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頭,吃了一驚。 (4)
—”
“當然,當然。要請那兩位下來走動走動嗎,颠簸了一夜,馬車畢竟不舒服。”
“我會請示的。”主教說:“不過必須隔離衆人。”
“我明白。那邊有塊草地,我讓他們空出來,請尊貴的人移步。”
唯一跟出來的心腹侍女勸着太後:“太後,您多吃點兒吧,您昨天一天都沒有吃東西,晚上又受這樣折磨,身體受不住的!”
“給我點兒水。”臉色顯得十分憔悴的太後掏出香料匣,使勁嗅了嗅,覺得精神頭兒好點了,看向正一點點把幹面包啃完的兒子:“國王,您吃得下?”
小國王道:“這是我第一次在馬車上過夜,第一次吃到這種面包。在馬車上我一個晚上沒有睡着,面包難以下咽。”
侍女擦眼:“陛下,您受苦了。”
“我會記住這種滋味。全是因為馬薩林。”
“國王!”太後驚呼:“您怎能這樣說!”
“難道不是嗎?他讓我頒布一條條政策,可那些政策一條比一條更毒害國計民生。”
“我的上帝!誰同您這樣嚼舌根子?!”
“很多人。”
“是誰?”太後逼問:“等我們回宮,我定将這些人清掃幹淨!”
“我不會說出他們的名字,否則以後,就沒人會回答我提出的問題了。”
“您不懂——”
話到一半,馬薩林走了過來,彎腰行一禮:“太後,陛下。”
“無禮。”小國王道:“你應該讓禁衛軍先通告。”
“非常時期,”馬薩林答:“請陛下多多包涵。”
“在王宮裏你就——”
“好啦,好啦,”太後插道:“首相大人說得沒錯,他必是有事禀報。”
“是的,太後,這位是龍騎兵的愛爾頓子爵,我想我應該為您引薦。”
小國王站起身來,冷冷道:“我可以先告退嗎?”
侍女忙問:“陛下,您不吃了?”
“不,我飽了,失陪。”
他朝太後行禮,經過馬薩林身邊時,首相對國王行禮,小國王相當傲慢地點點頭算是作為回應,朝馬車走去。
太後望着兒子的背影,嘆了口氣:“我不知道拿他怎麽辦。他從小就很有主見。”
她身後的男人們風度的沒有說話。很快,太後收拾好情緒,轉身,撫一撫鬓角,朝陌生人伸出手:“您好,子爵先生。讓您見笑了。”
青年半屈身得體而禮貌的親吻:“見到您很榮幸,太後。”
“想不到法國人的安危要英國人來保護。”太後長嘆。
馬薩林連忙安慰道:“太後請放心,只要我們到了聖日耳曼堡,就能召集我們的隊伍,教訓那些不知好歹的人。”
“據我所知,”愛爾頓道:“孔代親王已經帶兵在回程的路中了。”
“什麽?”太後首相兩人齊訝。
“貴國戰功赫赫的蒂雷納元帥宣布支持他。而孔代親王又是貴國所有王族中最顯赫的親王。”
“他也是國王的叔叔!”太後道:“談判談完了嗎?他回來是——”
“正因為他是國王的叔叔,所以毫無疑義,他也波旁王族血系的一支。”馬薩林道:“太後,不要忘了,他之前可是黎塞留老師的對手,這麽多年,他翻雲覆雨,野心勃勃,期盼能一擊得逞。”
“大人,請不要這樣說。雖然他是有些高傲……”
“我說的都是實話。相信我,最高法院一定給他寫了信,您現在要做的,也是給他寫信,用您最最親切、最最誠摯的語氣,拉攏他,穩住他。”
太後低頭想想:“我明白了。我一會兒就寫。”
“首相大人,您有信心對付投石黨人嗎,”愛爾頓道:“目前看來,很多人都站在他們一邊。”
“那是因為有很多野心家,試圖渾水摸魚。”首相恨恨道:“我現在已經知道他們都是誰啦!我會把他們一個個投進巴士底獄的!”
“您為什麽不與他們和談呢,這樣,太後和國王也不必受這麽多苦了。”
“和談!”首相大人突然發起怒來:“他們咄咄逼人,簡直就是侮辱太後陛下!”
愛爾頓知道發怒是個幌子,此次□□針對馬薩林而起,提出的最大條件不外乎趕他下臺、流放他,或者處死他。只要這個外國人一走,巴黎市民絕對解散,那些野心也無從施展了。
首相怎麽可能答應這個條件?
所以他只有拖,只有逃,組織軍隊,反攻回去。
而首相的表演卻騙過了太後,她臉色微紅,感動地道:“主教大人!”
首相大人繼續道:“為了國家,我承受了無數指責,人們把所有的不好都算在了我頭上。可三十年來,哪個國家沒有遭受苦難?為了法國,為了百姓,我己經盡力而為,一切的見證都需要時間,沒有人理解我。想想我的前任吧!他在世的時候,他們都憎恨他,他死了以後,人們又時時刻刻談論他,讨論他的功業,他當時比我現在還要遭受反對,唉!我,一個可憐的外國人,沒有能夠得到法國人的歡心,他們一定要趕我走——”
“哦大人,如果您這樣說的話,我在他們眼裏,也是外國人!”太後激動反駁,打斷他的話:“您一定要留下,如果沒有您,我們可怎麽辦!”
主教眼圈紅了,他傾身吻住太後的手:“為了您的幸福,夫人,我願作任何犧牲。”
“您可以做任何您想做的事,”太後哽咽:“我永遠支持您。”
“是的,”主教道:“請相信我,正如多年前一樣,這一次,我們也一定能度過難關。”
愛爾頓悄悄走了,他去找男人,把情況告訴他。
“這麽看來,我們選擇馬薩林沒錯。”男人喝完小鐵鍋裏最後一口燕麥粥,擦擦嘴,提着金屬手套戴上。戴第二只的時候不那麽靈活,愛爾頓十分自然地上前幫他,一面不解道:“您不是常說,只有獲得百姓擁戴才是根本嗎,可百姓們似乎沒一個擁戴他。”
“但他手裏有太後,而太後手裏有國王。”
“國王?”
青年更不解,就在不久前——雖然消息還沒公布——眼前這位可是把國王送上了斷頭臺!
國王在他眼裏算什麽!
男人看出了他的疑惑,微笑,搖搖手指:“你得知道,亨利,法國不同英國,英國的《大憲章》至今四百年,王權早非□□;法國呢,卻是以□□為傳統,臣民認為只有國王強大才能震懾外敵,才能國家安寧,所以,我們只要保證小國王在王位上,一俟他成年接掌權力,臣民馬上會歡欣鼓舞,俯首帖耳。”
“期間難道不可能有別的人——比如說孔代親王那啥?”
“馬薩林是個聰明人,從你所述,就可以看出。”
“呃……他确實很會讨太後歡心。”
“是那些野心家。”
“诶?”
“萬事有利有弊。誠然□□讓馬薩林陷入困境,但野心家忍不住冒頭,他不就知道了,唔?”
“啊對,他說要一個個抓進巴士底獄!”
“如果他能度過此次危機,我打賭,他的權力不但不會削弱,反而會大大增強。而英國的未來,法國這個盟友不可或缺。”
“所以您才願意借出龍騎兵!”
“不錯,英國沒國王了,我得讓英國人民以後的日子過得更好才有說服力,不是嗎?”
“怪不得您堅持親自來一趟,”愛爾頓滿心欽佩的望着他:“就是為了在幾路之中選出一路,對吧?”
男人點點頭,瞧見了什麽,邁步:“吃完了就準備出發。”
愛爾頓順着他的視線,“那不是——?”
男人擡手,愛爾頓識趣止步,只能看着他走遠。
小國王坐在樹下,翻着膝頭一本書。
清晨的陽光從枝桠灑下,落在他蜷曲蓬松的長發上,映出金光,襯着他那一身穿得規規矩矩的小禮服,活像畫中天使。
“你在看什麽?”
一片陰影落下,小國王吓一跳,手忙腳亂把書一阖,壓到腿下:“放肆!”
男人毫不以為意,一副“我知道”的神情:“是那類的書吧,我以前也看。”
小國王瞥他一眼。
“是什麽?我不會說的。”
“衛兵!”小國王叫。
“吓!”男人道:“你來真的?”
“衛兵!!!”
“你的衛兵不會來的。”
小國王終于肯正視他:“為什麽。”
“因為我的衛兵在。”
小國王拿起自己的書就要走。
“哇,我看到了!《形而上學的沉思》?——笛卡爾?”
小國王停住腳步:“你知道?”
男人啧啧:“想不到這年頭的小孩看這個,跟我們以前比真是不一樣。既然是這種書,幹嘛藏起來?”
小國王看看遠處馬車,又看看四散的衛兵,目光游蕩好久,才移回來:“大多數人都會認為讀笛卡爾的人很奇怪。”
“那倒是,我承認,哲學不是大衆。”
“但你看一眼就知道作者了。”
“咳咳,我早不讀啦,被他煩死了,老是翻來覆去的闡述——”
“其實并不深奧,言語簡單,卻涵義深刻,啓發人很久。譬如那句‘我思故我在’。”
男人大笑:“你真的懂?”
小國王覺得自己受到了侮辱,他可是很認真的在對他講!
這次他毫不猶豫的擡腳,男人追上:“好好好,我錯了,我道歉,好不好?”
小國王決心不理他。
一只大掌撫上他的頭。
小國王懵了。這、個、人、居、然、敢、這、麽、做!
他氣得臉都紅了。緊緊捏起拳頭:“把您的手拿開,先生。”
他一字一字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男人意識到小朋友真的生氣了,收手,正色:“你是個聰明的孩子。”
小國王心中哼笑,所以呢,讓自己看清楚形勢對嗎?
“聰明是好事。可人們有時候,并不喜歡聰明的孩子,”男人蹲下,與他平視:“尤其當你周圍的大人們虎視眈眈的時候。”
小國王一怔,看入對面那雙藍得深邃的眼。
“等你長大,我的小朋友。”
☆、投石之亂(下)
離巴黎還有百裏的時候,孔代親王收到了三封來信。
一封是最高法院的,由高等法院的大法官們聯合署名:
“最最正直、勇敢、仁慈的大親王殿下,
我們聯名向您發出請求,希望您能夠站在人民的一邊。宮廷對人民的迫害已經讓人民無法忍耐下去了。因為那個外國人,法國遭受了許許多多的災難和折磨,巴黎正在失去它的國王!我們下定決心要驅逐他。
為了正義,您一定會站在我們這邊。而一旦成功,我們将推舉您成為攝政王,您将統治法蘭西直至國王成年。
祈盼佳音。
敬啓。”
一封是太後的。
這位歷來高傲的女人在信中用感人至深的語氣以一位母親的口吻請求親王保護她與國王,作為第一血統親王,她希望他能于危難之際力挽大局,拯救王室,平息□□。當然,太後也許諾,只要平亂,她将給予他二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位。
一封是隆格維爾夫人的,貴婦人告訴自己的哥哥,目前局勢一團亂,在情況明朗之前不要妄下籌碼。最好再等等。
不要管?親王把最後一封信扔到一邊,他這妹妹的心思呀,猜都不用猜,就知道她是嫉妒太後的權勢,想利用這次動亂的機會,成為法國最有影響力的女人——不知道她在中間摻和什麽手腳,也就是馬西亞克親王這些人慣着她,已經是貴族社交圈第一名媛還不夠?
最高法院呢,成天口口聲聲人民啊,民意啊,他看不起馬薩林,同樣也看不起這些法官們——說來說去,法官們不也為了撈權力、謀好處?自己倘若順了他們的意,王室也許被擊敗,但攝政王就大權獨攬了?笑話!改天他們不滿意,掉轉槍頭來對付自己,王室的今天就是他的明天!
所以,第一封信也可置之不理,不過可以考慮利用一下。
至于太後嘛,這倒是讓她看清楚馬薩林那個草包的好機會。
以勤王之姿于關鍵時刻趕到,讓她明白,誰才可以力挽狂瀾。這一次,馬薩林必須離開權力中心。
主意既定,他不緊不慢的率領着隊伍前進,中午的時候,遇到了一支兩百名持着五花八門的長矛和□□的步騎雜兵隊伍,帶隊的人讓親王大吃一驚,竟是平日裏看來無所事事的奧爾良公爵!
為了與騎兵相配,他一身戎裝,瞅着倒是英氣勃勃。
“啊,親王殿下!”奧爾良公爵說:“真巧!”
巧?親王眯眼瞧他:“公爵,您這身打扮不同尋常哪。”
“哈,看來殿下一點不了解城中狀況,現在所有人都武裝起來了,書記官放下了他們的筆,律師放下了他們的訴狀,市民們組成了軍隊,誰也分不清誰是哪邊,血流成河!”
“那麽,您是哪邊的?”
“我?哈哈!我算……投石黨吧。”
“算?”
“殿下,自然得這麽說,眼前這個時候,誰都不會非常明确地說出自己是什麽人。”
“我看,您是奉某人之命,來試探我的。”親王以微妙卻又洞察的語氣道。
奧爾良公爵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咳,咳咳咳咳咳!”
“我料中了。”親王說:“那麽,接下來讓我們猜猜,這個‘某人’是誰?通常社交場上,越是表現得一絲幹系也沒有、互不理睬的,越是有問題,而公爵你幾乎和所有人都處得來,這樣一看,只有——”
就在奧爾良冷汗都要掉下來的時候,一陣馬蹄聲傳來,他如獲大赦,急急道:“誰來了?誰來了?”
一片火紅,一色騎兵,胸前戴着擦得雪亮的護胸甲。
全是騎兵也就罷了,每個除了佩劍還配了兩把□□真是閃瞎人眼。
全持槍也罷了,後面還有一小臺炮!
奧爾良公爵頓時覺得自己兩百人遜透了。
親王觀察的更仔細,他注意有一小隊手裏持的槍非常長,如果他沒了解錯,這是目前大路上最先進的滑膛□□。
如此舍得下本錢,又是紅色……忘了是不是蒂雷納對他說過,鐵騎軍又叫紅衣軍,為對岸大殺四方的克倫威爾組建的新軍中的主力,除此之外,那位将軍還組建了炮兵,以及步戰馬戰均極精熟、配備最先進□□的超強戰力,那個名字有點特殊,叫——什麽來着?
那邊奧爾良公爵輸人不輸陣,已經喊道:“是哪路鬼鬼祟祟的?豎起你們的旗來!”
“我們是擁護國王的部隊,”那邊出來一名棕發褐眸的青年,法語極其标準,聽不出半絲口音:“對面是孔代親王?”
“我這麽大個人杵這兒你看不見?”奧爾良公爵登時火了:“告訴你,看你們的發色眼睛鼻子,就知道你們不是法國人,雖然你法語說得不錯,不過——咦,咦咦?”
他擦下眼,又看了一遍,确認無誤,高叫:“那不是我們的禁衛軍服飾麽!還有車簾子上的百合紋章!親、親王殿下,您快過來!”
一霎那,有點戰鬥意識的都拔劍的拔劍,掏槍的掏槍。
親王也把手放到馬鞍旁的□□套上。唯獨奧爾良公爵大人尚未半絲戒備,整個人差點在馬鞍上站起來,眺望着被紅衣軍層層護衛起來的幾輛馬車:“難道是王室被外國人綁架了?好大膽子!啊,托比!那是托比!我認識!托比!!托比!!!”
他大力搖手,托比應也不是,不應也不是,幸虧愛爾頓出聲,解了他的尴尬:“大人們,發生了一些你們不知道的情況。我建議,找個地方坐下來談怎麽樣?”
“什麽不知道的情況!馬車裏坐着什麽人?不管什麽人,我命令你們,趕緊把人放了!”
愛爾頓看向親王:“殿下?”
親王指指自己身後軍隊:“雖然你們裝備精良,可是,我們人多得多。”
“這樣吧,我們各出一個人比武,我們贏了,坐下來談一談;你們贏了,我們任你們處置,如何?”
“好大口氣!”奧爾良公爵把他從頭看到尾:“我看你就是個書生模樣嘛,渾身沒幾兩肉!”
愛爾頓笑:“即算我們贏了,也只是一談,于大人們并無壞處。”
公爵托着下巴:“這倒是。”看向親王,等他決定。
親王想一想:“好。”
他挑了麾下最勇武的缪塞;對方派出的左臉上有一道刀疤,看着神情嚴厲,親王注意到他是從滑膛槍隊裏面出來的,但放下了滑膛槍,按雙方約定,各帶一把普通□□和劍上場。
雙方隊伍退開,留出中間空地。
兩人上馬,互向對方沖了過去。
缪塞一開始就舉起了□□,絲毫不給對方時間,瞄準開槍了。
然而對方一見他動作,就連忙低下頭來,子彈從他頭頂上飛過去,沒有碰到。
“嗐!”奧爾良公爵在場外發出失望的叫喊。
這種情況下通常沒有再次裝子彈的機會,缪塞明白,如果對方開槍……他猛夾馬刺,高舉着劍向對方沖去,希望速度夠快。
對方似乎笑了,刀疤動了動,如同猛然活過來的蜈蚣,張牙舞爪。缪塞心中倏爾發涼。
奧爾良公爵就看着己方像閃電一樣,那速度!他不由熱血沸騰:“殺了他!殺了他!”
第二聲槍響。
高舉的劍無力的垂了下來。
那一槍正中缪塞持劍之手的肩胛窩,他從馬上重重摔到了地上。
親王的隊伍發出驚呼聲,不敢相信他們最厲害的隊長就這樣被打敗了。
“作為龍騎兵,我原應該打穿他的護胸甲,”刀疤臉收槍回鞘,掃視他們,“但為了友誼,算了。”
他歸隊,紅衣軍并未響起歡呼聲,仿佛他取得勝利理所當然。
于是場上詭異的出現一瞬間沉默。直至愛爾頓笑道:“親王殿下,公爵大人,請?”
從“馬薩林是法國的恥辱”到“馬薩林向巴黎人提出新的建議”,到孔代親王、博福爾公爵、最高法院院長以及首相大人坐在一張桌前開啓和談,促使這一系列的轉變是英國人帶來的消息:查理國王于月前被議會判決死刑,并已在白廳宮前執行。
這個爆炸性的消息把法國的貴族們深深震撼了。
國王只有依靠貴族才能強大,貴族只有依靠國王才能顯赫。兩者是相輔相成,打斷骨頭連着筋的。法國貴族們深深明白,他們可以反對國王但不可能推翻君主制,因為兩者是一條船上的人。
如果商人啊手工業者啊這些新興階級可以把國王送上斷頭臺,如果森嚴的等級制度一旦被破壞……不!
他們頓時聯合在了一起。
目标,巴黎人民。
☆、新的生活(上)
“你要跟我們走?”
“是。”
“你是波斯人,理應返回你的故鄉。”
“我會回去。但現在的我回去,什麽都做不了。”
“……哦?”
“我想學槍。然後報仇。”
“你得明白,軍隊并不是什麽好待的地方。”
“死我都不怕。”
“——好小子!那麽來吧。”
疾行軍,上船,過海峽,鐵騎軍速度之快,令波伊提烏驚訝。清晨軍號一響,大家就各自行動,似乎無需命令,最開始的時候波伊提烏取馬最晚,挨了馴馬官一陣罵,回到營地已不見帳篷,前一天領的鋪蓋露天擱着!打這之後,波伊提烏再不懈怠,哪怕兩腿被磨得火辣辣的疼,也絕不耽擱一刻時間,務必不讓人笑話。
鐵騎軍一色紅衣,看着整肅,但脫下那層皮來幾乎什麽人都有。克倫威爾招兵摒棄門第觀念,從普通士兵中選拔作戰勇敢的人,單打獨鬥也許他們未見得有多強,但是作為一個整體,行動卻非常有效率。所以波伊提烏陸續接觸到各式各樣的人,農民、鐵匠、砌磚弄瓦的、趕車駕馬的、流浪子弟,還有很多破産者,他們慕名而來,通過訓練及考驗後留在營裏,接受大隊長漢普頓上校秉承将軍的思想建設教育:抛棄天主教舊制中種種繁瑣儀式,強調所有信徒在上帝面前一律平等,提倡“勤儉清潔”的生活。
波伊提烏幾乎是特例。
長相樣貌是特例。宗教信仰是特例。由龍騎隊副隊長伍德親自帶來是特例。
伍德就是那個臉上有刀疤的人。
他跟漢普頓上校說了之後,上校将波伊提烏安置在了第八輕步兵營。他現在還不算正式士兵,伍德臨走時說,你必須經過三個月的訓練,三個月後,會有一場測試,只有最後通過,才能獲得單刃劍,配備□□。
波伊提烏待了下來。
起初過程并不愉快。每天不斷的摔打在土中不算苦,被訓導官呵斥臂力不夠體力不濟不算苦,傷痕累累流血流汗不算苦,刷馬收拾驢糞不算苦,讓人難以忍受的是時不時旁觀的人中傳來的竊竊的私語、混亂的笑聲,以及夜間不得不擠在一起睡覺時,臭氣烘烘中伸過來的手。
關于他的傳聞有很多。波斯,一個在外人眼中多麽神秘绮麗的國度,據說那裏的女人終日圍着面紗,被外人看見容貌就得死;據說那裏的後宮夜間排成一圈站在皇帝的床前等候挑選;據說那裏的男人犯了罪要被閹割當成閹奴……不知波伊提烏是不是?
總有人試圖跟波伊提烏搭話,開頭波伊提烏會回應,但不外乎你很漂亮你很特別,然後是盯着他下半身打轉的眼神,久而久之,波伊提烏基本扭頭不睬了。他似乎回到了初至維孔特堡時的狀态,沉默,再沉默,只是,練習加倍刻苦。
他沉默,別人似乎也沉默下來。但波伊提烏知道,這樣的沉默是暫時的,也許就在下一刻,某個小小事件就能引發一場風暴,而自己現在唯一能做的,是積蓄自身力量。
這天訓練的廣場上走來了一群俘虜,大約三四十個人,他們當中有許多都是身帶殘疾,傷痕累累,非常可怕。他們的發上、臉上、衣服上,血跡已經凝結成了烏黑色。當然,他們正承受着生理上的巨大疼痛,肯定是疲憊不堪,又饑又渴,而他們對面,出現另一群人。
他們的服裝是藍色,與紅衣軍明顯不同,而且他們身邊平均有兩條狗,高大威猛。一嗅到血腥味,狗群躁動起來,忽然有人打個唿哨,如同得了號令,所有拴狗的繩松了,狼犬們對着俘虜們一哄而上,如同争奪肉骨頭般,展開了一場搶奪戰。俘虜們慌張起來,不單他們,就連押人的士兵也驚叫聲“普萊德上校”後抱頭鼠竄。
眼前陷入一片混亂,慘嚎的人喊,亂拱的狗頭,撲壓在人上的龐大狗身,搖晃閃現的狗尾巴,一時間暴風雨一般的咆哮和狗吠聲将廣場上所有說話聲和喝叱聲壓了下去,人們呆怔地看着眼前一幕,平日裏威風凜凜的訓導官們好半晌後才反應過來,一部分拔腿去找漢普頓上校,一部分往藍衣人中身材高挑的年輕人圍去,“普萊德上校,您不能這樣哇!!!”
年輕人雙手斜斜插着口袋,藍色軍服的扣子大半散開,皮膚被太陽曬成棕色,一雙眼睛又大又亮,一看就是個聰明而不羁的人,他聽着訓導官們的話語,大笑:“本來就是要處置他們不是嗎,你們上校來了,還要感謝我哩。”
“上校!”訓導官們拿他無可奈何。
漢普頓上校匆匆趕到,他年過半百,一頭金發開始逐漸變淡,這時狼犬們已經獲得勝利,它們用爪子按住猙獰的傷口,舒舒服服地伸了個懶腰,回頭沖着主人亂叫一番,然後開始撕扯啃弄,漢普頓目睹此景,氣得大喝:“普萊德!”
年輕人掏掏耳朵:“上校,我耳朵沒聾。”
“快把你的狗牽開!”
“關入牢裏拖着徒增他們的痛苦,早死反而痛快。”
“你——!!!我叫你把它們收起來!!!”
“好吧好吧,看在親愛的愛麗絲的份上,我謹遵您的要求。”
上校吹胡子瞪眼:“不要那麽親密的叫我女兒的名字!”
年輕人仰身大笑,朝着天空嘬了聲哨,狼犬們有些戀戀不舍,但動作卻都停下,只是其中一頭經過波伊提烏身邊的時候嗅了一嗅,波伊提烏身上也有新鮮傷痕,它沒按捺住,露出鋒利的犬齒,一口咬來!
波伊提烏又驚又怒,敏捷的一退,轉身就跑。越跑,狗越追,普萊德連吹了兩下,竟然未能召回,不由露出興味的神色,而當瞅到那被追趕的人改變方向往自己直奔而來,笑着朝漢普頓道:“上校,每次來你這裏都無趣極了,今天總算有點意思。”
漢普頓道:“沒人請你來。”
“那怎麽行呢,我這陣子研究火炮的裝彈速度和開火速度,連法國都沒跟去,摸出好幾個方案,試驗了無數次,終于定了速度最高的一種,今天把它拖來,就是和你比一比槍速!”
“笨重的火炮要跟輕巧的□□比速度?普萊德,将軍把你寵過頭了!”
“那是因為老大知道炮兵的重要性。來吧,上校,除非你不敢比。”
“嗬,好大口氣!炮彈從裝彈到發射的這段時間,□□早發射兩輪了!”
“正是要在敵軍還沒反應過來咱們的炮彈就飛過去。不信,我們一試。”
他話未說完,波伊提烏到達跟前,沒來得及收穩,一下撞了個滿懷。波伊提烏急忙道歉,普萊德雙手搭住他的肩膀,勾起他的臉,“喲,好一張俏臉。瞧瞧,怎麽腫了一塊,誰欺負你了?”
波伊提烏撇開,低首,朝漢普頓行禮:“上校。”
後腳跟一陣疼痛。
狼犬從後一口咬住他的小腿。
沒想到還是躲不過。
他一聲不吭,維持姿勢。
漢普頓擰眉:“普萊德,把你的狗叫開。它咬到我的士兵了。”
普萊德聳聳肩,直接拎起狗的後頸皮,狼犬乖乖松口,眼巴巴看着主人。
“你這壞東西。”普萊德半笑半罵,喚手下将它牽開。
“波斯人?”年輕人繼續道:“聽說波斯人在身上塗好幾十種香料,也許你的氣味太迷人了,我的狗都情不自禁呢。”
波伊提烏頭也沒擡,向漢普頓上校道謝,一拐一拐退下。
“嘿,他怎麽不向我道謝?是我把狗叫開的。”普萊德望着背影,挑眉。
“得了,好好的訓練場被你搞得一團糟。彼得,去看看俘虜都死了嗎?”
“遵命,上校。”
普萊德平民出身,但在亨廷頓時就跟在将軍身邊,自少年成長至青年,從下士成長為上校,時至今日,連議會的人提起他都要抖上三抖,因為議會從完整議會變成“殘缺議會”,當時的議員名單就是他一個個念的,甚至議員們把那次清洗稱之為“普萊德清洗”。
他對火炮情有獨鐘,軍營和前線是他最愛的娛樂場所。而克倫威爾幾乎将他當兒子看,對他的聰明、勇敢和率性也極為贊賞,兩人在戰場上磨練得極為純熟,普萊德在克倫威爾的大力支持下,将炮兵從無至有建立起來,從數量到質量,從口徑到分類,從輕炮到重炮,至納西比戰役,普萊德雖年紀輕輕,卻已經是個中老手游刃有餘了。
“我一輩子也忘不了第一次見到普萊德上校時的情景,”同鋪的一個下士說,“那時我還是法爾法克斯将軍手下哩,納西比一戰多麽驚險吶,打了整整一天,我們不知死了多少人馬,克倫威爾将軍的人還不來……對不起,我的意思是魯伯特王子還是有兩下子的,他們排成的方陣我們沒法攻破。當時大家放棄準備撤退了——各位,那情景至今還歷歷在目,在鐵騎軍護衛下,普萊德上校的炮兵團出現了,在着名的OC旗下,他騎着一匹白馬,故意怕人看不見似的,手裏還拿着小旗子,悠閑得像玩過家家!法爾法克斯将軍估計也被氣着了,命我們讓開,我們就向後轉,亂七八糟地退了回來,然後只聽連續的砰砰砰,地動山搖!我的上帝!我們全暈了,回頭一看,許多馬只剩下空鞍……等到罩住敵方的硝煙散開以後,我就看見年輕的上校依舊守在OC旗下揮旗子,不過換了面顏色。”
“他們炮兵就是靠旗子指揮的!”另一名士兵道:“不同顏色形狀代替不同炮種,以及排兵布陣,門道深着呢。”
“那時我不知道呀,覺得他跟玩兒似的。”下士道:“不過我知道的是,重炮打一輪需要時間,敵方也知道,魯伯特王子也硬氣,馬上叫上殘兵敗部,親自帶領部隊進行最後一次沖鋒。他們的槍放多了,積滿了火藥污垢,不能再放了,可他們的兵士排成六行,上了刺刀,對準我們的馬頭,簡直不死不休。我聽見法爾法克斯将軍大聲叫喊,激勵我們的士兵迎上,于是我咬住最後一口氣夾着大腿催馬前進,就在這時,重炮退下,輕炮推了上來,我下意識看向普萊德上校,他像是指了指魯伯特王子,因為魯伯特王子有個明顯特征是戴一頂白色翎毛的帽子,我仿佛聽見‘拿下’兩個字,然後……大家都知道了,魯伯特王子被生擒。”
所有人長籲口氣,“啊,羅德,你能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