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一回頭,吃了一驚。 (14)

真是氣得我牙癢癢。”

納瓦拉國王笑笑,不語。

“國王剛繼承王位不久吧,”男人道:“如果我消息還算靈通的話。”

“可不是?”香槟伯爵快言快語:“所以西班牙皇帝就想搞名堂。”

“阿方索七世?”

“對呀,那位統一了西班牙的強人!”

“不要說了。”納瓦拉國王阻止了香槟伯爵,朝男人道:“我看我們年歲差不多大,你直接叫我桑喬即可。”

男人當即喊了聲“桑喬”,毫無壓力。

國王也一訝,不由再度打量他。

男人笑眯眯任他看。客氣啥呢,咱可是未來親家啊。

“說起來,”圖盧茲伯爵道:“今天的比武你們都沒去看吧,那個得了第一的薩克森公爵,你們認識嗎?”

“王後沒去,我們當然都沒去,”香槟伯爵理所當然地:“不過後來諾曼底公爵與布洛涅伯爵對峙時,我們不都瞧見了?”

男人詫道:“你們看見我跟尤斯塔斯——?”

“當然!”香槟伯爵翹起大拇指:“公爵,你是這個。”

圖盧茲伯爵道:“令我不解的是,薩克森公爵是韋爾夫家族的人,而他說他的同伴是霍亨斯陶芬的腓特烈,韋爾夫跟霍亨斯陶芬不是對立的麽?”

“咦,對呀,”香槟伯爵一拍大腿,道:“前兩年為了巴伐利亞,獅子亨利跟他叔父一起攻打康拉德三世的事是大家都知道的,腓特烈是康拉德三世的侄子吧。”

“聽說此子武力過人,”納瓦拉國王道:“被康拉德三世指定為下任繼承人。”

“等等,等等,”香槟伯爵道:“他不會也要參加挑戰武士?我的天!我原本還想在最後那天的群挑中一顯身手的,這要是又有獅子亨利,又有紅發腓特烈,還有聖血騎士……還有咱們的諾曼底公爵,簡直比聖殿騎士團還恐怖吧?”

圖盧茲伯爵道:“大會才剛過去一半呢,誰知道後半段還會冒出來什麽人?說不定——啧啧。”

“反正我不行,蒂博特也沒指望。”香槟伯爵自我安慰道,轉念一想,興致勃勃:“不如我們把衆武士按實力排個名怎麽樣?”

“這個好。”同屋的其他幾位貴族紛紛響應,并且提議幹脆開個局,讓大家來下注。

正聊着,大漢進來了,拎了一個陶壺,數只缺口的杯子,衆人不抱什麽希望呷了一口,果然結果沒讓他們失望:淡而無味。

“這是酒嗎?”香槟伯爵憤而摔杯,他再忍不住了:“你知道我是誰嗎,香槟伯爵!産酒最好的香槟區!這種玩意兒簡直只配馬尿!”

圖盧茲伯爵差點沒一口噴出來。

“老爺,您真不識好人心,”大漢聳聳肩:“這酒是用屋外泉水兌的,清澈甘甜,簡直是上天恩賜才對呢。”

衆人望着手中的“上天恩賜”,也是醉了。

“兄弟,”男人道:“你看你這高大的身材,結實的肌肉,難以想象就是靠盤子裏的幾粒豆子和上天恩賜的飲料養活的。從外表看,你至少可以在摔跤比賽中贏得一頭公牛,要是豆子和清水有這效果,我倒願意派我的部下們都過來試試呢。”

大漢發笑,大概覺得是有點過分,與男人互視片刻後,他道:“好吧,我記起來前幾天獵了一只小鹿,腌在那裏,倒也可以拿出來嘗嘗味道啦。”

“就是嘛,我們應該努力改善生活,對嗎?”

他出去了。香槟伯爵一捶桌子:“公爵,你行哇!”

男人笑:“我敢打賭,他還藏有好酒。不給他逼一下,他可不會拿出來。”

☆、林中一夜(下)

後來他們不但吃到了鹿肉,還吃上了烤兔肉、野雉肉,配着大漢被男人三言兩語激得從某個角落挖出來的一壇老酒,貴族們興頭上來,開始即興唱歌,某個唱的是《五月歌》:

“當花兒出現在綠葉的旁邊,

當我看見天空明媚,聽見樹林裏鳥兒的歌唱,

我心裏充滿了甘甜,使我開心愉悅,

鳥兒唱得越好,我心裏就越感到高興。

我必須歌唱,因為我所有的日子都充滿了幸福和歡歌,

忘記了其他的一切。”

“不行!不行!”香槟伯爵嚷嚷:“這是那個奧地利人給王後創作的,我們不能唱他的,我們唱我們的!”

大家便起哄他唱,男人注意到門口角落慢慢移進來一個人,弱弱小小,黃色的頭發暗淡發枯,茫然無措的望屋內一圈,見沒人理她,又垂下頭去,手指緊緊的絞在一起。

過了一會兒,她似乎又鼓起勇氣來了,走到圖盧茲伯爵面前。

男人聽她說什麽。

“伯…伯爵,公主說想要喝湯。”

伯爵有幾分醉了:“湯?這時候哪有湯?”

“只要給我一個鍋,”女孩子急切道:“一小塊肉,我可以自己煮點肉湯!”

“那你得找此間主人要。”圖盧茲伯爵道。

女孩子重新陷入躊躇。但她似乎非得弄到肉湯不可。

正在她猶豫許久向大漢走去的時候,泉邊行來另一個身影。

一件粗布衣服裹住了他的全身,背部拱起,大概是行李包袱什麽的,為了怕雨水淋濕藏在了衣服底下。

此時因雨勢漸小,除了女士們的那間房門虛掩,其他兩扇房門大開,旅人遲疑了一下,很快分辨了哪些才是頭兒,往男人這間房走來。

随着他越走近,那張臉龐也在火把照耀下,呈現在衆人面前。

“瞧啊,是個意大利人!”香槟伯爵猛然道。

“好哇,意大利人敢到我們法國來!”騎士們一聽,嚷嚷。

“滾出去!滾出去!!”

聽着這聲音,那意大利人流露出幾分驚惶,他止步,外套稍稍松開,露出裏面的十字架。

他的聲音如同他那張面孔,年輕,帶着幾分稚嫩:“我是個修士,正在游歷修行……暴風雨摧殘,我已經精疲力竭了,天主保佑——”

話未說完,貴族們轟然道:“哪怕教皇來了也不行!”

哄堂大笑。

少年修士的背塌下去了,那一瞬間,他就像個無家可歸的孤兒一樣,站在一邊,孤孤零零。

“我說你們太沒有同情心了,”大漢搖搖晃晃站起來:“修士,你過來。”

少年瞪眼。

香槟伯爵滿臉怒容:“我說你——”

“我是無所謂的,法國跟意大利打仗那是你們的事兒,”大漢道:“而且,他并沒有帶武器。”

“萬一他是奸細呢!”伯爵道。

“那也等明天再說吧!”

伯爵無可奈何。少年進來了,可他發現他找不着座位,大家都不理睬他并且敵視他,大漢呢,說完那句後就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起來了。

“我吃飽了。”男人突然站起,把自己的位置讓給了他:“你坐吧,看你又濕又餓。”

他似乎是嫌棄的口吻,然而從大盤裏分了一碟子鹿肉放在桌上,沒等意大利人道謝,便走到屋門口去了——那裏升起了一堆火,一個小姑娘蹲在那兒。

少年瞧着他的背影,許久,才從外套下伸出冰涼發抖的手——若仔細看便會發現,這雙手實在是白皙秀氣之極,顫巍巍地拿起一塊鹿肉吃了起來。他吃得很快,由此可見,他早已饑腸辘辘了。

半夜,歡慶結束,騎士們東倒西歪躺了一地。

火把熄滅了,雲開月現,映出淡淡清輝。

地上的一切仿佛都罩上了一層銀紗。

少年修士蜷在角落,他的衣服半幹不幹,眉毛皺着,手中緊緊抱着他的包裹,似乎睡得并不安寧。

“嘿。嘿。”

一人彎身推了推他。

這似乎同他的噩夢結合起來了,少年一躍而起,如臨大敵。

四顧并沒有情況後,他警惕的目光落到了男人身上。

“快走。”男人只有兩個字。

“阿?”

“快走,如果不走,你會喪命。”

“啊,先生,我不明白……”少年微弱地。

“隔壁房裏兩位騎士用香槟區的俚語說了幾句話,我正巧曾去過香槟區,懂得一點,他們認為你是奸細,出現在比武大會上另有目的,決定等所有人睡着了以後找個時機下手——懂了嗎?”

少年聽到這消息,不敢置信到極點,然而極點之後是極度鎮定,“謝謝您,先生,謝謝您。”他抖抖索索爬起來,用力抹了一把臉。

“從這兒直走,到你看見第一條河流……”男人指着前頭,将之前大漢指路的話複述一遍,“然後你就可以出森林了。”

回頭,卻收到無限迷茫的目光。

少年十分不好意思地:“先生,我法語并不十分好——”

男人飛速用流利的意大利語再講一遍。

少年手足無措:“……渡河……往右,不,往左,三塊大石頭?”

男人懂了。

他不再浪費時間,去解馬:“走,我送你一程。”

許久許久的以後,成為了教皇的亞歷山大三世仍不能忘記這段月下飛奔的旅程。

獨自修行是磨練之一,不可避免充滿危險,但他都安然度過來了。他不是那種慌張的人,而在那樹影憧憧的某個瞬間,他不是沒想過:也許男人才是那個要害他的人呢?他編了一堆話把他騙出來,他也是法國人哪!

當然這一切都沒發生。穿過許多撲朔迷離的小徑後,男人打破沉默:“果然有三塊石頭。”

少年望去。

一條長長的路出現在眼前,路旁一棵白桦樹下,從大到小壘着三塊粗糙的石頭,一只甲殼蟲正振翅飛走。

男人把他放下馬:“三塊石頭就是标記,該拐彎拐彎,沒問題了吧。”

少年連連點頭。

“那麽,我們就在此地分別。”

說完他一拉缰繩,馬嘶鳴而起,掉頭。

“等等!”

男人轉過臉來。

“從今後每次祈禱我都會祈求上帝保佑您。”少年揪住胸前的十字鏈:“尊敬的先生,我能知道您的名字嗎?”

“亨利普蘭塔基內特。”

少年記下,月光下,他淺色的眸子有如輝光銀紗,神秘深邃。他道:“我叫亞歷山大。”

男人回去,靠近山谷時他特意小心,然而衆人沒驚到,倒是有人把他驚到了。

瘦弱的女孩兒蹲在泉邊,把手泡在水裏,眼淚從她面頰上無聲滾落,一滴,一滴,響在水面上。

“你的手怎麽了。”

她一驚,飛快回頭。

男人因此看到了她燙得通紅的雙手,起了碩大的水泡,泛着慘淡的光。

“誰幹的,康斯坦絲?”

女孩咬緊嘴唇,一聲不吭,低頭往客廳房間走。

“如果你自己都不幫你自己,那麽沒人會幫你。”

女孩停住。

“我見你便有一種親切感,但我們确實是第一次見面,對嗎?”

女孩的眼淚叭嗒叭嗒往下掉。

男人耐心的等。

良久之後,她開口了。

一開口便是把他驚到的那兩個字。

“哥哥……”

男人做了一夜的夢,翻來覆去,以至于天剛亮他就醒了,頭腦比沒睡之前更疲憊。瞅瞅一屋子七橫八豎的人體,他越過出門。

清晨薄霧,水聲潺潺,泉邊芳草茵茵,蝴蝶飛舞,昨夜黑的時候沒有發現,竟是如斯美麗景致。

唯一破壞氣氛的是正猛力砍柴的大漢。

“早上好。”他打招呼。

“早上好,貴族老爺。”大漢絲毫不停:“我告訴你,昨天你們把我吃空了,今天是沒有早飯的。”

男人笑:“我忘了請教你的名字?”

“什麽請教不請教,我叫崔西。”

“你在這兒生活多久了。”

“你想幹嘛。”

“別多心,我就随便問問。”

“那你還是不要随便打聽的好。要是你肯拿起武器來與我單打獨鬥一番,我會使你徹底得到教訓并全面明白這個缺點的。”

“是嗎?”男人走向泉邊,掬起一捧水往臉上澆,大漢見此剛要說些什麽,卻聽客廳門吱呀一聲,有人從裏面出來了。

一瞬間他懷疑自己是不是見到了仙女。

那夫人頭戴面紗,足登纖巧的緞帶皮鞋,身穿美麗的意大利天鵝絨緞子襯裏的寬袖長袍;透過面紗,一顆不大不小的鑽石映着晨光在她額間閃閃發光。她的皮膚是象牙白,頭發呈金紅色,盤成髻,堆出層次,看不清容貌,但可想而知,必然是不輸于她額間寶石的。

微風似乎都因她而活躍起來,百花似乎都為她綻放。

“瞧,又是個笨蛋!”

跟在貴夫人身後的另一個一樣穿得層層疊疊,她也戴了面紗,可惜遮不住臉上雀斑,也遮不住她的刻薄言詞。

比阿特麗斯與伊莎貝爾緊跟着出來了,她們命她們的侍女把昨夜烤幹的那些金色的錦緞和胭脂紅色的天鵝絨套子放回騾轎上去,康斯坦絲嚷嚷道:“我真是一刻也沒法待下去了!雷蒙德呢?”

“圖盧茲伯爵尚未起床。”有人答。

一衆貴婦看着男人走過來,他有着一頭褐色然而在陽光下會反射金黃的濃密頭發,綠色眼睛,身高腿長,年歲明明不大,卻有着令人無法忽視的氣勢。

“啊,他長得可真俊,不是嗎?”比阿特麗斯輕聲道。

“哦我的天,他向我走來了,他向我走來了!”康斯坦絲的聲音像一張細細拔滿的弓,尖銳,越拉越緊,緊張,興奮,無法自控:“哦我的老天,他看的是我!”

頭一次,她和她嫂子在一起,的的确确、毫無疑義,人看的是她!

被打在深淵底下以為一千年都找不回來的面子今天重新見光了好麽!!

為什麽不是比武大會,她要讓衆人看看,她,康斯坦絲,堂堂法蘭西公主,從來就不是陪設!!!

當即她露出自己生平認為最甜蜜的笑容,等待着。

另兩位女伴覺得一定是做夢,早上沒睡醒,不可能,怎麽可能!

男人竟然真的無視了第一美女,直接從她身邊走了過去!

別說行禮,竟然連笑容都沒有一個,連點頭致意都沒有一個!

這男人眼睛是瞎了嗎?

且不論頭銜地位,單美貌的殺傷力,王後跟康斯坦絲根本就不是一個級別好嗎?

還想不想在法蘭西混了,這是要與全天下的男人為敵不成!

“公主,早安。”

“早,”公主咳嗽了一下,“早。”

“我有一個請求,不知您能否應允。”

那面目如此英俊,那笑容如此燦爛,加上他給自己的莫大虛榮,公主決定無論什麽事情都答應。

“請講。”

“把她,”男人一指她身後:“賜給我。”

☆、比武大會

因為王後一夜未歸引起的騷亂由第二日大早的歸來而暗中平複下去了,比武照常進行。

“我的公爵!”菲舍茲見到男人先是怔了一怔,随後撲了過來:“您跑哪裏去了,我跟貝克特他們都要瘋了!您這一身怎麽啦,今兒您可是挑戰騎士之一!這——這這這姑娘是誰?”

“瑪麗安,你們的小姐,”男人簡短的道,“給她找兩名貼身女仆。我去換衣服。”

“诶,小姐?”菲舍茲愣住,瞅瞅黃不拉叽瘦瘦巴巴的姑娘,發出殺豬似的嚎叫:“不能呀公爵!您才多大,就有這麽大的小姐了?!!!”

“不知道別瞎說!”

“不是您的女兒,難道是您的——”情婦?

就這豆芽菜?

男人回都懶得回了,頭疼,關門,被貝克特抵住。

他以眼神詢問。

“我想跟您談談。”

“待會兒再說,唔?”

貝克特道:“那讓我為您換上铠甲。”

地上是剛剛卸掉的豪華的服飾,長長的披風和面紗蜿蜒旖旎,從螺旋形的床柱一直延伸到鑲嵌着巨大的威尼斯銀邊鏡子的梳妝臺下。

這是整個城堡中僅次于國王的寝室。一面牆上蒙着大朵黃花的織錦緞,一面牆上挂着維納斯和阿多尼斯的油畫。到處放着舒适的座椅和坐墊,地板上鋪着地毯,而現在,四五名侍女正從衣櫥中搬出一只只箱子,打開來,各類刺繡、織錦和蕾絲閃耀,還有一盒盒的香水、寶石、絲帶。

任何女人看了,都要羨慕嫉妒這裏的女主人。許多人終其一生,不見得能穿戴或得到其中任何一件衣服首飾。

然而女主人卻似乎并不滿意。

“珂珂蒂,親愛的,你不覺得我的黃金面紗太多了嗎,都是金色,金色,金色!”

“您看這條綠色的怎麽樣,”侍女立馬乖順的捧起一條祖母綠的裙子,展示綠絲帶穿過袖子上金色的孔眼,“再配上一條綠寶石金項鏈,雍容華貴,只有您配得上。”

埃莉諾從鏡中睇了一眼,沒做聲。

蘿絲正給她盤頭發,望望女主人眼下浮起的淡淡青色:“陛下,您一定要參加今天的比武大會嗎,昨兒晚上您可一晚上沒睡好,今天大早又趕那麽一大段路。”

“昨天我就沒參加,作為主人不可失禮。”王後說。

“昨晚您沒出現在餐桌上,可引得大家揣測紛紛呢,尤其布盧瓦伯爵!他當即說要來看您,我說您身體不适也差點沒擋住,還好國王瞧出端倪,阻止了他。”珂珂蒂道:“您瞧着,他馬上就來了。”

話音未落,果然前廳侍女出現:“王後陛下,布盧瓦伯爵求見。”

“請吧。”

“是。”

蒂博特旋風般出現在門口,金光閃閃的靴刺,精工制作的胸铠,一副雙層鎖子甲,抱着頭盔,沖過來單膝跪下,握住她的手吻住許久也沒放開,模糊地道:“我的陛下!”

王後示意蘿絲繼續盤發,一面道:“伯爵,您再這樣,我可就來不及盛裝出席了。”

“哦我的陛下,您是因為今天我是挑戰騎士才這樣的嗎?”伯爵看着王後,激動得話都說不出來。

今天他也是挑戰騎士之一?埃莉諾心想,一面揚起笑容:“當然,伯爵,您是一名英勇的騎士,不是嗎?”

伯爵覺得自己被巨大的幸福砸中,他跪在她腳邊發誓:“我一定會贏!我為您而贏!”他說,“只為您!”

“那麽我會将絲帶系在勝者的長矛上。”王後說。

“無論如何勝利屬于我!”伯爵道:“哦,無數男人會嫉妒我的!”

王後微笑:“嫉妒?不,我的朋友,不一定所有人喜歡我。”

“啊!埃莉諾,您怎能如此謙虛!我都快為陛下發瘋了!”

“發瘋了嗎?”

“到失去理智的地步。”

“嫉妒誰呢?那麽。”

“所有的人。”

“究竟是誰?”

“首先是國王。”

“我以為憑如今國王與我的關系,大家都可以對國王放心了。”

“嫉妒香槟伯爵,他總是想方設法接近您。”

“哦我的朋友!”

“還有布列塔尼公爵,我是頭一次見到他,才發現您對他那麽親密。”

“他已經結婚了。”

“那又怎麽樣呢!”伯爵一邊說,一邊貪婪地看着她。

王後面帶笑容地聽着這些充滿魅力的話,不知道在想什麽,過一會兒,她道:“那麽,您愛我?”

“啊!夫人!勝過我的生命,勝過我的靈魂得救,勝過一切!”

“可憐的瘋子。”她低聲說。

“噢!是的,夫人,”蒂博特大聲叫起來,仍舊跪在她面前,“我已經對您說過我是瘋子。可是……”他喃喃。

“可是?”

“可是您不愛我,您甚至都不需要我。您就像太陽,而我只是一只螢火蟲。”

“我親愛的朋友,”王後迎着那灼熱的視線,“我當然需要您。”

“您需要我!”

“我需要您的忠誠。”

伯爵又是失望,又懷僥幸:“啊!夫人,我不是已經對您無限忠誠了嗎?”

“哪怕我讓你做任何事?”

“您吩咐的一切,我的陛下。”

比武大會共三個階段:挑戰場,群戰場,慶功場。

挑戰場十天,每天固定報名挑戰騎士五個,接受衆人挑戰。他們的帳子從南邊一堆帳篷裏移到最前頭,在杆子前挂上代表自家的盾牌,誰要挑戰就在對應的盾牌上敲一下。這五個名額不是固定的,誰被挑戰下來他的盾牌就要被換下,換成把他挑戰下來的。最後,五名勇士再戰,直至逐出當日的第一名為止。

群戰場則是等挑戰場結束後,由前面角逐出來的十名頂尖武士分成兩隊,再各自拉上自願報名的騎士二十人,五十人混戰,由國王獎賞表現最優異者——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這名最優異者将有權選出所有女士中“愛與美的皇後”,萬衆矚目,榮耀頂峰,莫過如此。

所以這天是最熱鬧的。

慶功場自然就是接下來為所有勇士們舉辦的宴會,各種表演、活動、舞會,将維持一或兩個禮拜。

總共一個月。

通常來說,最開始的兩天和群戰的那天是最隆重的,像這種第六天的挑戰場,無論是東邊貴族們的看臺、還是西邊百姓們的土埂,正屬于小低潮,人不會太多。然而,當由四頭白騾子馱着、挂着金色與紅色流蘇的王後轎辇出現,仿佛如在人們肩頭飄浮而過的時候,消息長翅膀般飛了出去。

好吧,只能說王後魅力無邊,她的出現與否才是指向好嘛!

轎子兩側由身披藍色錦緞的王家侍衛護衛,走在前方的是身穿猩紅色外衣的號手,一大簇王公貴族們騎馬跟在身後……百姓們争相引頸,試圖看清轎上那個絕代佳人。

剛才說了,貴族們都有自己的看臺,越靠近中央,位置越好,看臺也越大。随着騾轎往正中那個設有王室紋章的光彩奪目的寶座和華蓋而去,對面西邊形形□□的觀衆也蜂擁而至,努力搶占好位置,至于誰有權得到,自然少不了發生許多争吵。好在維持秩序的軍士在,斧戟一豎,便也老實了。

騾轎在看臺前停下。

兩名侍女上前,撩起轎簾。

衆人屏住呼吸。

王後一襲深玫瑰紅色衣裙,銀色綴珍珠面紗,頭上戴着一頂玫瑰花冠。轉眸之間,光華流轉,美得光彩奪目。

她的美貌不單是外在的,還在于她的氣度,她的風情,她的會說話的眼睛。

勃艮第公爵和布列塔尼公爵馬上從後面馬上下來,一左一右彎起手臂,讓王後攙扶。

國王顯然也沒料到王後會來,他在站臺上起身,将綴着長羽毛的卷邊帽子拿下,致意。

他身後的佛蘭德爾伯爵與布洛涅伯爵自然更少不了行禮。

王後先向西邊揚了揚手,引得一片歡呼,然後她才登上看臺,左右兩側大大小小看臺上的貴族男女們紛紛向她彎腰行禮。

這其中包括僅隔着一個看臺的薩克森公爵。行禮直身時看到場上幾乎一瞬間的靜止,他不禁感嘆道:“不愧是我心儀的女士!”

身後的白衣青年道:“無論如何,請幫忙感謝施瓦本公爵。”

“沒關系啦,腓特烈只要有架打就好了。”薩克森公爵擺擺手:“你們公爵怎麽突然病了?”

青年黯然。

“好了好了,”見狀公爵連忙道:“你趕緊回去照顧他吧,我知道你一定很擔心。”

“多謝公爵。”

青年告退。公爵沒管他,摸摸下巴,轉向逡視南面北面可容兩個騎士并肩入場的木門:“不知哪個不怕死的會挑戰腓特烈?可憐。對了,其他四個人是誰,真是,為什麽報名者還得保密,說什麽公平起見!”

雖然參與挑戰者姓名保密,厚厚的鐵桶——啊不,是頭盔也為他們的面貌提供了天然保密,但從其盾牌和铠甲上,還是可以一窺端倪的。

多數人會在盾牌上繪上代表其家族的紋章,不願用或沒有紋章的就弄個自己喜歡的标識,花花綠綠什麽都有,比如燃燒的心啦黑色的牛頭等等,他昨日出戰就畫了一頭獅子。還有那種流浪騎士沒錢請人畫的,直接弄句話在上面,像他昨日碰到個有意思的,四個大字“擋路者亡”,害得他萬分小心,結果沒幾兩重,很輕易的被他挑下了馬。

不過那四個字倒是挺适合腓特烈的。

他對法國的紋章了解不多,然而當南面門打開,那個盾牌上白底紅色簇形交叉的圖案出現時,他感到了幾分眼熟。

想想,恍如大悟,是昨天見到的布盧瓦伯爵旗幟上的!

且看他功夫如何。

號角齊鳴,代表南北兩位騎士已經準備好,典禮官一揮旗幟,于是一身盔甲、手持長矛的騎士們一夾馬刺,朝對方快速馳去。

看臺上的人目不轉睛。

高速疾駛的兩人交叉而過,北面的騎士被挑落下馬。

觀衆喝彩。

獲勝者馳場一圈,以顯示戰馬的雄健步伐,以及騎馬者的優美姿态和風度。在經過正中看臺時刻意停頓了下,這才退回自己的帳篷。

“還不錯。”薩克森公爵評論道。

不多時第二輪號角響起,公爵眼睛一亮,腓特烈的雙頭鷹!

旗揮,雙頭鷹不但将對手幹淨利落挑下,還把對方的長矛一起折斷!

此舉掀起了小□□,衆人紛紛吶喊助威。

第三、第四騎士也取得了勝利,除了第五個落下馬背。

一輪結束,然後是第二輪、第三輪,到第四輪時,北面的挑戰者漸漸少至于無,看來沒有人再想展開新的較量了。

觀衆們交頭接耳,竊竊私語,原來大家看出,今天的前四名挑戰騎士很強,除了第五名一直在換,他們竟然從第一場打到了現在!

要知道越到後面消耗越多,通常也變動最劇烈,可今日這四個……

最高臺上。

“一位是布盧瓦伯爵,一位是施瓦本公爵,那朵紅色玫瑰跟那只大烏鴉是誰?”路易七世道。

佛蘭德爾伯爵搖頭:“暫無頭緒。”

“王後,你覺得呢?”

換了平常王後總會搭理他一兩句,但今天她沒有心情,反複想:哪個是他?玫瑰?烏鴉?——奇怪的是,兩個都不像。

但不可能呀,那個最先淘汰的肯定不是他!

“——王後,王後?”

“如果沒有新的挑戰者,那麽陛下就宣布決戰吧。”她說。

她想趕緊找找頭盔下的真實人頭。

“好,便依王後所言。”國王道。

典禮官朝場外呼喚了兩遍見仍沒有人站出後,宣布五決一開始。

號角格外賣力吹奏了一番,場上氣氛又熱起來了。

第一騎士與第二騎士對戰。

也就是紅色簇叉與雙頭鷹。

兩名鬥士閃電似的飛馳至場地中央,宛若巨雷轟擊一般,兩根長矛先是半空交叉了一下,旋而分開,調轉馬頭,再次相遇時雙頭鷹的長矛照準對方盾牌的中心猛戳而去,紅色簇叉大叫一聲,震翻滾落。

伫立在王後身後的珂珂蒂驚呼。

王後瞥她一眼。

瞧國王與其他老爺們都全神貫注在場上,珂珂蒂捂住嘴,道:“不知伯爵大人受傷沒有?早上他還——”

王後道:“他是身手在一般人中算可以。但這裏是比武大會。”

珂珂蒂無論如何做不到王後的冷靜:“可他是您的追随者——”

“都是些按套路行事的男人們罷了,”王後沒什麽語氣道:“他們的神态、他們的語調、他們要講什麽話,作為女人其實一清二楚,不用吹灰之力就能猜到。”

王後,那是您!

珂珂蒂道:“我看布盧瓦伯爵是真心的。”

王後嘆口氣,“有時候,一個腦子糊塗的情人表現出的張皇失措,或者他的狂熱的激情,也會使人哭笑不得啊。”

場中突然爆起一陣驚呼,打斷了她們談話。

定睛望去,原來按順序本應第三跟第四騎士比試,可是第三的玫瑰花卻舉起長矛,直指雙頭鷹。

典禮官無法做出決定,只好拉着兩人來請國王裁決。

玫瑰花将頭盔取下,衆人一看,赫然是西班牙的斐迪南王子!

他先向看臺行了一禮,然後朝雙頭鷹道:“你的武藝高強,但本王子并不在你之下,我迫不及待與你一戰。”

國王看向雙頭鷹,怕他接連應戰會疲憊或者覺得不公。但雙頭鷹只是點點頭,一言不發就勒馬往南邊的門走去。

王子緊随其後,轉到北邊。號角響起,旗幟落下,栅門打開,但見王子直取對方頭盔,然而雙頭鷹一招便将其打翻在地。

場上歡呼雷動。

接下來其他兩位也不知出于什麽心理,幹脆也直接挑戰雙頭鷹,比賽第六天,罕見的五決一中,四個人集體挑戰另一個!

氣氛沸騰了,如滾水的粥。

西面有人爬上了樹,而東邊亦有人忍不住站了起來。

“好樣的腓特烈!”薩克森公爵喊了聲,随即又自言自語:“這家夥還是人嗎?”

大烏鴉長矛被折斷,連人帶馬翻落在地;第五騎士更慘,他前胸幾乎被洞穿。

長矛帶着熱淋淋的鮮血來到最高看臺前,這并沒有引起人們不滿,反而使他們情緒更加高漲。不知為什麽,在比武場上,仿佛厮殺的場面越危險,越能博得人們的歡心。

女士們同樣如此。

不過現在,王後卻覺得這些鼓噪聲讓人心煩。

典禮官為今天的第一名解下帽盔,好參見國王,領取今天的獎賞。然而第一名揮退了他,自己将面甲往上拉了拉。

一張紅發的棱角鋒利的輪廓出現在衆人面前。

“好哇,”國王道,其實心裏并不怎麽高興,畢竟是個德國人,“施瓦本公爵真是名不虛傳!”

☆、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