽我話了?快跑!”

“不行,父親肯定會揍我的!”

“我保證,他若揍你,先揍我如何?”

“他才不會揍你呢,從小到大,他連你的頭發絲都沒動過!”

“那就是喽,有我擔着,你怕什麽?”

“但——”

“快走快走!你把事情跟爸爸說,只有爸爸發話,西摩爾叔叔才聽,才能救安妮一命!快去!”

大個子摸摸頭,又瞥到陌生的一行人馬,猶豫:“這些人是——”

少女正站國王馬邊,她一掃衆人,回到國王身上,辨出他是頭頭;對視間,國王心下暗驚此絕非無知的村野少女,面上朝她笑笑,她便也回以笑容。

除了那條鏈子,她身上并沒有多餘的其他首飾,可她的笑就是最珍貴的珠寶,快樂而充滿活力。

國王的心一悸。

☆、新的王後

“小姐,”中年檢察官彬彬有禮的行了一禮,瞥騎馬衆人一眼,淡然收回視線:“您實在不該那樣做。”

“安妮多可憐哪,”少女拍拍裙子,迎上前:“西摩爾叔叔,您太不近人情了。”

“您跟她無親無故。”

“誰讓我聽到了呢,”少女攤攤手:“爸爸說了,路間不平,拔刀相助。”

“我所遵循的,正是伯爵大人所訂立的律法。伯爵大人說過,在他的領土上,哪怕他自己,也要遵守。”

“我知道我知道,可連這位大叔自己都說不追究了,安妮那麽可憐,她的小孩子快餓死了,她是不得已才偷東西的!”

旁邊一個鄉下人連忙點頭:“是的,西摩爾大人,安妮雖然偷了我家的東西,可被捉住後,她也向我跟我老婆訴說了她不幸的遭遇,她不是我們這裏的人,她是聽說我們這裏好,一路乞讨過來的,她并不願意偷,全為了救孩子一命,她才冒險……”

“不必說了,我都知道。”

“您不知道!”少女大聲道:“她和我一樣大,本來也過着幸福的生活!可一年前她的丈夫被半路拉去打仗了,她到處打聽他的消息打聽不到,孩子又剛生,她只有把家裏微薄的家産一點點賣盡了,後來連房子也住不起,被趕了出來!您看到了她衣衫褴褛了嗎,您曉得她無依無靠嗎,您知道她已經多少天沒吃飯了嗎?”

檢察官道:“有人報案,就理應送審。小姐,送審不見得是壞結果,如果您這樣認為,那麽,就是對您父親的不信任,也是對我的不信任。”

少女一梗,随即裝得強硬道:“我當然相信爸爸的公正啦,也相信您。可是,可是……偷東西要坐牢的,您別想騙我。”

“誠然如此。”

“您看吧,我說這麽多都白說!”

“您說這麽多,事實的确令人同情。然而,世道亂,您也知道,近兩年來南方謀生的人越來越多,誰不是迫于生活,誰願意背井離鄉?我們如果時時都施恩,顯然是不合時宜的,這樣反而讓大家的財産處于危險之中——她完全可以在受完罰之後,過上新的生活。”

“真的?”少女用拇指和食指比出一咪咪距離:“懲罰一定很小對不對,這麽小?”

檢察官沒有正面回答:“而如果她以後真的在此地定居,那麽有人偷她東西,同樣,她受我們保護,我們會追查到底。”

“西摩爾大人講得太好了!”鄉下人一拍大腿:“小姐,您快讓三少爺把人帶回來吧,牢裏還有牢飯吃!”

一衆觀衆:“……”

“我們城堡裏也有啊,她都餓暈了!”少女道:“我們會讓她吃得飽飽的!”

檢察官道:“現在還不知道她把兒子藏在哪裏。”

“啊!”少女跳起來,火燒眉毛般:“對對對!走走,我們趕緊走!啊小孩子!瞧我這記性!”

她風風火火就要走,國王啓口:“請等一下。”

少女詫異回頭:“法語?”

三個月後,溫徹斯特,一場盛大的婚禮舉行。

新郎是在歷經數王交替後完全沒想到自己有一天能坐上王位的愛德華國王,新娘是年輕嬌美的在國內呼風喚雨的威塞克斯家族的艾蒂絲。

上午,坎特伯雷大主教埃德斯吉在聖母院大門口搭的一座高臺上為這對新人舉行儀式,教皇聖良九世也派來特使,用熏香和聖水為新人祝福。不少人目睹了新娘那豪華的拖至地面的鬥篷和長面紗,她的額頭周圍,密密麻麻猶如繁星般的鑽石形成了一圈抖動的光環——據說此乃伯爵大人為愛女專門定制,價值□□。

新娘的嫁妝隊伍長得見頭不見尾,七十二匹騾子駝着大量的物件,騾子還穿上了“衣服”,繡着威塞克斯紋章。緊随騾群的是一萬英鎊現金以及同等價的珠寶、金銀盤子等價值不菲的實物……有人說國王為了這批嫁妝娶了伯爵千金也值啊!于是在國王與伯爵千金一見鐘情之說、國王欲借助戈德溫伯爵勢力之說、戈德溫家族想要産下王室血脈從此跻身王族之說等等等等由此樁婚姻衍生的各種千奇百怪的說法之外,又誕生了嫁妝說。

反正無論如何,城中開啓了持續三天的歡慶活動。古老王宮的窗子平日總是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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