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頭,吃了一驚。 (1)
國王竟然跪倒在了地上!
“陛下!”
國王手臂一伸,阻止了他的靠近。
他只得回斥随衆:“快找!”
這一晚,黑斯廷斯的戰場,燃起了大大小小無數火把,不為清理屍體,只為找一枚小小吊飾。
冷得滴水成冰。
可是誰也不敢大喘氣,誰也不敢抱怨半聲,因為他們的大公,他們的陛下,在即将稱王的黎明的前夜,跪在那裏。
直至天光泛白,随着一聲歡呼,在某副屍體盔甲的縫隙,不知吊墜怎樣滑落進去的,終于被找到了!
沃爾特凍得說話都不利索了,捧上那枚吊墜:“陛、陛陛、陛下。”
跪着的人肩上、頭頂、灰色的睫毛都罩上了一層霜。
“——陛、陛下?”
嘭!
高大的身軀轟然前栽。
“陛下!!!!!”
☆、水上之城
有錢的地方就有猶太人。
晨霧朦胧,波伊提烏從總督府出來,攏一攏外套,看到聖馬可廣場上已經開張的那些猶太人店鋪,想。
水波輕輕拍打着石岸,他找到屬于自己的貢多拉,等了整夜的船夫擡起半阖的眼皮瞄他一眼,待坐定,二話不說,搖起船來。
寬大的廣場是威尼斯的政治、宗教和傳統節日的公共活動中心,搭建了很多店鋪,而多數屬猶太人。他們把目光盯住富裕的有産階級的口袋,絲綢商、天鵝絨商、玻璃商、裁縫、縫紉用品商、金匠、書商、畫商、軍械師及馬具商……應有盡有。衆所周知,在威尼斯能買到海內外各種高質量的貨物:歐洲最好的鏡子、中東最好的顏料、大西洋馬德拉群島上的糖,猶太商人們提供各種不同的商品,再挑剔的口味、再獵奇的想法在這裏都能得到滿足。
從四百年前開始,威尼斯已經是世界上最富裕的城市之一。這裏的碼頭卸載着世界各地來的貨,那些大船小船、鋼索纜繩,密密麻麻,波伊提烏第一次下船的時候,張着口半天說不出話來。
一切與他的來處如此不同,沒有清真寺的圓頂,沒有安拉。這裏街道狹窄,被一百多條蛛網般密布的運河分割成一百多座小島,島與島之間只憑各式橋梁錯落連接,最大的大運河貫穿整個城市,它是威尼斯最長的“街道”,沿岸遍布兩百多幢宮殿、豪宅和教堂。
也是這裏,溝通了歐洲和拜占庭帝國以及伊斯蘭地區,成為東西貿易的中心,最鼎盛的時候有三千多艘貿易船只,水手四五萬,控制了整個地中海的貿易。
亦是這裏,因為富裕,他們請來了歐洲最優秀的藝術家、建築師、手工藝人、雕塑家、設計師,發起了轟轟烈烈的文藝複興,喬爾喬內、提香、丁托列托……讓人趨之若鹜。
還是這裏,雖然城市居民基本全是天主教徒,事實上卻享有其他羅馬教區少見的宗教自由,羅馬天主教成立裁判所處決了成千上萬異端的時候,威尼斯卻沒有處決過一個新教徒——他們連猶太人都容納,甚至專門開辟一個相當規模的猶太人居住區,在哥倫布發現新大陸地中海霸權逐漸衰退的現在,因為有猶太人,威尼斯不至一落千丈。
……
雄偉壯麗的總督府在河面上投下層層疊疊的巨大的影子,仿佛怎麽劃也劃不出。穿過嘆息橋下,熙熙攘攘的人聲遠去,終是離得遠了,回首,一切漸漸模糊,五個穹頂隐沒,唯聖馬克教堂前兩根高大的圓柱矗立,東側的柱頂上立着一只展翅欲飛的青銅獅——翼獅,威尼斯的象征。
槳聲搖曳,從大運河的一個岔道進去,進入猶太人居住區,呂勒府在最顯赫的前幾棟,正門是對着運河的,沒有步行主入口,貢多拉一直劃到一樓的門廳下,石質的階梯沒在海水裏,波伊提烏輕輕跨上,帶起幾個漣漪。
步上二樓,餐廳裏,呂勒正在用早餐,和所有猶太人一樣,肉和奶分開,聽到聲音,他瞥過來,枯瘦的臉上沒有什麽表情:“回來了?”
“嗯。”
呂勒拉開疊得整潔的餐巾,擦擦嘴:“美第奇家族那位大人回佛羅倫薩了,既然沒有帶你走,那你應該明白。”
波伊提烏垂頭,望着自己的腳尖,幾乎聽不出聲音的應了一聲。
“去吧,我會讓仆人打水到你房裏。”
“是。”
二樓走廊盡頭的那間小小房間,就是他的。開門,脫下外套,渾身的勁似乎一下全洩,他撲入床鋪,把頭埋入枕頭內。
心寒冷而麻木,當肥胖松弛長着女人似的雙乳的總督提出那不堪入耳的要求的時候,他不敢相信,那真的是一城之主。
就算是美第奇大人,就算是當初呂勒為了把他獻給他而特意找人“教導”的那一段時間……他也沒被鞭子抽過。
藤條并沒有将他打壞,可傷痕在身上仍然很痛。他感覺得出來,總督大人是老手。
想到也許還會被叫去,他就想死。
他早該死了。當他被赤條條的一次又一次拍賣的時候,當他還在伊斯法罕的時候。
但是,父親!
那張被割掉鼻子嘴巴、流滿鮮血的臉出現在眼前,張開嘴巴朝他大喊,“報仇!波伊提烏,報仇!”
腹中翻腸倒胃起來,昨天中午開始就沒有吃東西,可他現在卻想嘔吐。趴到床邊,“哇”的一聲,卻只漚些清水出來,這時門被推開,啞仆端着盆子見狀忙“阿阿阿”的過來,他擺手,渾身冷汗,有氣無力:“沒事。”
好一陣,方打發啞仆走了,他簡單清洗了洗,換過一件袍子,啞仆送來簡單的早飯,他沒動,慢慢的走到自己的小陽臺上,坐下,看着底下的游船。
太陽剛剛出來,霧氣未散。不比聖馬克廣場的喧嚣,這裏一片靜谧。
海浪徐徐傳入耳中,如果可以,他真願化身一條魚,游過亞得裏亞,穿過蔚藍的的愛情海,回到他的故鄉。那裏有源源不斷的香料、黃金,再往東去,書上說,是絲綢與瓷器的故鄉。
書上說的一切都是美好的,現實相反得無比殘酷。
他抱着膝蓋,整個人如同子宮中的嬰兒,就那樣蜷縮的坐着,不知過了多久,呂勒在後面問:“你又在看書了?”
他沒有回頭,動了動,把腳放下來,恢複正常坐姿,手摩挲上身旁小幾的書本,用若無其事的嗓音道:“對啊。”
“你的威尼斯語已經說得很不錯了,”呂勒走過來,手裏拿着煙杆:“還學什麽拉丁語!”
波伊提烏不言,只低着頭。
呂勒上下打量着他,感受到那股視線,他擡起頭來:“主人?”
“算一算,你跟在我身邊,快三年了吧。”
“是的,主人。”
“那時候你才十一歲,被那些奴隸販子們綁在一起,瘦弱得跟只猴兒似的,哈,可沒人願意買你。”
波伊提烏沉默。
呂勒也并不需要他答話,道:“可我看到了你的眼睛,紫色!啊,多麽魔魅的紫色!我以為你是阿拉伯人,或者奧斯曼人,可你告訴我,你是波斯人。”
“——那時候有兩個販子從我們那裏去奧斯曼,我被挑選後帶來了這兒。”
“你們那裏的風俗中最令我感到驚訝的,就是你們這些奴隸,你們的蘇丹到底是怎樣訓練你們的,讓你們從心靈到精神總是自甘卑賤?還有後宮——”
“蘇丹是奧斯曼人對他們的皇帝的稱呼;我們波斯的皇帝叫沙。”
“沙?”
“波斯語音譯過來是‘伯紹沙’,通常尊稱‘沙’。”
“好吧,不管你們叫什麽,”呂勒搖手:“反正你們都奉的《古蘭經》。”
被岔,呂勒談話的興致沒了,抽完一杆煙,他道:“剛才總督府的使者來過了。”
波伊提烏一驚,飛快擡頭。
呂勒摸摸嘴上的胡子,嘴角上揚:“我就知道憑你的相貌,沒人會不着迷。”
波伊提烏張張嘴,又咽回去。
“連美第奇大人那樣夜夜有美人縱懷的人,也對你持續了兩年,說實話,要不是他必須回去為他的位置而戰……你也算奇跡了。”
“我不——”
“不,千萬不要說‘不’。記得嗎,我說過,或者一個人,或者很多人……很多人那種日子,你不會想過的。”
“但是總督大人他——”背上的鞭痕還歷歷在目,他想給他看,可是他知道,面前這個人,大概不會猶豫,也不會同情。
他猜對了。
呂勒一笑,像是知道他想說什麽,道:“你是說總督大人那些小小的‘癖好’嗎?”
小小的癖好?
“不用擔心,他叫人接你過去,說不定只是圖個新鮮,住一陣子就回來了——”
“住?”波伊提烏終于忍耐不住了,他還要住到總督府去?!
“不錯,我上來,就是叫你收拾東西的。”
“不,主人,您不知道他有多可怕,我不能跟他住到一起,我受不了的!”
“你多讨他歡心,說不定他就不那麽折騰你了。”
“求您憐憫我!”
“波伊提烏!”呂勒一把掃開他揪住他下擺的手:“不要忘了,我當初買你來是幹什麽的!”
少年滑落,跌坐在地,捂住臉,許久道:“可您答應過,說等我成年了,沒用了,就放了我——”
“我答應過。你現在還沒到十八歲不是嗎?我保證,你不用在總督府待多長時間,他的情人很多,而且那把年紀,一個月也召不了你幾次,忍一忍,一切都會過去,懂嗎?”
“……”
“而且你知道,我們根本無法反抗總督大人。我們能在這城裏安全的住下去,全靠城主。不單單是我,是所有的猶太人……要是因為你而破壞了這一切,你見不到明天的太陽!”
呵,那我豈非可以因此而相要挾?
萬念俱灰中,波伊提烏倏爾無比冷靜的想。他甚至禁不住因此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
呂勒一把捏住他的下巴,一字一頓:“別亂打主意。”
波伊提烏豁出去了:“他想見我,我可不想見他。活我掌控不了,死難道我不會嗎?”
“死?”猶太人的眼睛仿佛可以看透人心,兩人彼此對峙,呂勒突然大笑:“好,那我會把你的屍體獻給他!”
“你——!!!”
“聽着,我的小男孩兒,你得記着我們第一次見面時我對你說的那句話,總是有用的:活着總比死了好。”
☆、總督府邸
如果說城中有一半的人與美第奇家族有千絲萬縷的聯系,那麽另一半的人,則或多或少在為總督府服務。
他們或參與公國的管理工作,或是身為府邸的各種仆從、雜工,或者是和總督有親戚關系的家庭服務。公國有着龐大的部門,而總督府相當于公國的大腦,這座三層的、一眼望去無數柱子的、用白和玫瑰紅的大理石砌成的建築,豔而雅,宛如明媚的少女卻又不失端重。
很多花紋圖案帶了清真寺的色彩,每每看到這些,波伊提烏就忍不住停下腳步,在金色長梯上席地而坐,眺望着,順便看着無數青春亮麗的少女少婦們穿過紙門,來到臺階下那兩口據說蓄着全威尼斯最好的水的豪華的青銅蓄水井前汲水。
她們嘻嘻哈哈笑着鬧着,那樣無拘無束,宛如初綻的花蕾;而他,卻已經腐敗了。
來到總督府已有三月。三個月下來,折磨已經成為慣例,他麻木了,但是遠遠沒有失去感覺。有時候他恨不得奮起殺死那個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但他忍住了。他越麻木,那個男人越用各種方式傷害他,樂此不疲。于是他學會了吸□□,量不算多,事先吸一點,足讓自己昏昏沉沉度過噩夢即可。
他知道鏡子裏的自己越來越瘦,沒有血色,眼圈很大,有時候他自己都不願意看。可這樣一副尊容,居然還有人對他産生興趣,一位在稅務所供職的稅務官,每逢下班,總要偷偷繞過羅盤廳來找他,他說他曾在金色長梯上看見過他,半靠在欄杆上,金色的陽光照下來,宛如天使。
天使?
基督教的天使?
他真想大笑,然而看着對方那橄榄色的皮膚,一卷卷的烏發略染着棕紅落在肩上,或許是報複,或許是根本看不到出路,他眯着眼睛笑:“要試試嗎?”
對方的臉一下燒紅。
這個年輕人是生疏的。雖然會把他弄痛,但不是他的錯。他把動作放得很輕,生怕傷害他。波伊提烏半阖着眼挂在他身上,看着眼前人竭力忍耐卻又沉迷的表情,突然覺得一切都無所謂。
堕落吧。
既然連威尼斯都已經堕落。
這個自喪失了地中海霸權、被西班牙葡萄牙接連超過的城市,揮霍無度,縱欲賭博,酒池肉林,放蕩不羁,驕奢淫逸,紙醉金迷。它就像個無底深淵,攫取一切被吸引過來的人,猶如蜘蛛張開大網,誰也逃不脫,跑不掉。
自己也不例外,對嗎?
這個水城,浮城,面具城!
事後他吐了。那股氣味令他作嘔。
年輕人慌張的問他怎麽回事,他甩開了他。
一周後,他在二樓長廊第九和第十根柱子中間、那塊玫瑰紅顏色重一些的大理石上,看到了貼着的稅務官的死刑判決書。
他拔腿往羅盤廳跑,越過參議廳,越過數票廳,來到嘆息橋前,被滿身盔甲的士兵攔住。
嘆息橋前已無蹤影。
他不知道那個年輕人經過這座穹隆覆蓋、封閉得很嚴實的橋的時候的心情,不知道他的家人是否在橋下的船上與他訣別,不知道他是否發出了嘆息……只是這一刻,殘餘的愧疚鋪天蓋地湧來,他跪倒在地,無聲恸哭。
接下來的幾天,他過得渾渾噩噩。他等着,他不知道總督将怎樣處罰他,但總督一直沒出現,倒是府中突然變得忙碌起來。
他在府邸也沒朋友,除了給他送飯的恩裏佐。
別看恩裏佐不到十歲,他可是大總管埃爾科萊的侄子,進府是當随仆來的。随仆是指很小就進入公府學習各種禮儀和行為規則的男童,很多後來掌管公府內外政大部門的人就是從随仆成長起來的,凡威尼斯稍有背景的人都會想方設法将孩子送到這裏來當助手,一天工作幾個小時,再回去,既不耽誤家庭生活也不影響正常教育,還能混個臉熟,以後辦什麽事都方便。
“教皇要來啦!”這天恩裏佐神秘兮兮對他說。
“教皇?”他呆坐在窗前,重複。
“你沒注意到處開始裝飾了嗎,真笨!”恩裏佐走到他背後,摸摸他一頭緞子般的黑發。
說起來,要不是這頭黑發,恩裏佐可能還不怎麽搭理他,絕不是現在這個态度。
波伊提烏哦了一聲。
“你的頭發真是直,不像我們都是卷的;而且黑得也跟我們不一樣,是發亮的那種——咦,是不是我的錯覺,怎麽覺得黯淡了?哎,你最近都沒吃飯嗎!”
波伊提烏真想叫他小少爺。
“不行,今天我要盯着你吃飯,把所有飯菜吃完。”恩裏佐不由分說拉他到餐盤前,“你看,有大蝦,扇貝,意大利粉,甜點是不含奶的雪霜,很清淡的,用薄荷葉添的味!”
波伊提烏被他塞進一個叉子,只得道:“謝謝。”
“可惜你們的教不能喝酒,不然白葡萄酒配海鮮,那才算美味!”
波伊提烏擠出個笑。
“你最近真的瘦得不成人形了,笑得真難看。”
波伊提烏于是低頭,不說話,吃飯。
“總督大人欺負你了?”
搖頭。
“他呢,是威風,不過有比他更威風的啦,比如教皇。”
完全不搭話也不好,于是波伊提烏順着他意思道:“就是你說來的這個?”
“是啊,英諾森十世,教皇哇,據說很有錢的樣子。”
“教皇是相當于在世的耶稣基督吧,所有天主教徒的頭頭?”
“可以這麽說。”恩裏佐托着手臂,一副小大人模樣:“但你知道,現在歐洲一半以上都信新教了,不然怎麽會神聖羅馬帝國那一仗開始,打到現在打了三十年還不完?教皇現在是大不如前喽。”
“可你剛才明明說他比總督大人還威風。”
恩裏佐炸毛:“那要看和誰比!他的教名可是英諾森啊,歷代所有教皇裏最厲害的那個叫英諾森!”
“嗯?”
“啊對,你不是威尼斯人,你不知道。”男孩子記起來,吐吐舌:“我說的是所有威尼斯人都會記住的一個教皇,也是被稱為‘萬王之王’的——英諾森三世。”
“萬王——之王?”
“聽起來很威風吧!我告訴你,那位教皇的威風,才是真威風。大概四百年前,他可謂歐洲的無冕之王,他若在,像現在三十年這種仗,根本打不起來!”
“為什麽?”
“你想想,神聖羅馬帝國這場仗怎麽開釁的,各國又是怎麽卷進去的?因為宗教!我們意大利仍然奉天主教、西班牙也是,可英國荷蘭不啊,所以咱們跟他們是對頭;神聖羅馬帝國和法國呢,天主教與新教一半一半,時不時就自己鬧分裂了,頭痛不頭痛?可若是那位三世,基督教是一統的!”
“這——也許有時代因素吧,畢竟幾百年了,人們不可能一成不變。”
“好,且不論宗教統一性,說那位教皇本身,我跟你數數,當時,神聖羅馬帝國皇帝是他教子,英王是他教子,法王也想當他教子,沒當上!西班牙瑞典這些個就不說了,那時不怎麽樣,求的資格都沒份。英法德都搞定,大陸還有什麽搞不定的?哪像現在這位,因為支持哈布斯堡王朝在西班牙的族親,拒絕承認葡萄牙獨立,搞得烏煙瘴氣。”
波伊提烏不太清楚外局形勢,想了一回,問:“為何你說威尼斯不會忘記英諾森三世呢?”
恩裏佐嘿嘿一笑:“因為他發動的第四次十字軍東征,便宜了威尼斯,洗劫君士坦丁堡一舉讓威尼斯為後來兩三百年的霸權奠定了基礎啊!”
波伊提烏瞪圓眼:“東羅馬的一千多年間,君士坦丁堡只淪陷過一次,就那麽一次——就是這次?”
“不錯。”恩裏佐得意洋洋。
“哦,真主安拉。”
“喂喂,你不是說你們跟奧斯曼是對頭嗎,你這是什麽意思?”
波伊提烏擡首一笑,眉如春山:“高興呗。”
“嗐!”
總督既然重視,那就忙壞了大總管。
要知道如今的宴會,絕不像以前一樣,簡單的定義為吃和喝,更何況教皇駕臨。除了味覺上的享受外,埃爾科萊認為,客人的視覺和聽覺感受均要照顧到,所以相比而言,創意很重要。
大廚們得了吩咐,挖空心思地想着怎麽裝飾盤菜,讓美味與藝術性同時兼顧;娛樂節目也一個個經過精挑細選,就像不同的酒搭配不同的菜那樣。負責宴會的樂師精心準備着管弦樂曲,金色長梯前純大理石鑿出來的巨型平臺成了他們臨時排練所,但聽流行的輕音樂小曲、古典樂、聖經歌曲來回演奏,倒是吸引了不少前來汲水的人駐足聆聽,甚至手舞足蹈,洋溢着一片歡樂氛圍。
無數仆人參與了宴會的準備工作,當終于到了那一天的時候,一切入軌,埃爾科萊覺得自己累癱了。
這場宴會的聲勢可謂浩大,客人們上午入城,下午欣賞馬上槍術比賽,之後進入府邸欣賞一場小型的音樂會,音樂會結束後,就是他們到花園進餐的時間了。
當時已是傍晚時分,因為仲夏,天色仍亮,路邊的樹上都挂着總督府的徽章圖案,這些東西由鮮花制成的垂花裝飾着。當音樂家們在一個垂着青枝綠葉的天篷底下演奏時,五十四位客人在八個翩翩起舞的年輕仆人的帶領下穿過花園。
花園裏四周放置着點燃的火炬,餐具櫥放在涼廊下面,裏面的銀色餐具在燈火的照耀下閃着光。旁邊擺着一張桌子,上面是優質的葡萄酒。
餐桌上鋪了三層白色的亞麻餐布,一層摞着一層,每個座位旁放着一張餐巾,它們被很藝術地折疊成了多種形狀,有刀狀的,面包圈形的。裝點餐桌的是鮮花、鹽瓶以及十五個大型的糖雕裝飾品,
客人坐定,仆人端上一碗散着香味的水讓他們洗手,接着把開胃食品擺上餐桌:塗了色拉醬的蘆筍、鳳尾魚、香草、杏仁蛋白軟糖制成的餅幹以及意大利面食。
開胃食品吃完,主菜上場,一共有十八道,都用小盤子呈奉,量不會很大,因為做得很精致。甚至上菜的方式也別有新意,每一道菜都配有一個娛樂節目,譬如上魚子醬的時候是巴頌管獨奏,上牡蛎的時候吹悠揚的笛子,上拌有新鮮大豆的意大利幹酪時是小醜和雜技演員圍着桌子跳躍……這頓晚宴一共持續了四個小時。
宴會結束時大家又用散發着香味的水淨了手,享用蜜餞水果以及蛋糕,這時的背景是十名歌手唱着聖歌。接着總督給每位客人派發禮物:項鏈、手镯、耳環、戒指和灑有香水的手套,這些東西被裝在一個大銀碗內分發給客人……真真賓主盡歡。
然後,波伊提烏被轉手送給了教皇。
☆、維孔特堡
波伊提烏想過逃跑,也付諸實際,後果是被打斷了一條腿。
痛楚和難言的悲戚使他瘦得脫了形,容色大減。雖然他們找人給他醫治,拼命讓他進食,但是大部分食物他都吐了出來,要不是總督連馬車也一起送了,能把他裝着,估計早被撇下。
隊伍沒走多久,就在一個小鎮停了下來,而且一停停了将近一個月,這算波伊提烏運氣,給了他骨頭長正的機會,不然他的腿就廢了。
然後,一名紅衣主教過來挑了挑,他以及另一批人以及兩車珠寶被分了出來,由一隊護衛護送着,不是朝南,竟然重新回北!
“大人,”隊伍裏一個長得眉清目秀的叫諾蘭的金發男孩驚恐的問衛兵:“我們這是要去哪兒?不去教廷了嗎?”
“就你們這種貨色,還想去羅馬?”護衛隊長亵笑:“現在去法國!”
“法國?”
所有人驚慌起來,畢竟雖然大家來自不同地方,但好歹都還在意大利境內,去法國!那可是完全陌生的地方!
“別想着逃跑,”衛隊長拍一拍腰間□□,威脅道:“不然這次,可不是打斷腿了事了。”
諾蘭腦袋縮一縮,沒一會兒又忍不住道:“可為什麽呀,我是佛羅倫薩大公引薦給教皇陛下的,我從小就向往當一名神甫——”
“引薦?”衛隊長嗤一聲,指指後面兩車珠寶:“看見沒有,你們跟它們一樣,是教皇送給法國首相馬薩林大人的禮物。”
“馬薩林?”諾蘭倒抽一口氣:“那位鼎鼎大名的樞機主教?”
“嗬,知道得還不少。”
“當然!教士能做到他那樣大權在握、主掌歐羅巴最強國之一——”
“幸好現在離開了大隊,”衛隊長冷笑道:“不然聽到你這麽贊揚那位首相,教皇陛下會當場殺了你的。”
“為、為什麽?”諾蘭似乎咬到了舌頭,“既、既然我們是禮物——”
“你以為是交好的禮物?錯,是賠禮!”衛隊長幹脆把停留一個月的原因說出來:“教皇陛下一直在對付前代教皇烏爾班的親族,沒收了他們的財産。誰知這些人竟然跑到巴黎,受到馬薩林的庇護,于是羅馬與法蘭西發生争執,法蘭西措辭嚴厲,說教皇陛下以貪贓枉法罪逮捕烏爾班親族純屬污蔑,雙方你來我往了一個月,最後,”他聳聳肩:“法蘭西以武力相威脅,教皇陛下不得不讓步。”
“那、那把沒收的財産還給人家就好了呀,為什——”
“真是天真。”衛隊長啧啧,“總之,言盡于此,以後不要再提問題,也別動不該有的念頭,現在你們都在我手裏,少一個兩個,我想法國人也不會介意。”
所有人打了個寒噤,乖乖縮回馬車。
波伊提烏坐在馬車一角,剛才他并沒有出去,但從頭到尾聽在耳裏。
——真正無所謂了,自己是件物品,從一個人手裏轉到另外一個人手裏,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被随意拆開又随意捆上——這就是以後逃不掉的命運。
要想自己掌握,就必須逃。他暗暗捏緊手掌。哪怕付出生命代價。
只是,以後一定要加倍小心,加倍觀察,不再信任任何人。他挪挪自己尚不靈活的腿,裝作不經意的瞥過諾蘭:自己逃跑的時候,就是他洩露了行蹤。
可是,看起來是“偶然”事件,他無法指證。忍,波伊提烏,他告誡自己,要像猶太人一樣,即使面對自己的敵人,也能端出笑臉來。
總會有機會的。
沒有完全準備,絕不輕易再逃跑。
想通這一點後,他定下心來,閉上眼裝睡。
“諾蘭,”這時一個烏黑頭發的正宗意大利男孩朱裏佩奧道:“剛才聽你和隊長說話,你很了解那個叫——叫馬薩林的大人?”
諾蘭收回了他在外那副天真可愛模樣,淡淡道:“是啊。”
“給我們講講嘛,是什麽樣的人?”另幾個湊過來問。
“你們不都聽到了嗎,法國首相。”
“然後呢,法國國王呢,都聽他的?”
“去,法國國王還是個小孩子,路易十三五年前掉馬落水後發病死了,由太後攝政,真正掌權的自然是首相。”
“哦~~~”
“原來是這樣~~~”
大家紛紛點頭,又問:“那、那我們去幹什麽,給主教大人當助祭?”
諾蘭瞟了發問者一眼,真想把剛才隊長奉送的“天真”二字轉贈予他,哼了一聲,懶得回答。
被他一瞟,大夥兒讪讪地,不敢再問,悄悄你一言我一語議論起法蘭西來。可惜一群都是十幾歲的孩子,在此之前幾乎連自己常住的城市都沒出過,更別提出國了,說了兩句漸漸無味,也許感到未來多遄,慢慢都沉默下來。
隊伍一路前行,鄉間景色毫無變化,全都一個模樣:跑完了陰沉沉的原野,走上仿佛沒有盡頭的林蔭小道;跑出了仿佛沒有盡頭的林蔭小道,又進入了陰沉沉的原野。直到數天後,雪白的山峰高山第一次映入眼簾,阿爾卑斯山!
一靠近山脈,夏天的悶熱突然緩解了很多,山路蜿蜒,山谷蔭涼,有時一個山坡将視線遮斷,有時一下景色突然出現眼前。高高的地勢使得山坡上的房屋顯得異常渺小,民風淳樸,熱情好客。
而一旦越過阿爾卑斯山,語言便開始聽不懂了,好在特意挑選出來的衛隊長是會法語的,也會溝通,固然各地發音大不同,但連比帶畫,倒一路暢行無阻,差不多一個月後,他們抵達巴黎。
時已近夏末。
車隊在盧浮宮前停下,衛隊長呈上書信,等了半天,有一個戴着高高假發衣冠楚楚的男人請他進去,大家焦灼不安的等着,到處都是衣着考究的男女,高高的發髻,誇張的袖子,香風陣陣,還灑着金粉!
從意大利來的少年們表示驚呆了。
衛隊長出來,招一招手,衛兵們上馬,他們跟着一個人穿街過巷,到了一座堪稱豪華的府邸前,“就是這兒。”他說。
“好的。”衛隊長笑:“那我們把東西搬進去。”
法國人點點頭,看馬車上的人一眼,道:“他們在這兒住一晚,明天送到維孔特城堡去。”
“維孔特城堡是——”
“尼古拉斯·富凱大人在郊外的城堡,首相大人将他們送給他了。”
衛隊長臉上驚詫表情一閃而逝,但他是個聰明人,随即明白了,首相跟太後的緋聞傳得沸沸揚揚,估計對這些男孩子沒興趣,而那個尼古拉斯·富凱大概是首相要拉攏的對象,所以馬上轉手……他随即道:“好,好,反正我負責人送到,送到之後就任憑首相大人安排了。”
“你把人數和名單給我,我核對一下。”
“好的。”
少年們渾然不知發生了什麽事,他們帶着好奇又有幾分惴惴不安的穿過連成長串的許許多多房間,第一次吃法餐,過夜,第二日下午,當一隊繡着紋章的完全陌生的護衛接替了送行衛隊的工作時,他們才知道原來的送行隊已經走了!
大家頓時依依起來,奈何語言不通,他們也只能跟着新的護衛走,馬車駛至郊外,大家疑惑得不行,又無法詢問,直到一座前所未有的富麗堂皇的城堡出現在眼前。
“啊!”少年們不約而同發出驚嘆。
連波伊提烏這樣在威尼斯見識過最紙醉金迷一面的,也不由被眼前的景觀所震撼。
美輪美奂,無以用語言形容,只能說,如果國王看到了,也會嫉妒。
護衛領着他們來到正門處,下馬,一個中年男人迎出來,雙方用法語交談了一番,護衛們讓少年們下車,然後驅着馬車離開,那個中年男人走過來,對着手足無措的少年露出笑容:“你們好,我是維孔特堡的管家,你們可以叫我紀堯姆。”
謝天謝地,他說的是意大利文!
少年們立刻感到心安許多,仍是諾蘭領先發問:“請問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