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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頭,吃了一驚。 (5)

與那種戰鬥,真是三生有幸!”

“是的,我看論炮方面,普萊德上校在不列颠再無敵手,”羅德聳聳肩,“所以,現在他似乎轉移方向了。”

士兵們怪笑,“在對付女人方面,他也跟戰場上一樣,戰無不勝,啧啧。”

“愛麗絲小姐對他一見傾心,可惜他桀骜不馴,不為所動。”

“可不是,咱們上校本來還看好的,結果發現根本管不了,你們聽說了沒,前幾天因為一個劇場的女演員,又發生了一場轟動一時的決鬥!”

“是嗎是嗎,快說說!”

“還不就是舞會上跳舞認識的,争風吃醋,我看普萊德上校的情婦簡直數不清!”

“有些人天生就是天之驕子。”

“也不算吧,論說真正的天之驕子該是将軍的兒子,理查德才是。”

一些人連連點頭,“以前咱們說王子,可現在查理詹姆斯都流亡大陸去了,有了将軍這樣的父親,理查德想要什麽就有什麽,可咱們似乎沒見過他幾面?”

“人家那是低調。”羅德道:“你看愛爾頓大人就知道,将軍招的女婿都是那一型的。”

士兵點頭,“說來說去,我最崇拜的還是将軍。你們看他放權給普萊德,收服魯伯特王子,毫無架子巡視軍營與士兵們見面聊天,如果一個士兵去世,定期給他的遺孀孩子送去錢和食物。他照看所有人,可自身生活簡樸……我從未見過像将軍這樣的人。”

“将軍什麽時候巡視軍營了?我怎麽沒碰過?”一人反駁道。

“那是因為将軍從不大張旗鼓,他很随意的,想去哪個營地就去了,你知道個屁。”

大家又瞎談一陣,熄燈睡下。

一個鐘頭後,一個黑影偷偷從鋪上爬起來,悄悄出門。

自這天後,波伊提烏不知是不是自己錯覺,見到那位年輕上校的次數似乎格外多了起來。盡管士兵們說是因為這幾天兩位上校因為火炮和□□的速度不相上下而在較勁——年輕上校改良後的炮彈發射時間超過了□□,老上校輸過一次後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連夜練習技術,披挂上陣,一定要扳回一局——連愛麗絲小姐聞訊後也天天趕來,美貌小姐的出現無疑為軍營增添了股火熱氣氛,雖然誰也不清楚她支持的到底是老父還是情郎。

所有士兵吃飯統一在軍營最大的一間房間,時段略有差別。像波伊提烏這種幾乎是輪到最後了,通常不會剩下什麽好食物,也寥寥無人,但這天,意外的,飯廳裏人頭濟濟。

他退出去确認時間,的确沒錯後才又踏回來,年輕的上校冷不防出現在他跟前:“我來看看我們的小波斯人腿傷好了沒有?”

原來是眼前這個人在。波伊提烏了然,深深地行了一個禮:“謝上校關心,小傷,沒事。”

說完就要離開。

年輕上校一把抓住他,“可我看你走得還不自然?來來,請你吃一頓飯,算是我的賠禮。”

“不——”

必字還在口裏,年輕上校已經不由分說拉他走進了隔壁隔出來的一間小廳,波伊提烏無法反抗也不能反抗,幹脆順着他卸了勁,普萊德返頭滿意地看他一眼。

這是波伊提烏第一次進這個小廳,來不及看周圍陳設,上校拉着他直接走向一張小圓桌,上面已經坐了四五個人。

最引人注目的當然屬愛麗絲小姐,無可否認,她很漂亮,有着心形的臉蛋,奶白色的皮膚,棕色而筆直的眉毛。頭發是亞麻色的,打着卷兒,個子苗條,一身紅色衣裙,光彩照人。

“啊,普萊德,”她嬌道:“你讓我們等的就是這個人?他是誰?”

“被我的狗咬傷的人。”

“哈哈,”另一個軍銜是少校的道:“被上校您的狗咬傷的人多了去了,可從未見您一個個吃飯賠禮來着。”

“自然是因為波伊提烏——”普萊德刻意頓了頓,觀察小波斯人的反應,然而小波斯人垂着頭,一句話也沒有說,于是他道:“——與衆不同。”

“哦?”那名少校奇怪的端詳波伊提烏,恍然大悟:“因為他是外邦人?”

“也許吧。”普萊德漫不經心笑笑,問波伊提烏:“你要吃什麽?”

“面包就好。謝謝上校。”

“受了傷怎麽能只吃面包?”普萊德說着,點了一大堆複雜的菜,然後時時不停地觀察他。他驚訝的發現這個小波斯人吃起西餐有條有理,一舉一動不但沒有半絲土氣,反而宛如上流社會。而他似乎也察覺到他的視線,偶爾碰到他的目光,便把視線轉向他處,也許有些不自然,但普萊德發現自己更喜歡他了。

真是奇怪,上校心想,這個人身上仿佛有種魔力。尤其是他紫色的眼睛。

愛麗絲小姐渾然不知自己被忽略,她發揮她活潑的個性說着各種話題,出于想方設法讓小波斯人開口的目的,普萊德倒是附和了幾個,但都沒有成功,反而愛麗絲小姐很高興。

餐畢,不等上校開口,小波斯人道謝告辭,說他下午還有一個訓練,遲了就來不及了。上校沒有強留,只是下午和老上校槍炮比賽的時候,頭一回,分了心。

☆、新的生活(下)

正式成為一名下士的這天,發生了很多事。

但波伊提烏認為,真正讓自己人生發生扭轉的,并不是上午的緊張準備和中午的測試,之前的一切全是前戲,大幕,傍晚才緩緩拉起。

按照慣例,每一批成為新兵或新晉級的,都要在大飯廳裏請喝酒,酒的好壞不論。然而波伊提烏半個便士拿不出,他試圖問支薪處能不能提前領饷錢,支薪處的書記官給了他一個白眼;他又想只認得伍德一個人,跑去找他先借個份子錢,可是伍德跟随将軍出去了,他等了一個下午沒等到人,只好回到營地。周遭人起哄,無奈挪到飯廳,廳中已經聚滿本次通過測試的新兵,開了啤酒——已是最便宜的,然而他在門口邁不出半步。

“嗨!”肩膀被重重拍了一下,波伊提烏回頭,是隔壁房一個黑須壯漢,甚矮胖,綽號“黑熊”的,推他:“怎麽不進去?”

波伊提烏不露聲色避了避,謊道:“我等人。”

“哈,你該不會沒錢吧?”黑熊上下打量他,“你的衣服幾個月來都沒換過!”

他觀察自己?

波伊提烏沒有回答,只低頭略略讓路。

黑熊用土話喃喃罵了一句,跨步,波伊提烏又待了一回,惹得來來往往注意了,不得不硬起頭皮入內,才進大廳,便聽見一陣暴風雨般的抗議聲,然後,黑熊的聲音響起:“夥計們,敢玩嗎?”

“敢,有什麽不敢!”

“他若付不起酒錢,就得嘗嘗被懲罰的滋味!”

“怎麽還不見人,不會逃了吧?”

“逃?他敢逃,就永遠別想回來!”

“對,不配成為咱鐵騎軍的一員!”

“懲罰!懲罰!!!”

“如果接受懲罰,就算抵了酒錢嗎。”一個不高不低的聲音響起。

衆人扭頭。

少年站在門框內,本來就剪得很短的黑發被剪得更短,天氣冷了,他沒有寒衣,仍舊一身單薄的軍服,裏面充當內衣的原來的衣服已經露線,但絲毫不掩他的美麗。

“不錯,我沒有錢,就得接受懲罰,習慣如此,我不會逃避。”掃過衆人,他道:“作為一個異邦人,我知道很難融入你們,但是我會努力。之所以加入鐵騎軍,因為我敬佩你們的忠誠,信仰,以及勇氣;敬佩克倫威爾将軍沒有妻子,不帶親眷,與戰士同生共死。一切為了國家。而終有一天,我也會為了我的國家如此。”

衆人不加掩飾地直勾勾看着他,可眼神逐漸變了,不再有冒犯的意味。

“說得好。”

啪啪的鼓掌聲從背後傳來,廳內人一肅,靴子一并,“敬禮!”

普萊德上校擺擺手,他一動,随在他身後響起一陣響亮的馬刺聲,廳內人面面相觑,探頭,長呼一口氣:還好沒帶狗。

上校随意的拉開把椅子坐下,面對廳中沉寂,咧嘴而笑:“怎麽,不歡迎我們炮兵來你們這兒湊湊熱鬧?”

“不不,不不不不不。”否認接二連三冒出,只是怎麽看都很勉強。由于之前比速度比輸了,老上校揚言從此不想再看見小上校,誰放他進來誰去領鞭子——乖乖,這尊神今日怎麽出現的?

“放心,我坐會兒就走。”普萊德的笑很燦爛,牙齒很白,但誰都知道,他就像獵豹一樣危險:“瞧,我還給你們帶了酒,正宗的波爾多。”

一聽波爾多,所有士兵的眼睛亮了,随上校而來的藍衣炮兵開酒,上校舉杯:“來,為我們的新士兵幹杯!”

衆人齊喏,啤酒沒人再在意,紛紛感謝上校的慷慨大方,一飲而盡,三巡之後,談話開始放松多了,面對那用馬拉着的一大桶仿佛取之不盡的酒,誰也抵擋不住誘惑。

“來,我敬你。”普萊德走到波伊提烏身旁。

“不,該我敬您。”

“哦,難道不是我敬你成為鐵騎軍新的一員嗎?”

“無論如何,謝謝您幫忙解圍。”

波伊提烏恭恭敬敬地,先幹為敬。

普萊德眼底閃過一抹異彩,微微勾唇,飲下。

“慶祝應該有樂隊。”他又說,揚手,突然湧進二十四支喇叭,加上幾把長號奏了起來,波伊提烏側耳傾聽,偶爾手指跟着動幾下。

普萊德敏銳地觀察到了,道:“你會樂器?”

波伊提烏笑而不語。普萊德旁敲側擊,他終是不言,普萊德便沒有再追問,不多久,起身。

軍官們随他依次離開飯廳,只是,軍刀叮當、馬刺锵锵地無一例外自波伊提烏身前經過,逐一高喊:“晚安,新下士!”

幾乎每個人都大醉而歸,連波伊提烏也不免有些酩酊。

倒下即睡,到半夜被尿意漲醒,出來帳外,到僻靜處解開褲頭,突然一個黑影從背後撲來:“哈,逮着你了!”

酒氣沖天。

波伊提烏猝不及防,被壓趴在地,略側過頭,發現是黑熊,他呼哧呼哧喘着氣,半敞着衣襟,露出滿是毛的胸膛。

“你喝醉了,”波伊提烏道:“這裏是軍營,我一喊大家都聽得到。”

黑熊略一遲疑,上下打量着他,似乎在确認,然後他大笑:“哈哈,你別想騙我。我看着喝多了,其實心裏清楚着吶,所有人都醉了,你叫不醒他們!”

“你會後悔的。”

“你跟了普萊德上校?他媽的,我一看你就知道你是個賤貨!他今天為你來的吧,那麽多人,都向你致意!賤貨!”

一句話就夠了。

體重是底下人的兩倍不止,黑熊自信自己的優勢,去扣他的雙手,波伊提烏微弱地抵抗着,掩飾真正的努力。

多少個夜晚,他半夜偷溜出來練習,以雙手支撐身體,如今,他已經臂力過人。

黑熊以為扣住了他,正放松戒備,就在此時,波伊提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脫腕而出,拔出一直随身攜帶的匕首,對準他的胸膛刺去!

刀刃完全沉沒。

黑熊大叫一聲,口吐鮮血,滑落下去。

波伊提烏面無表情的站起來,踢他一腳,随後,拔出刀子,血如噴泉湧出,濺滿手掌。

月光冷冷的照下來,他看着地上的人咧開嘴,斷了氣。

父親,我殺人了。

……波伊提烏,我的孩子,記住,我們本是王族,只因那位的疑心,我們隐姓埋名,離開伊斯法罕,來到了設拉子……

……他暴虐無道,疑心太重,只要聽聞有一點點反對他的人,他就大肆搜索,風聲越來越緊了……

……波伊提烏,報仇,報仇!

“波伊提烏!”一聲驚叫,少年擡頭,只見羅德站在不遠處,一手還拿着鳥,望着他及他膝旁的屍體,眼睛瞪得愕圓。

男人顯然是被吵醒的。

他托着手臂,坐在寬大的安樂椅裏,眯着眼睛休憩。

幾個人不自覺的放低了說話的音量,就連吵人起來的普萊德,也收斂了平日裏的沒正沒經,試探性地:“老大?”

“軍營裏不準随便鬥毆,更不準殺人,”男人瞅他一眼:“還用我教?”

“沒錯,”漢普頓上校振振有詞:“此人殺死了與他同時通過測試的一名新兵,有人親眼目睹,殺人者也并未否認,我不明白普萊德上校如此大張旗鼓大費周章是為了什麽?”

“你沒看見他的衣服被扯下一半嗎,上校?”普萊德道,“他還只是個孩子!”

“孩子?”漢普頓道:“進來軍營,就沒有孩子。”

“不錯,軍法如山,将軍,這可是您時刻挂在嘴邊的啊。”一名圍着厚厚鬥篷的人居然在無人通報的情況下走進來,身後跟着一名神甫。

漢普頓上校立刻道:“啊,主教大人,您怎麽深夜前來了?”

被稱為主教的解開鬥篷,交給神甫,金燦燦的十字架露出,赫然是一名紅衣主教!

房中幾人陸續親吻主教手指,男人睜開眼睛,懶洋洋道:“蒙塔古,我最近很忙,你沒事就別來湊熱鬧了。”

“将軍,我是坎特伯雷大主教,”紅衣主教磨牙:“請不要随意稱呼我的姓名。”

“取了名字不是用來叫的?”男人指指壁爐旁另一把椅子:“坐。”

“下午你來找我的那件事,有了最新情報。”紅衣主教道:“這個人拉下去處置了罷。”

一條人命在他口裏無足輕重,普萊德急了,道:“主教,事情情有可原,請聽我解釋——”

“不需要解釋。我只知道,軍隊裏殺了人,自有軍法處處置,你捅到将軍這裏來已是違紀。”

漢普頓道:“更是徇私。”

“是嗎,”紅衣主教聞言倒是顯出點兒興趣,瞟一眼跪在地上的波斯人:“咱們鼎鼎大名的普萊德上校不是最痛恨徇私枉法麽?之前是誰說要一炮轟了皮姆議長府的?”

“老大!”左右夾攻,普萊德只好再度求助于最上位者。

“普萊德,”說話的卻是一直立在旁邊靜觀事态的愛爾頓,棕發青年以責備的眼光看他:“将軍從昨天夜晚一直忙到現在,整整兩天一夜沒睡,剛要補覺卻被你直闖寝室,你該知道,大人有多麽需要休息。”

普萊德望向伍德。這次伍德也不幫他,只是垂目看了地上的波斯人一眼。

普萊德憤然:“殺人是得償命,可是——”

“受到侮辱,也該奮起反抗。”

男人開口了,所有人谔住,齊齊轉頭。

男人起身,走到波斯男孩面前,波伊提烏擡頭,男人俯身,輕拍他的肩膀:“起來,毋需跪着。你是好樣的。”

這一刻,波伊提烏不知道怎麽描述自己的感覺,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什麽叫人格魅力:這是真正的王者,追随他,追随他!

心裏有個強烈的聲音這樣說。

“就是!老大,您就是一直這麽教育我的!”普萊德瞬間變得興高采烈,“那種人渣就該死!”

男人瞥他一眼,興奮的青年讪讪,摸摸鼻子,咧嘴一笑。

獵豹變小貓。

波伊提烏首次見到青年的另一面。

“今後,你就留在我身邊當近衛吧,”男人想一想,又道,不顧四周齊齊眼珠子凸出眼眶的神情,“這樣,也許你會好過點。”

☆、近衛伊始

他的意思并非他以為的那種意思。他只是讓別人看到他在他身邊,以免受到輕蔑。

這是許久以後波伊提烏才明白的道理。可當天晚上,被單獨留下時,他雙手捏拳,渾身發抖,心中泛冷,牙齒戰戰。

如一只豎起毛的刺猬,随時準備攻擊。

男人瞧見衆人“默契”的将人留下——普萊德是被伍德拖走的——啞然失笑,打個哈欠,道:“唔,波伊提烏,歡迎你來效力。他們大概誤解了,我說一下,我的生活我自己打理,近衛軍們輪流值班,一部分護衛,一部分幫我整理下東西——尤其是出征在外的時候。近衛統一由伍德管理,你去找他吧,他會給你安排住處和輪班表。稍後再見了。”

诶?

波伊提烏怔怔地望着男人走進內室的背影,就這樣?

滿室寂然。他躅躅站了會兒,退出房來,一個穿着黑色軍服的比他年紀大不了多少的少年幾步過來,質問:“你是誰,你在這裏幹什麽!”

他用抓賊的口氣說話,波伊提烏想一想,答:“我是将軍剛招的近衛軍。”

“什麽?你是我們近衛?不可能,我怎麽從沒見過你!”少年嚷道:“戈提爾,快來!這裏有人想行刺!”

另一個面目和他幾乎一摸一樣的少年跑來,兩兄弟不由分說就要捉人,伍德來了,他未曾說話兩兄弟就洩了氣,伍德道:“戈切爾,戈提爾!你們能不像在集市上叫賣的那樣嚷嚷着站崗嗎,将軍正在休息!就這會兒工夫,你們跑哪裏去了?”

戈切爾吐吐舌:“我們剛交班,碰到普萊德上校出來,說給我們看一樣好東西。”

伍德道:“看在上帝份上,規矩點!站崗期間除非将軍吩咐,誰都不能離開崗位,好了,你們倆下去,換下一班上來。”

戈切爾一驚:“隊長,我們好不容易才成為近衛——”

“回騎兵營去。”

“不——”

“這是軍令。”

戈提爾苦苦哀求,戈切爾拇指朝波伊提烏一伸:“都是他!是他突然從裏面冒出來!我詢問有什麽過錯?”

“不要妄圖混淆。我懲罰你們是因為你們擅離崗位,與他并無幹系。”伍德盯着少年,直到少年臉紅,“将軍看在你們死去的父親份上,特別容納你們入伍,又是騎兵,你們兄弟确實優秀,也不負衆望,但這份青睐絕不是縱容你們的借口,你們總說自己年紀是騎兵營最小的,可現在欺負一個比你們更小的,何意?”

“所以他怎麽可能當近衛呢,我不相信他比我們還優秀。”戈切爾囔囔道。

“第一,他是這次步兵新測中表現最優秀的;第二,不要質疑将軍的決定。”

兄弟倆無精打采的走了,伍德注視着波伊提烏一會兒,“跟我來吧。”

洗去半身血污,波伊提烏半躺在暖水裏,滿足得昏昏欲睡。

內室的門簾忽然動了一動。

什麽人?波伊提烏倏然睜眼,之前那一場搏鬥使他變得像女孩一樣疑心。

伸手抓住放在近旁的匕首,對于赤身露體他倒是渾不在意,正要貓起,一個亮金色的頭探進來,笑:“是我。”

波伊提烏暗暗呼一口氣,刀隐入水面下:“普萊德上校。”

“波斯人愛洗澡,果然名不虛傳,”普萊德毫不避諱的走進來:“聽說你們有專門浴室,是大理石做的?”

是啊,黑色大理石,流水潺潺。年幼的我在池邊嬉戲時,我總會想到,我是快樂的。

“多謝上校救命之恩。”

“饒恕你的不是老大麽。”

“多虧上校,我才能見到将軍。”

青年哈的一聲笑:“我的小人兒,不用跟我計較那麽多。來,讓我看看,傷着哪兒沒有?”

他執意執起他的手腕,波伊提烏便由他,普萊德贊道:“皮膚真光滑,如同一匹蜜色的絲綢。”

“已是羞于見人。”

青年大笑,慢慢地,笑聲漸小,他低下頭來,凝視他:“波伊提烏,你真特別。你的眼睛就像會說話,欲言又止,脈脈含情。”

“不,上校,我很普通。”

“你身上掩藏着很多秘密,對嗎?我最喜歡的,就是發掘未知的事物,尤其是——”

“波伊提烏,這是你以後的制服。”一個聲音□□。

“呀,伍德,你可真掃興。”青年直身,炙人的氣息離開,波伊提烏忙出水擦幹身體,披上袍子,雙手接過那套料子很好的黑色衣服,連聲道謝。

“我怎麽瞧你對伍德倒比對我更親熱似的,”青年上校在一旁不知幾分真假的抱怨道:“我會嫉妒啊。”

伍德沒理他,波伊提烏道:“大人,我虧欠您的,我銘記于心。”

“我要的可不是那個。算了算了,今天你也累了,晚了,早些休息吧,你既成了近衛,以後我們有的是見面的機會,唔?”

上校終于離開。氣氛略有尴尬,伍德頓了頓,道:“知道你現在所處的地方嗎?”

波伊提烏遲疑:“……将軍大人的府邸?”

“正确來說,是白廳宮。”

波伊提烏迅速投入了新一輪學習,然而沒等他的學習結束,與愛爾蘭的戰争爆發。

愛爾蘭保皇軍領袖俄蒙德将軍抨擊克倫威爾大權獨攬、把持議會、扼殺自由,在都柏林舉起反旗,遙奉王太子查理二世為王;克氏毫不猶豫,好不容易息止的內戰絕不允許再起苗頭,自封為愛爾蘭總督兼征讨大将,即刻點兵,橫渡愛爾蘭海,率軍平叛。

一周後大軍出發,波伊提烏第一次知道什麽叫做“兵馬未動,糧草先行”。無數辎重幾乎全由愛爾頓調動,車馬驢騾,忙亂不堪。作為近衛軍一員,波伊提烏分到了一匹馬,他把自己的衣服和為數不多的幾樣東西卷成一個鋪蓋放在馬背上,再帶上水壺,以及匕首長劍□□,便是他的全部行李。

人員浩浩蕩蕩,載滿了幾十條船,除戰士外,還得載下廚子、鐵匠、馬夫、修馬具的工匠,等等等等。然這已經是精縮人員,因為原本輪不到波伊提烏上崗的,如今也提前上崗。

這是他的第一次輪值,而且不是站崗,而是随侍。

關于站崗與随侍到底哪個好,近衛軍裏歷來說法不一。有的人更喜歡站崗,因為站着就行了——只要不出現刺客拼命的話;有的人更喜歡随侍,因為比較自由,何況将軍大人是個好伺候的人,尤其晚餐的時候還能跟着吃到好東西。

波伊提烏學騎馬學□□,偏偏還沒學到随侍課程,臨了去問伍德該做什麽?伍德答得簡單,将軍吩咐做什麽你就做什麽。

波伊提烏惴惴去了,恰逢将軍大人正和一衆将士們共進晚餐。作為将軍艙房,波伊提烏驚詫的發現居然和普通艙房沒什麽兩樣,除了大點;而且他不講排場,和将士們平起平坐,聊成一片,特殊的只是他說話時沒人插嘴,以表尊重。

太不一樣。

和總督府不一樣,和維孔特堡不一樣,更別說他曾見識過的伊斯法罕。

他們就像士兵和長官一樣讨論作戰的細節,不同的人提出不同的建議,期間酒肉交杯,每有好的酒肉送上,克倫威爾就指示某某該先吃,或者送給艙外某某人,波伊提烏覺得不可思議。

他瞅隙給他遞上幹濕毛巾,男人一楞,沒想到是他,看他一眼,用毛巾擦了擦嘴,爾後道:“你去吧,吃飯的時候不必伺候。”

波伊提烏默默退出,來到睡艙,把将軍的行李包裹解開,替他收拾房間,整理床鋪,往臉盆裏放上熱水。最後點燃夜明燈,擱在床邊,退至角落。

不多會兒外面有人聲,克倫威爾和愛爾頓走了進來,兩人顯然是在商量事情,愛爾頓手裏還捧着一大堆卷宗,波伊提烏想了想,沒有打擾他們,縮一縮,靜靜站着。

“我知道你不很贊成這次親征,不過俄蒙德外強中幹,不足為慮。”男人道。

“将軍,您應該知道,國庫遠遠不充裕,現在咱們還能出兵,是因為有那些狂熱崇拜您的人的支持,是因為對共和國的希望,一旦……”愛爾頓嘆口氣,“打完恐怕連軍饷都支不出了。”

“所以才更要打仗。”

“阿?”

“固然是教訓教訓愛爾蘭;再來麽,破船也有三斤釘,俄蒙德如果想保住他的地位,我們就狠狠敲他一筆。”

愛爾頓張大嘴:“岳父——??”

“其實他們要頑固信奉天主教,我一點都不介意。可是他們自己看不開,老找碴有什麽辦法?不給點苦頭就不長記性,不動手則已,動了,就讓他們從此後老老實實,再不反複。”

“我懂了,那我馬上——是誰!”

滿手卷宗掉落,青年一下子擋在男人面前,盯着陰影處,厲聲:“誰,出來!”

波伊提烏震驚得一動不動,幾乎心跳停止,忙下跪行禮,“是我,近衛波伊提烏。”

兩個人同時看着他。

他挪了挪,到光線中來,好讓他們看清自己:“我——我真的很抱歉。我不知道……将軍大人,我——我以為您需要侍候……”

男人忍住笑,朝愛爾頓道:“好了,是場誤會。”

然而愛爾頓緊盯着波斯男孩,沒有絲毫笑容,“你在這裏待了多久?”

“大人,晚餐時我就到這來了,因為将軍說就餐的時候不要——”

“你應該在我們一進來的時候就自報身份,誰讓你躲在角落的?一點聲音都沒有,像貓一樣!”

波伊提烏羞愧得紅了臉,結結巴巴說不出半句話來。

男人看出他的手足無措,頗溫和地道:“沒事了,不要擔心,是我們誤會了。我看床已經鋪好,想必波伊提烏之前正幹活呢,晚上沒其他事了,謝謝你,波伊提烏,你可以走了。”

波伊提烏趕緊行禮退出,負責站崗的守衛們臉朝外站着,來時波伊提烏同他們打招呼,可這會兒,看都不敢朝他們方向看了。

身後男人道:“亨利,你太緊張了,別吓着小孩子。通常你并不這樣。”

愛爾頓答:“岳父,您的安危比任何事都重要!”

“就算有人要殺我,一個兩個,我總還應付得來……”

波伊提烏不敢再留,他決定從現在起,弄清将軍的一切喜好行止!

越了解克倫威爾這個人,越接觸克倫威爾這個人,波伊提烏越是迷惑。

他很忙,作為權力巅峰人物,他意志堅定卻不圖享樂,他寬于待人卻嚴于律己;得閑時他喜歡看書,随身帶一副哥倫布親制的世界地圖;他親自照看他的馬,給他的“老夥計”用便宜的酒沖洗身上的油脂和污垢,用油脂為它按摩扭傷的肌肉和被馬具的皮帶摩擦過的地方;時間再充裕一點兒,他會耐心的給馬廄裏所有馬喂燕麥,哪怕渾身沾染上一股馬廄味。

一個仆人因為生活窘迫典當了財物,他就替他從典當商那裏将東西贖了回來;一名退休老人能定時收到他派人送去的面粉和衣服,因為“他很忠心,不過太窮了,還要養活幾個孩子”;當馬童被馬踢傷,他掏錢為馬童看病;他說,很多人非議我,就讓他們說,如果我做的事情是對的,将來會證明他們罵的話錯誤,白罵了;如果結果證明我錯,一百個天使給我證明我做得對都沒有用,他們還是要罵。所以就讓他們罵,不解釋。

他的桌上堆滿文件、案卷,不單英國,幾乎大半個歐洲都有書信往來;不單政務,他還與大學生及教授們交流昆蟲解剖、地心引力。甚至有一天他突發奇想,問波伊提烏:“波斯語好學嗎?”

波伊提烏吓一跳:“大、大人,您怎麽想到這個?”

“來,你來教我波斯語,作為交換,我教你英語拼寫——之前你說你只會說很少寫,我沒記錯吧?”

“小的怎麽敢!”

“啊哈,這有什麽,我看你手腳麻利,倒是很多時間空站着,光陰苦短,豈能虛度。”

“這,這不合——”

“波斯話‘你好’怎麽說?”

波伊提烏趕鴨子上架,只好告訴他,講了幾個詞之後,男人道:“我說你們的話錯了的時候,你要告訴我,笑話我也沒關系,不要怕糾正我的錯誤,不然我永遠學不會的。”

波伊提烏心裏一震。

在這之後,波伊提烏覺得兩人之間距離拉近了許多。男人說話算話,真的親自執筆教他。在此之前,無論是波伊提烏見過的總督還是財政大臣,他們從來不手寫,通常口述,自有文書記載,光這點,足讓人感動。

☆、愛爾蘭役

大軍登岸,直赴都柏林,俄蒙德懼克帥軍威,竟然不戰而逃。克倫威爾輕取首府,轉而攻打另一軍事要塞,德羅赫達。

此城易守難攻,步騎兩營久攻不下,只得用炮兵轟,普萊德大顯神威,也是于此一役,炮兵獨立作戰能力顯現,經過改良提升等級的炮火數量、質量、速度幾乎将德羅赫達直接轟陷,以致愛爾蘭人多年後提起仍然後怕地道:“和克倫威爾比起來,魔鬼都不算恐怖!《聖經》告訴我們,只要抗拒魔鬼,魔鬼就會離開;但是如果抗拒克倫威爾,克倫威爾會更兇猛地向你撲來!”

舉營歡慶,個個都向将軍及上校敬酒,難得男人沒抵擋住,醉了,愛爾頓扶着回來,努力搭住他的雙肩。

正是波伊提烏輪值,見狀連忙扔下整到一半的書桌,上前一道扶男人坐下,替他脫了鞋子,解下腰帶,脫下衣服,小心的讓他上了床。

愛爾頓看他娴熟地做着這一切,良久道:“波伊提烏,你很細心。”

“大人,這是我該做的。”

“其他人不會像你做得這麽好。”

兩人沉默了一陣,最後愛爾頓什麽也沒說,走了,波伊提烏望床上的人一眼,搬來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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