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21)
麽黑咕隆咚的,這些天卻持續着燈火通明;周圍的廣場和街道,往常入夜沒多久就冷冷清清,這幾日縱使午夜也還擠滿了人。一切都看起來那麽喜氣洋洋,英語和法語的界限好像忽然間消失,新的王後猶如潤滑劑,讓自執政以來顯得有些磕磕絆絆的新王與各階層進入了緩和期。
直至五年後,年邁的埃德斯吉逝世。
六匹身披黑布的駿馬拉着馬車,馬車上載着靈柩,它們之後跟着大量教職人員,低着頭,臉上全是悲痛傷感。
一場象征意味十足、充滿了哀悼的表演。
羅伯特擡頭,自人群中搜尋埃爾弗裏克的身影。
在他眼裏,從接到大主教死的消息,這位神父面上越沉恸,其心裏越高興。
誰說不是呢,他是戈德溫家的遠方親戚、并一直供職于坎特伯雷,埃德斯吉死後,他的繼位似乎順理成章。根據确切消息,教區成員大會的确選舉了他并呈請國王批準,只待國王簽字了。
而以國王這些年表現,根本不會拒絕。
“備馬。”他對他的助祭道。
“可是大人,葬禮還沒完……”助祭吃驚道。
完了就來不及了。
“只管去!牽到一條街外,在那裏等我。”
紫衣主教穿街過巷,往王宮飛馳而去。
天氣很冷,雨雪交加,他下得馬來,門口守衛攔住,他将連兜帽拉開,守衛趕緊放行。
大門後的宮殿自新王後搬進來後,發生了很大變化,人們都說,那是“威塞克斯”風格,最明顯的一點,庭院裏種植的花花草草多了,還建了随意可供人坐的椅子和秋千——只是到了冬天,這景象就變得有點蕭瑟。
裏面的房門由另兩名士兵打開,室內也讓王後裝修過,增添了不少精美的挂毯和燭臺,溫暖的燃燒着木柴的房間一間挨着一間,穿過一扇扇房門,直接來到一條長長的走廊,驀然看到長廊盡頭的身影。
人們都說,與其說他長得像他的父親,不如說他更像他舅舅,克努特大帝。
像晴空一樣湛藍的藍眸。
紫衣主教腳步一頓。
……鎖子甲的嘩啦聲、馬具的叮當聲、噴鼻的喘息聲,人們挺着□□策馬奔馳,就像一道席卷而來的洪流,盡管他告訴自己主保佑自己,還是禁不住往後退縮。
強盜們很快被打跑了,幸存的人們放開抱着的頭部,畏畏縮縮站起,突然有人高喊起來:“康沃爾伯爵!”
“哈羅德大人!!”
在喧嚣正中,有個人頭上沒戴頭盔、露着金發,聽到了人們的歡呼吶喊,轉過頭來,看到了他——們。
他抓緊缰繩,喝道:“停!”他的馬用後腿直立起來,猛然站定,整支隊伍改變了狀态,停了下來。随後,在教士眼裏,一切突然變得鴉雀無聲,塵土在周圍翻湧飛揚。
馬噴着鼻息,搖晃着腦袋,騎手坐在高高的馬背上一動不動,宛如雕像。
彼時,他第一次踏上英格蘭的土地,卻遇上哈撒克努特回國執政,橫征暴斂,盜匪鵲起。
一個年紀輕輕卻已是一方領主,一個蹉跎十年卻還只是籍籍無名毫不起眼的教士。
他從此記住他的身影;他卻連他是誰都沒有注意。
……
“——主教大人?”
“……啊,我來找國王陛下。”
“哦,國王陛下不在。他去——”
“哥哥!”裏面一間房門打開,羅伯特眼光一瞟,睹到了壁爐、火光邊上的水壺、還有幾個婦人,以及隐隐約約的哼叫,這是——
房門随即關上,王後有點兒憔悴卻很興奮,“伊迪絲叫了很久了,可是還是不生——啊,主教大人!”
“王後陛下。”主教大人行了禮,指指房門:“那——”
“啊,是伊迪絲夫人。上個月我邀請哥哥和弟弟來玩兒,打算一起過聖誕節,誰知伊迪絲提前動了胎氣,可能要生了。”
紫衣主教望向哈羅德:“……恭喜,一定是個健康的男孩。”
“承您吉言。”
“哥,你看到利奧跑哪裏去了嗎,剛才接生婆說最好有點兒酒,我讓他弄去了,這會兒還不見蹤影!”
“來了來了!”沉重的腳步聲傳來,高大得像鐵塔似的戈德溫家三少爺邊走邊狼吞虎咽着一塊蛋糕,大步流星。
“利奧弗汶!這會兒還吃!”
聽到叫自己全名,曉得姐姐生氣了,三少爺戀戀不舍的把送到嘴邊的最後一點兒蛋糕又拿回:“那——姐姐你吃?蜂蜜的,可好吃了。”
“誰要吃你的口水!”姐姐簡直無語:“酒呢?”
“這兒這兒。”利奧弗汶從腰間解下一個小石瓶,王後接過,聞了聞,返身回房。
“哥,廚房裏還有草莓蛋糕,我再去拿一盤,你要不要?”利奧弗汶意猶未盡道。
哈羅德搖頭,“你去吧。”
“不用給你帶點兒?”
哈羅德擺擺手,三少爺走了,哈羅德對主教道:“國王陛下去了威斯敏斯特,他打算在那兒建一所教堂。”
“啊,我聽說了。”
接下來一陣沉默。康沃爾伯爵時不時看着房門,顯然無心談話,紫衣主教卻也沒有走的意思,明明他很急。
“……主教大人還有其他事?”
“這是伯爵大人的第一個孩子吧。”
“是的。”提及這個,伯爵掩不住高興。
“……我在這兒為他祈福,天主保佑他平安降臨。”
“您真是太仁慈了。”
也許主教的力量果真不一樣,不一會兒,房中出傳出尖叫,男人們可以想象房中的情景:綁上繩子的床柱,供孕婦使勁時咬在嘴裏的木楔……
時間仿佛很長,又仿佛很短,直到一聲哭聲傳來。
“男孩!是個男孩!”
馳往威斯敏斯特的路上,紫衣主教腦海裏不斷盤桓着伯爵見到孩子的表情,王後将孩子抱在懷裏小心翼翼的模樣。
她真的很想要個孩子,但根據他現手頭的情報來看,估計她永遠也不會如願了。
一旦他告訴國王……
等等,再等等。
羅伯特,你最不缺乏的,就是耐心。
在別宮裏找到國王,國王正拿着圖紙,瞧見他,招手:“你來得正好,過來看。”
中心塔樓、交成十字橫線的兩側耳堂、鐘樓……國王興致勃勃講解着,忽然問他:“知道我為什麽要建一所教堂嗎?”
“聽說是教宗所下法旨。”
“從前在法國的日子,你不是不知道,尤其羅貝爾公爵死、威廉繼位的那一段時間,後來我發了一個誓願,假使日後能過上太平日子,将前往羅馬聖彼得陵墓朝聖。”
“難怪上半年的時候您突然提出——”
“是啊,但你們都反對,所以我只好給教皇寫信,請他決定。教皇說我可以免除執行聖願的義務,但應将朝聖旅行所需的費用撥充善舉,并建造修道院一所,奉聖彼得為主保——我要将它修建成一座偉大的教堂。”
“啊,它一定會是。”
“你願意當它的主教嗎?”
“我正要和陛下說這事。埃德斯吉死了,他的位子定了?”
“教區選舉了埃爾弗裏克,”國王放下筆:“怎麽?”
“我只是想提醒您,陛下,埃爾弗裏克是戈德溫家族的人。”
“我知道。”
“他會忠誠于戈德溫家族,而不是您。”
國王臉色陰下:“他應該忠誠于天主。”
“啊,是的,當然是的,”羅伯特道:“可是,坎特伯雷大主教這個位置意味的東西太多了,它是英國所有修道士的頭頭,是教皇在本地的代理人,權力、地位、聲譽……陛下,他應該是您的助力,而非戈德溫的。”
“……”
“這些年來,戈德溫家族事事插手,他們提議修建道路和橋梁,建造海港,他們對富人征稅,他們庇護那些本應該上斷頭臺的人,我敢肯定,教區所謂的選舉,是他們一手操控!陛下,再這樣下去,不止南部,整個國家都成了戈德溫的!”
“夠了,這些話我已經聽得夠多了!”
“自從您娶了王後,國內所有重要的職位、好的城堡、大的領地都成了他們的,或者他們親戚的,或者他們手下的,所有人都認為巴上戈德溫家族就是巴上了一條捷徑。陛下,每年聖誕節前去波斯漢姆的人,比來王宮的人,多得多得多!”
“住口。”
“他們就是竊國者,就是僞君子,騙子!如果埃爾弗裏克當選,天主在上,您将徹底變成傀儡——”國王的手揚了起來,紫衣主教卻堅持直視:“我知道您不愛聽,可我還是要說,否則,我受着良心的懲罰,上帝不要讓我多活一天!”
良久。
國王的手放下,“我懂你的意思了。我會插手此事,拒絕教區的請求,指示由你當選。”
☆、維坦會議
維坦會議,即賢人會議,是國內主要領主出席的會議特稱,春夏秋冬四季各舉行一次,具體時間、地點不定。這一年三月,由于國王傾心在威斯敏斯特籌備教堂建立工作,今年首次維坦在倫敦召開。
會議時間比往常要早,有人說,這是因為要湊新任坎特伯雷大主教的時間,他将前往羅馬取得教皇承認并領取白羊毛法衣,在此之前,他要先把維坦會議開完。
——國王聽他的嗎?
——自然,你們還不知道?自從把坎特伯雷大主教的位子從埃爾弗裏克手裏搶過來之後,羅伯特大主教就取代戈德溫伯爵,成為國王跟前最炙手可熱的紅人啦!
——為什麽,他們之前不是相處得好好的?王後失寵了?
——噓!話不能亂說,那些大人物的事,我們怎麽知道!
此次維坦會議讨論的主要問題只有一個:繼承人。由于王後始終不孕,如果國王死後無嗣,勢必引發導致新一輪維京入侵的繼承糾紛,為此,新任大主教提出了一個出乎意料的人選:年輕的諾曼底公爵,威廉一世。
除了那些早被大主教敲過底的,幾乎所有人沒找着自己的耳朵。
威廉一世,那個七歲即成為諾曼底大公的人。
由女仆所生、生下來就遭受刺殺、此後整個童年生活都充斥着陰謀與叛亂、被人嘲笑為“雜種”……他小時候所經歷的種種,已經是有些人一輩子也不會經歷的一切。
除了布列塔尼公爵外,他的幾任監護人均死于謀殺。據說在他還只有六歲的時候,就目睹了自己卧室裏的侍從是如何被殘酷殺害。
然後,他的父親死于朝聖路上,雖然他是私生子,可由于只他一個,他的父親留下遺囑,指定他為諾曼底繼承人——這就好像将一件珍寶放在一個根本無法保護它的人手裏,面對衆多眈眈虎視的親戚和諾曼貴族,小男孩宛如被抛入狼群的羔羊。
兇險的環境下,他不得不迅速學會如何生存,最危險的一次竟然不得不迫使法王亨利一世插手——羅貝爾當年曾在法國王室內讧中堅決支持亨利一世,并為後者提供庇護,所以法王過來還人情——上帝也許真的是公平的,看似樁樁滅頂之災,他卻奇跡般的頂了過來,在十五歲時成為騎士,從此,開始嶄露鋒芒。
随後七年,在一場場與那些試圖推翻他的敵人惡鬥中,威廉掌握了高超的政治、軍事技巧,并練至爐火純青。二十二歲,瓦爾斯沙丘之戰,他徹底打敗反叛貴族聯盟,從此底定諾曼,擁有了絕對權力。
如果誰敢再叫他“雜種”,那麽,得到的結果必然是慘死兼屠城。
西歐各地首腦送他一個新的外號:“降臨者”。
……
國王表示,羅貝爾公爵是自己母親埃瑪王太後的侄子,威廉是他的表親,完全可以作為王位繼承人選之一。
衆人表示匪夷所思。
國王又表示,他少年時也擔任過威廉的監護人,見證了他是如何從童年的傷害中幸存下來,如何僥幸逃避暗殺的陰謀,經歷了這一切的威廉,他從不懷疑他會長成一個如鋼鐵般堅毅的年輕人
剛毅?衆人表示,是殘酷無情吧!雖然隔着海峽,但我們也聽過那位公爵的大名,對上他的都沒命啊!如今連法王亨利一世都壓不住了啊!
國王再表示,其驕人的才華與勇氣,定能超越自己,帶領英格蘭走向大陸。
衆人表示,狼崽子長成了狼王,自家地盤不夠,還瞧上別人家的了?
眼看國王說一堆,會上仍舊搖頭的多,大主教發話了:“各位,選擇威廉公爵,不但有助于強化盎格魯-諾曼聯盟,還可以消弭新的維京入侵,當年埃塞爾雷德二世如此,克努特大帝亦如此,我們有何理由不如此?利用他們的力量,降低我們的隐患,兼且解除繼承人危機,實乃萬全之策。”
“這是引狼入室!”約克伯爵敲桌子道。
麥西亞伯爵瞅他一眼,約克伯爵一愕,望向領主諾森布裏亞伯爵,後者不動聲色做了個手勢。
約克伯爵閉嘴。
大家齊齊望向坐在國王右手邊、與大主教對面的戈德溫伯爵。
然伯爵并未作任何表示,他似乎在沉思什麽。康沃爾伯爵站起來,直面大主教的咄咄逼人:“諸位,我不說別的,只指出一點,諾曼底公爵,這位名叫威廉的降臨者,各位,請看清楚,他并無一絲英國血統!”
會議不歡而散。
國王去看他的獵犬,決定下午打獵,男人踱過來,“聊聊?”
于是國王将獵犬交給侍從,和伯爵在庭院裏散步。
灌木樹籬裏的毛茛和紫色的風信子迎風綻放。
“……如果我沒記錯,你的右臂有一道疤痕。”
國王以為伯爵會提與會有關的事,誰知伯爵以此開頭。
國王楞了下:“是啊,你——怎麽知道?”
男人笑笑:“當年你第一次到波斯漢姆,呆過幾天,我見過,你忘了?”
“啊是,”憶起當年,國王面容變得柔和,“當時你還問我,怎麽弄的。”
“從肩膀橫貫至整個上臂,可不是小傷,”伯爵道:“你說是法國的舊傷。”
“那個時候我幾乎以為自己沒命,”國王摸摸右膀:“但還是好起來了。”
“現在算算,應該有二十多年了?”
國王唔了一聲。
“諾曼底,法萊斯城堡?”
國王眼睛睜大,“你——”
“你護着一個不足一歲的小孩逃出刺殺,自己卻受了傷,深夜,在一座旅店前,你将他交給了一個不知姓名的人,請他帶着嬰兒去投奔沃德勒夷的孔特維爾,卻不知孔特維爾根本沒有能力保護這個嬰兒。”
“你,你到底是……”
“那人最終将孩子交給了布列塔尼的艾倫三世,因為他知道,布列塔尼一直獨立于法國之外,且民風彪悍,把孩子交給他,那些追殺者才不敢輕舉妄動。”
“你怎麽知道!”國王要跳起來了,眼前人簡直親眼目睹那一幕幕似的:那時他的無奈,他的絕望,他以為公爵的衛隊不會來了,可公爵的衛隊趕了來;他帶着他們往沃德勒夷趕,卻看見屍橫遍地,孔特維爾慘死;他懷疑衛隊裏頭有內奸,可手無證據;他沒找到小威廉,卻發現狀若發瘋的萊烏夫人腹中有了孔特維爾的遺腹子……
沒人知道小威廉是不是還活着,無論是奉命保護他的,還是暗地裏謀害他的。
誰也不相信誰。
将屍體都收拾埋葬之後,衛隊奉命返回魯昂,他卻堅持留下來。一來,心中隐隐還有期望,二來,萊烏夫人精神已經不正常,沒人看顧,恐怕她根本不可能活到将腹中孩子生下來。
那就是後來威廉同母異父的弟弟,歐都。
他每天祈禱,他所有的希望,全在那個深夜、那個自稱亨利的青年身上。
願他是個機靈人,願他像他表現出來的那樣勇敢……願自己沒有所托非人。
上帝憐憫,一年後,布列塔尼公爵給諾曼底公爵發去消息,威廉在他那兒!
不但毫發無傷,而且,他願意做威廉的下一任監護人!
天主保佑!
他的心懸挂了那麽久,那麽多個日日夜夜,終于,第一次踏實放下。
從此,他變得虔誠。
……
“那個威廉,就是現在的威廉?”
伯爵的話将國王的思緒引回。
“……阿?當然,威廉從來只有一個……等等,‘那個威廉’?”
他猛然明白了什麽,不敢置信地,頭一次,将面前的成熟男人仔仔細細打量,他的五官,他的輪廓,他的發色——越看,越與當年夜色下的人重合。
“——是你?是你!你就是那個青年!當年救了威廉,并把他送到了布列塔尼!!!”
“是啊,”男人笑,似乎他自己也未料到命運的奇妙:“我帶了他大半年呢。”
“太不可思議了!早知道,早知道——”國王一把握住他的手,欣喜地:“伯爵大人!”
“我也沒想到,”男人連連搖頭:“誰能想到呢。”
“你為何不早說!”
“我也是聽你說你帶過諾曼底公爵,想起你那道疤——當年我可是親眼看着它在我面前怎樣被劃下的,再想想我們第一次見面,就覺得你眼熟……原來你就是那個少年,愛德華,你那樣鄭重的說出你的名字。”
“從此你都可以這樣叫我。”國王笑逐顏開,“啊,我真是太高興了,我應該把這件事告訴威廉!”
“不必了,”伯爵卻道:“那時他還小,恐怕什麽也不記得。”
也對,國王回到現實中來,剛剛上午會上還在争吵……
“那麽——”他突然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既然是威廉……”男人聳聳肩,一剎那,雲淡風輕:“那麽該屬于他的,就屬于他。繼承權一事,只要你确認,我不再反對。”
僵局打破,決議作出,新任大主教随即志得意滿的動身前往羅馬接受法衣,順道去魯昂傳達維坦的決議。
盡管受到羅伯特成為大主教和諾曼底的威廉成為繼承人兩件事的雙重打擊,大家卻發現戈德溫伯爵反而與國王格外融洽起來,以至于當他提出讓埃爾弗裏克接替因羅伯特出任坎特伯雷大主教而空出的倫敦主教之位時,國王沒有二話就答應了。
六月,羅伯特回國,發現埃爾弗裏克成了倫敦主教,勃然大怒,拒絕為埃爾弗裏克舉行塗油儀式。國王将他召到宮中,君臣面談。
“他們這是買賣聖職。”大主教說。
“你的指控沒有證據。”
大主教一頓,随即道:“走之前,我已将前任教區業務交給斯皮爾哈沃克,您知道的,他是我最為信任的屬下。”
“我不知道。”國王答。
大主教眉頭一擰,苗頭不對。他小心翼翼觀察着國王:“陛下,您怎麽了,我們已經達成共識,不是嗎?”
國王伸手撫摸着王座下趴的小獵犬,“我不認為戈德溫伯爵像你說的那樣壞。”
“陛下,”危機感浮現,大主教試探:“戈德溫伯爵跟您說什麽了?”
“他什麽都沒說。或者,你認為他該說些什麽?”
大主教一字一頓:“他們家族的野心,是想生下一個小戈德溫來繼承王朝,而如果達不到,他們會篡位。”
“繼承人的問題已經解決,”國王道:“而且以諾曼底公爵的能力,絕對能遏制威塞克斯——這是你說的,不是嗎?”
怎麽回事?自己出去一趟,回來之前的劍拔弩張若然全冰消雪融,斯皮爾哈沃克跟他說,他還不信,現在看來,戈德溫那人果真有兩下子。他與國王之間一定說了什麽。
不能再等了。
他也有話要說。
“陛下,您知道——當初您弟弟阿爾弗雷德的真正死因麽?”
☆、諾曼來訪
接下來的半年裏,王廷上空的氣氛宛如倫敦的霧,陰沉而壓抑。
大主教含沙射影的指出戈德溫伯爵應對阿爾弗雷德之死負責,國王引而不發,他沒有表示什麽,可誰都知道,這種說法對于他跟伯爵之間的信任顯然已經構成障礙。
就在這一片隐隐令人不安的氛圍中,一個大消息傳來:王姐高達的二婚丈夫法國布倫伯爵厄斯塔斯二世到訪。
大家都說他是受上級領主諾曼底大公派遣來談論繼承一事,但也有說是私人訪問。無論如何,國王舉行了盛大的宴會迎接,樂音飄揚,美酒暢飲,每天都有各種各樣的活動,雜耍,或者打獵;國王還請他們一行參觀在建的威斯敏斯特大教堂,法國客人給予了盛譽,稱其必将為傳世之作。
上千名賓客受邀共襄盛舉,無論是抱着打探的心,或者抱着巴結的心,大小貴族們紛紛趕來,麥西亞伯爵來了,斯沃德伯爵因為北方太遠,也派了自己小兒子前來,唯獨離得最近的戈德溫家族,一個也未露面——這不由又暗中引發諸多猜測:是國王沒邀請他嗎,還是他不願意來?
總而言之,世界沒有伯爵,也還是照常運轉。逗留大約一周之後,厄斯塔斯伯爵及随行人員告辭,他們将啓程前往多佛,準備登船返回大陸——整個倫敦的人長籲一口氣,看似是歡慶活動,但這種國與國之間的交流,真心累好嗎,我們其實并不怎麽歡迎法蘭西人!
但,沒發生什麽意外,咱也就不多抱怨了,歡迎活動圓滿落幕。
圓滿落幕了嗎?
不。
厄斯塔斯伯爵一天後于黃昏抵達多佛,向鎮上的居民要求借宿,然而,他們的傲慢态度激怒了鎮上居民,随即發生了一場導致二十名随從以及相當數目居民死亡、多人重傷的口角——憤怒的伯爵随即遣人馳返倫敦,要求國王嚴懲肇事之多佛居民——問題出現了:多佛位于威塞克斯領內!
衆目瞠瞠,這下怎麽辦?
半日後,國王作出裁決,下令戈德溫伯爵摧毀多佛及周邊地區,安慰厄斯塔斯二世。
臣民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過當此之際,最難為的非戈德溫伯爵莫屬:執行王命将使他失去百姓支持;漠視王命則意味着抗旨惡名并将遭到重罰——國王和大主教等着呢,他們明顯敵意深重。
多佛,民宅內,壁爐熊熊。
“啊,英國的這種天氣真讓人受不了,”厄斯塔斯伯爵站在壁爐前,雙手烤着火:“拉爾夫,難道你們要忍受它整整一個冬季嗎?”
如今身為赫裏福伯爵的拉爾夫早不是當初那個跟着愛德華初混英格蘭時啥也沒有的次子了,他現負責盎格魯-威爾士邊境防務,一面與威爾士領主打得火熱,一面和麥西亞伯爵交好。每次逢人他就要談起威爾士領主與麥西亞伯爵千金那場豪華隆重的婚禮,以及新娘無與倫比的美貌。
“是的,繼父,”拉爾夫聳聳肩:“這是沒辦法的事。”
“國王已經完全依照我們計劃行事,你們說,這下,那位神秘的戈德溫伯爵會怎麽應付?”站在窗前的是拉爾夫的兄長維克辛伯爵沃爾特,他注視着外頭的霪雨霏霏,道。
厄斯塔斯二世轉向屋中唯一僅有的一張靠背椅,“大公,您真的認為此舉能逼戈德溫現面?”
椅上坐着一個人,一個比屋內任何人都要來得高大挺拔、卻又比屋內任何人都要年輕英俊的男人。他手撐着下颔,他以一種幾近于慵懶的神态回視厄斯塔斯。
“是啊,大公,”拉爾夫道:“您必須盡快回去,雖然您喬裝打扮成繼父手下,也并未被人認出,但您花在這兒的時間已經夠多了。”
“的确,”沃爾特轉身:“待在這裏愈久,被發現的可能性愈大。”
椅上的男人緩緩掃視衆人一圈,“不急。”
“我不明白,戈德溫不就不來好了,”拉爾夫道:“沒什麽好見的,就是個老男人罷了。”
“唔?”
“好、好吧,”拉爾夫摸摸頭:“也不算很老,至少看起來一點不老——但我也很久沒見他了,說真的,他似乎真的不喜歡王廷,就算他女兒成了王後他來得也不多,泰半是他兒子康沃爾伯爵供奔走。後來經過坎特伯雷一事,越發一年半載難得見到一次了。”
男人颀長的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椅把,“喜歡鄉間生活、卻又可在朝堂翻雲覆雨,拉爾夫,你不覺得這是矛盾的嗎?”
被那灰藍色如霧霭般眼眸一望,拉爾夫覺得自己又緊張了:“——不不,他,我是說戈德溫其實也不是成日呆在波斯漢姆,他喜歡四處巡視,在各處留下了很多傳說。”
“傳說?”
“不不,不是傳說,不是傳說,充其量算故事。”
“那你揀一樁我聽聽。”
“大公——”
“講。”
“真講啊?”
沃爾特斥:“大公讓你講就講!”
拉爾夫咽了口唾沫,幹巴巴道:“最近的一次是據說他跑到了考文垂,在那附近的村子裏有一戶不幸的人家,由于無力繳納稅款,家裏的用具和什物都将遭到變賣。戈德溫經過那裏,見到人聲嘈雜,驅馬上前,圍觀的人就把發生的事情講給他聽,聽完後,他把收稅官叫來,付了足足六個英鎊——為了這筆稅款,那一家五口幾乎給逼得陷入一貧如洗的絕境——”
“等等,”厄斯塔斯二世道:“你口中的考文垂,是不是傳說曾經麥西亞伯爵夫人騎馬入城的那個考文垂?”
“正是!繼父,您不知道,我常常說愛爾德吉絲小姐是如何美麗,可跟古黛娃夫人比起來,還是差那麽一截兒!伯爵夫人雖過不惑之齡,可那風韻,簡直——”
“拉爾夫,大公讓你講的是戈德溫。”沃爾特道。
拉爾夫遺憾的與繼父對視一眼:“好,好,剛才說到哪兒來着?對了,戈德溫不過完成了一個那麽簡單的舉動,可你們絕對想象不到,周圍的人們共同發出了何等響亮的感恩聲!那個年邁的一家之主流下了感激的淚水,片刻之前,他臉上還充滿絕望呢。家裏另外一個男人,牽着一個女人和兩個孩子,都快步圍到了戈德溫身邊,說:‘我們都跪下吧,他就是上帝的化身!’”
他邊說邊做了個誇張的動作,諷刺地道:“一點小恩小惠,那些愚民就把他捧成救世主了!”
“這人倒是好玩兒,”厄斯塔斯二世道:“他經常這麽做?”
“反正我總聽到類似的,”拉爾夫道:“簡直不勝枚舉了。”
椅上的男人朝向沃爾特:“你怎麽看。”
沃爾特沉思了一回,道:“他很會收買人心。”
“小處才見工夫。”大公道:“而況,他轄下的威塞克斯,這麽多年來不僅未受諸王更替半絲影響,還越發壯大,他若是想要英國王位,我可以擔保,不費吹灰之力。”
拉爾夫恍然大悟:“……所以這就是愛德華開始疏遠他的原因?”
沃爾特真是恨鐵不成鋼:“愛德華要對付他,六年前難道看不出來?幹嘛還要和他女兒結婚?”
“也是,愛德華其實也不是看重權力的人——那,那他怎麽突然就——”
沃爾特懶得跟他說了,厄斯塔斯二世道:“你啊!要是有羅伯特一半聰明,你就不會只在我們中間當個來回跑腿的了!”
拉爾夫喃喃:“羅伯特那個人精我怎麽比得上。”
大公卻笑:“笨有笨的好處。別笨死了就行。”
拉爾夫臉上燒紅,厄斯塔斯二世大笑。
“那麽,”沃爾特道:“大公認為,此次戈德溫會作何選擇呢,人民,還是王命?”
公爵不答反問:“如果是你,你的選擇是?”
饒是沃爾特,也苦笑:“還真不好選。”
“要是我,就執行王命。”厄斯塔斯道:“他現在跟愛德華可是一觸即發,要是違抗王命,不是把把柄往愛德華手裏送麽!”
“對啊,”拉爾夫答:“百姓算什麽,死了就死了,能把我們怎麽樣。”
“——沃爾特?”
“我慶幸引起大公興趣的那個人不是我。”維克辛伯爵長嘆口氣,“如果一定要抉擇,我想我也會忍吧。”
“你選擇王命。”大公慢慢道。
“是的。因為選擇人民,人民不見得記得你;與此同時,這是國王借題發揮的好機會。”
“是啊,他應該看出來了,”大公将視線轉向窗外,一字一頓道:“可如果他像你們說的就這樣屈服,那也太讓人失望了。”
衆人:公爵大人,您那一臉索然無味……
救命啊,我們又要倒黴了麽!
但戈德溫之所以是戈德溫而不是別人,正因為他的反應與別人不同。
國王的命令抵達,伯爵大人的回複沒有半絲猶豫:不但選擇了人民,還要求厄斯塔斯伯爵及随從向多佛百姓道歉!
所有人聽到,下巴都掉地上了好麽!!!
這是要內戰的節奏?
唯有一人不怒反喜,興趣重新又回到了他的臉上,不,不僅僅是興趣,簡直是見到了久違的獵物一樣,兩眼放光。
多久沒有這種表情了?
作為大公的一衆屬下表示既擔憂又高興,擔憂的是公爵大人您這是不是流露得有點兒太過了;高興的是終于那人又重新轉移了公爵的注意力,不用來折磨我們了……簡直太高興了!!!
盡管他們心裏想着伯爵您就不怕死的上吧,可讓我們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