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頭,吃了一驚。 (15)
私生子女
兩個鐘響前。
貝克特為男人換上鎖子甲。
甲是用鋼絲編結的,一環套着一環,非常柔軟,重量極輕,幾乎可以說是全法國最好的手工藝——公爵母親為了兒子的遠行特意找人打造。接着他轉身拿铠甲,但男人卻道:“可以了。”
貝克特不解。
男人從衣櫥裏挑了一件黑色帶銀鑲邊的上衣,套上一雙長靴,披上一件深色披風,腰上插上一把匕首,然後選了一把劍。
“埃克托爾,哈默!”他叫。
兩名騎士推門而進。
“跟我出去一趟。”
“是,大人。”
三人往外走,貝克特反應過來,問:“公爵,您這是去哪兒?您不去比武大會嗎?”
“正好,”男人停下腳步,卻沒回頭:“你去捎個信給薩克森公爵,跟他說請施瓦本公爵頂上我的位置。”
貝克特不敢相信自己聽見的:“為什麽?”
“我有更重要的事。”
“這會對您的名譽造成損害!”
“是麽,上場前誰也不知道誰是誰,損害什麽?”
“可事後總是會——”
不論何種原因,諸如報了名又反悔的舉動,總會被人譏笑為“臨陣脫逃”“膽小怯懦”。貴族圈子裏各種小道消息流傳得最是快,且再怎麽荒誕的理由都能給你編出來,所以很多人就算預先知道了對手強大心理惶惶可還是硬着頭皮上——哪怕受傷,也總比事後面對讓人丢盡面子甚至崩潰的謠言好。
“貝克特,當你在乎那些,你才會覺得它重要。”
“——?”
男人不再多說,重新邁步。
貝克特并沒有追上,他只道:“亨利,您不再信任我了麽?”
他沒叫他的頭銜,沒叫他大人,他叫他亨利。
男人心內翻騰,面上平靜:“你想太多了。”
說罷匆匆離開。
根據瑪麗安的提示,男人從他的套房走廊出來,穿過庭院,來到對面的那幢建築。這兒也是供來賓們住宿的地方,他左右看看,找到了螺旋形樓梯口,一看,是往下的,對了。
“他們把他關在地牢裏,那地方黑暗、潮濕,”小姑娘忍住哽咽,盡量不哭:“求求您,求求您救救阿默蘭。”
“你們為什麽會落到尤斯塔斯手裏?”男人遞給她手帕。
“媽媽死了,”小姑娘傷心道:“阿默蘭給父親大人寫了信,父親大人讓我們去安茹。我們從昂熱出發,半路碰到了出來行獵的布洛涅伯爵,阿默蘭聰明勇敢,箭術高超,對人沒有戒心,伯爵想招攬他,可一天他不知從哪裏得知了我們是父親大人的孩子,大怒之下把阿默蘭關了起來,我扔給公主做侍女。”
“他針對你們幹什麽?作為法國的伯爵,我父親跟他并無沖突;除非是因為母親……可是,你們只是我父親的私生子。”
“是啊,無足輕重的私生子女而已,”小姑娘被包成豬蹄的手費力的捧着手帕擦着眼淚,那模樣怎麽看怎麽帶幾分喜感:“嗚嗚……他能用我們威脅什麽呢?”
“大概尤斯塔斯這人喜怒無常吧。”男人忍不住摸摸黃毛丫頭的頭頂——還真是一頭黃毛——然而小姑娘畏縮的一避。
仍然見生。男人不以為意,道:“他們把他關多久了?”
“從一年前跟公主結婚時候開始,”小姑娘低垂着眼皮,瞟了一眼他,又趕緊低下去:“他們折磨他,連來這裏也不放過。阿默蘭、阿默蘭是唯一對我好的人,唯一不嫌棄我的人……哥哥,您真的會救他嗎?”
“他是我弟弟。”
……
下了一層樓,打開一扇環形走廊的門,光線明顯照不到這裏,一片陰暗。
“大人,”埃克托爾道:“還要往前走嗎?”
“先看看走廊兩邊有什麽,注意是否有守衛。”
“如果——”
“打暈就是。”
“是。”
埃克托爾順手從牆壁上取下一個火把,哈默手按劍,兩人在前探路。
房門被一間間推開,應該是做地下室之用,堆了雜七雜八建宮殿時剩下的各種材料,然後他們到了往更下的入口。
下到第二層,就在要轉入走廊的時候,男人做了個噓的動作,有動靜。
其他兩人會意,埃克托爾後退,哈默向前,朝走廊門口守着的影子撲去。
一番打鬥後,搞定。
埃克托爾從倒地之人身上摸出鑰匙,開門,陰森森的一股寒氣如同冰幕似的鋪面而來。
隔着很厚的牆似乎可以聽到城堡底下水流暗湧的響聲,河水從地底下滲進來,一直延伸到他們腳底下。
難怪小姑娘那麽迫切地、懇切地求他救她兄弟。
這個陰暗的、使人惡心的地牢。
一具修長□□的人體被吊在中央,他身上到處是鞭打的痕跡,血順着他的腳跟淌下來,有些已幹涸。
聞到響動,他睜開翡翠般的眼。
受刑的普羅米修斯。
不,他比普羅米修斯俊美多了。
男人把披風解開,扔給埃克托爾:“給他蓋上。”
聞言哈默自然就去找解開那吊住人四肢的鐵索鑰匙,可惜他翻遍守衛全身也沒找到。
“不用費勁了,”被吊住的人虛弱地道:“這是伯爵親手找人鍛造的,鑰匙只在他一個人手裏。”
“那就砸斷。”男人道:“樓上有間房堆了石料,哈默你去。”
“是。”
埃克托爾把披風披上——他竟不敢多看底下肉體一眼——飛速道:“我也去。”
多個人更快。男人點頭。
一時牢內只剩下兩人。
他們互相盯着對方,最終,阿默蘭開口:“……你是誰?”
“全不是?”聽完蘿絲探回來的消息,正持珍珠象牙梳子緩慢梳理一頭密密長發的王後停下了動作。
“是的,施瓦本公爵頂替了他。”
“他怎麽了?”王後立即道:“生病了?”
蘿絲搖頭:“暫且不知。”
“想辦法問問。”
“是。”
王後放下梳子,眼看蘿絲就要出門,她驀然起身,道:“等等。”
“陛下?”
“到底是施瓦本公爵頂替了他,還是他只是與施瓦本公爵換了場次?他總會參加挑戰吧,或者群挑?”
“陛下,您亂了方寸。”沉着的侍女道。
王後一愣。半晌,她坐下來:“對,你說得對。一點不像我,對嗎?”
侍女折身返回,一雙黑色的眸子不再年輕,從阿奎坦開始,她就跟着她。看着她從萬千迷人的少女,變成萬千迷人的王後。
“陛下,您怎麽了?”
“我不知道。越見不到他,我越想見他,蘿絲,我不知道。當他越過我身邊,居然讨要了那個侍女……天,我想我需要冷靜。”
“那我要出去嗎?”
王後沒有回答。珂珂蒂在門口道:“陛下,烏拉卡公主來了。”
烏拉卡是葡萄牙公主,蜜色肌膚,高高的鼻子,才十六歲。
“啊陛下,”一進來她撲在她腳下:“父王來信,我必須嫁給斐迪南了。”
王後道:“孩子,他與你很般配。起碼你不需要嫁給一個老頭子。”
“我不想嫁人。”
“別任性。從我們出生,我們就身不由己。”
“男人們不過把我們看做傳宗接代的工具!我還不如去做修女!”
“如果你不代表你的家族利益的話。”
“可是,愛呢,愛呢?”
“那在婚姻之外。”
公主搖頭:“我不明白。”
“我們的家族通過婚姻締結盟友,讓雙方的地盤更廣大,讓彼此的利益更牢固。有十幾歲少年迎娶□□十老妪,有白發老翁得到貞潔處女,呵——”就連我也逃不過。
公主面色雪白。
王後挑起她的臉龐,打量她:“啧,瞧瞧這張小臉。結婚并不是全部。”
“?”
“結婚不過履行職責,但你還是女人。而且是漂亮的女人。”
公主似乎有點明白了。她嚅動嘴唇:“就像王後您——?”
“貴族們都身不由己,所以男人有情婦,女人有情夫。公主,女人被男人追求,這就是女人所能擁有的決定性優勢所在。”王後臉上浮起略帶諷刺的笑容:“一個女人如果不知道如何征服男人,把男人變成自己的奴隸、玩偶,不懂得如何帶着微笑背叛男人,那麽她就不算一個聰明的女人。”
公主聽得一楞一楞。
“慢慢你就會懂的,我的小乖乖。”
公主感受她拍着自己臉頰的溫熱的弧度,忽道:“……陛下,您有真正愛過某一個人嗎?”
王後驀然大笑:“真愛?”
“——是的,那麽多人傾慕您,那麽多人跟随您,我也一樣,我也愛您。”
“你真的愛——我?”
“是的,我所受的痛苦是您無法想象的。”
“你受的痛苦?”王後複又大笑起來,“哦,小乖乖,你還是不要愛我,我真擔心會傷害你。”
“我明白,”公主垂下臉龐,“我明白。不過,您不愛我,也不會愛任何一個男人,對吧?”
“我當然會愛男人。”
“哦,請對我完全坦白吧,也許您會愛他們,但不會很久,是不是?”
“啊,讓我想想,”王後優雅地将頭微微側向一邊,斟酌着:“坦率地說,我不相信我能愛一個男人超過——”
“一年?”公主道。
王後微笑。
公主心砰砰跳,“——半年?”
“相信我,男人通常都很無趣。”
“那麽,三個月?”
“一個月吧,”王後道,“小乖乖,滿意了?”
打發了公主,珂珂蒂道:“陛下,我剛才給康斯坦絲公主送扇子的時候,碰見了布洛涅伯爵發好大脾氣!”
王後心不在焉:“他們夫妻吵架了?”
“才不是呢,我出來問侍從,才知道是因為一個什麽人跑了,犯人還是侍從之類的,伯爵怒氣沖沖說要找國王封鎖整個城堡搜索,被公主譏笑了兩句,伯爵摔了門。”
“封鎖整個城堡?瘋了不成,”王後拿起一條紅寶石項鏈對着脖子比了比,“這麽多客人!”
“可不是呢,想也不可能讓他搜嘛,他以為這裏是英格蘭的地盤麽。”珂珂蒂撅嘴。
“以後有他們夫妻在的場合提前跟我說一聲,少摻和。”
蘿絲瞧她一眼。珂珂蒂點頭:“哦,那麽我在他們門口碰到諾曼底公爵的事兒也不用說了?”
“諾曼底公爵?”王後提高聲調,項鏈一扔,“你怎麽碰到他了?不對,等等,你怎麽認識諾曼底公爵?”
珂珂蒂縮縮腦袋:“那、那個,諾曼底公爵來的第一天很多人就傳遍啦,長得那麽英俊,又是大貴族……阿萊娜拉着我去看過……”
王後深吸一口氣:“你碰到他在幹什麽。”
“也沒幹什麽,像是看熱鬧似的,有個穿得破破爛爛乞丐似的流浪騎士請求求見布洛涅伯爵,說是只要一套盔甲和一匹馬,讓他參加比武大會,他一定能掙回來。”
王後道:“每年這樣的人數不勝數。”
“可不是呢,盔甲和馬可是一筆大支出!”珂珂蒂道:“伯爵正發脾氣,哪能理他,囑咐人把他轟了出來。”
“這一切與諾曼底公爵有什麽幹系。”
“奇就奇在這兒,諾曼底公爵瞅了他一眼,然後喊了一句‘威廉?’——可從那流浪騎士的反應來看,他根本不認識公爵!”
“然後呢?”
“公爵就帶着他走了!”
“他來資助?”
“肯定是吧,”珂珂蒂道:“陛下,您沒見着,公爵說那句‘跟我走’的時候真是帶勁極了!在場起碼一半女人以上都恨不得自己就是那流浪騎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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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MG,按這速度,難道本篇一半以上都耗在比武大會上了?
☆、騎士之花
翌日聽聞諾曼底公爵竟然出現在看臺上的時候,王後急急趕過去了。
她到的時候挑戰已經開始了不短時間,國王看到她訝然:“王後?”
他明明記得第三天的時候她就表示“自己累了”,而且昨天發獎品後也片刻不願多待的神情,他請人邀她共進晚餐,她亦拒絕——可轉眼又打扮得這麽再隆重再正式不過是幾個意思?
淡紫色絲質長裙,足足三層寬寬的下擺,下擺上繡着純手工的折枝花瓣,鑲着蕾絲和絲絨;袖子墜長,是時下最流行的,也襯着繁複的蕾絲。腕上和項間是一套深色寶石,淡紫本身會偏于輕浮,然而寶石一壓,恰恰壓住。
衆貴族起立致意,王後擺擺手,大家坐下。
王後看着場上,心裏卻在想,剛才第一眼沒看見人,不在左右最近的看臺上。
不動聲色的,借着搖扇子的機會,她微微擺動頭顱,在右面第二座臺上找到了人。
他正跟薩克森公爵、施瓦本公爵在一起,納瓦拉國王也在。
心裏一下子就安定了。
等等,他旁邊那個人是誰?
一身平紋細布的裙子,頭上沒有任何裝飾,但用一條淡綠色的束發帶子綁着,襯着身段嬌小,青春少艾,與之前那怯懦膽小的人竟似換過一個。
不過兩天!那個叫瑪麗安的小侍女!
如果不是那日男人的無視,她幾乎從未注意過康斯坦絲身邊這個侍女。總是彎背弓腰,畏畏縮縮,成日提心吊膽似的,康斯坦絲對她不是打就是罵,沒人喜歡她。
可如今!
她覺得自己根本坐不下去,心裏一半如墜冰窖,一半滾油煎騰。
攥着扇柄的手指泛白。
用勁,用勁。
咔茲!
精心保養的指甲竟生生折斷一根。
她怔怔看着。
蘿絲眼露心疼,借着遞水果的姿勢将手絹掩在她手裏,她順着擡頭,看向這個如友如朋的侍女。
怎麽辦,怎麽辦,蘿絲。
只不過有另一個女人出現在他身邊,我就已經忍受不了。這個男人是給我下了咒嗎?我可是阿奎坦的埃莉諾啊!
“好呀!”國王突然一拍扶手。
除了她們兩個,幾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場上。
昨日南面橫掃全場,今天北邊異軍突起。
一個騎着一匹健壯黑馬、盾牌左邊畫着一位騎士右邊一朵花的黑衣黑甲騎士開場就挑下了南面一位挑戰者,占據了一個名位;然後,其他四名盾牌換上換下,他卻一直高挂。輪到五決一,他不負衆望,打敗了他的對手。
只不過相對于昨天的血腥,今天的獲勝者顯然是另一個風格,他幾乎沒怎麽傷到他的對手的要害,至多人和馬受些震動。
典禮官牽着他的馬來到臺下,為他取下頭盔,國王看向這個栗發青年:“小夥子,你是多日來第一位勝出的北面騎士,值得祝賀。來吧,讓大家都知曉你的名字!”
栗發青年行一禮:“威廉·馬歇爾。”
“你來自哪個區?”
“不,陛下,我不是法國人,我是英國人。”
國王臉上的笑僵持一半。
掃興,加上今天的七位第一,半數以上非本國人!
但他還是維持下去了,不過沒了多說的心情,“啊,那你法語說得真不錯。典禮官。”
典禮官領命,一揚手,一匹馬由兩個衣着華麗的馬夫牽到了場子中間,牲口身上的全副作戰裝備也是最豪華的。騎士瞧一瞧,很滿意,用深深的鞠躬表示了感謝。
“散場吧!”國王宣布,然後彎起手臂:“王後?”
王後往右邊一掃,那邊看臺上的人也陸續下去了。
她心煩意亂,将手伸進臂彎:“走吧。”
怎麽回事?國王敏感的察覺到了王後的不愉,心道不想來就別來嘛!來了總給我臉色看!
喧鬧沸騰的人群分散開,男人找到那間挂着一半騎士一半花盾牌的帳篷,鑽了進去。
帳篷并不大,比武之前它還是空落落的,現在擠滿了人。
來招攬的,來好奇看今天第一名的,來巴結的,來探消息的,還有戰時被打敗的人的小厮的。
馬歇爾顯然是頭一次遇到這種狀況,暈頭轉向,不知如何是好,男人指點他道:“你該先去點檢你的戰利品。”
“啊,對!”馬歇爾一拍額頭,朝那些小厮道:“我們到外面去。”
一共十個人。有的是小厮牽着主人的戰馬,戰馬上載着主人盔甲;有的本身就是窮武士,此刻愁眉苦臉唉聲嘆氣。
站在最前面的一個道:“我是着名的騎士賽裏瓦的扈從鮑勃,現在特地前來,按照騎士的規矩,向您呈交上述賽裏瓦騎士在今天比武中所使用的戰馬和盔甲;您是留下它們,還是收取同等價值的贖金,由您自行決定,因為比武的規則就是這樣的。”
輪到窮武士的時候,他們倒是沒說後半段,有個倒也爽快,直言道:“我們既沒錢,讓我們交出馬匹和盔甲的話,我們也舍不得,唉!”
大家站在那裏,等待馬歇爾作出決定。
“我已經得到了第一名的獎勵,所以,我用它們換一定的贖金。”馬歇爾道。
小厮們同時帶了錢,以五十枚金幣作為戰馬和盔甲的贖金,他們走了。剩下三名窮武士,他們聳肩:“我們無法支付贖金。”
“然而我并不需要這麽多馬。”
“先生,您想想,早上我們還是一樣的,現在您呢,已經是富翁了!”
“富翁倒不至于,”馬歇爾笑,他不笑的時候有點嚴肅,然而一笑,春暖花開:“它們算我的了?”
“……”
“既然算是我的,我有權把它們再轉送給你們。”
“嘎?”
“好了,先生們,牽回去吧,就這樣。”
“走,吃飯去。”男人從後面拍拍他的肩膀。
馬歇爾看向自己的資助者。
“怎麽?”男人問。
貴族公子們都是他這樣的麽,馬歇爾心想,嘴裏道:“沒什麽。感謝您送給我的盔甲和馬匹,我會保養好後還給您,您的恩情我将永遠銘記。”
“還有群挑呢,你不參加了?”
“我現在可以自己購置——”
“啊,原來是用過就扔!”
“不不,”馬歇爾急忙解釋:“我只是無名的流浪騎士,如果您不嫌棄——”
“哈哈哈,”他的話被一陣大笑打斷:“我當然不嫌棄,我的騎士之花!”
騎士之花?馬歇爾琢磨着他一定要給自己那盾牌半紅半綠的标識,什麽意思?
但男人已經哥倆好的拉着他往宮殿行去,繞來繞去不知繞到了哪個庭院,但見庭中搭起了一個龐大的平臺,排滿了桌子,起碼超過五百人受到款待,五十個廚師供應飯菜。為了避免受天氣變化的影響,一個巨大的天藍色的天篷架在平臺上,天篷是編織的錦緞,上面裝飾有草木和玫瑰及百合花混合的花環。人聲鼎沸,川流不息,各色各樣的人都在那裏狼吞虎咽,享受酒食,伶工在旁邊吹奏咿咿呀呀的曲子,騎士為眼前一幕驚呆了。
男人從一邊取了兩個空盤,遞給他一個,帶着他來到烤牛烤羊的廚師前,又來到那一排許多開了孔的麥酒桶前,耳旁不時傳來人們一面津津有味吃着喝着一面發表着調料放得不夠或酒還釀得不到工夫之類的評論,騎士問:“每天都有如此珍馐盛馔嗎?”
“這只是外庭,”男人道:“真正有身份的在宮內與國王王後一起進餐。”
眼前已超出預料,騎士無法想象那是何等場景。只覺金幣如流水般在面前淌過。
這就是差距。
“公爵!公爵!”菲舍茲滿頭大汗擠開人群過來。
“幹什麽,不是讓你護送小姐回去?”
“正是小姐!”小胖子呼呼:“小姐她、她——”
“她什麽?”
小胖子似乎不知如何表達,最終跺腳:“人們說她壞話!”
午憩,翡翠色的瞳眸緩緩睜開,看到了窗前背對他的身影。
“醒了?”那人并沒有回頭。
明明自己比他大,可這感覺……
阿默蘭坐起身來,應了一聲。
“傷好些了?外面尤斯塔斯到處找你,所以大會期間,你不能出這間屋子,直到養好傷為止。”
“我明白。”
“跟我說說瑪麗安的事。”
“……阿?”
男人轉過身來,同樣是綠色,可他的眼底沉如凝碧:“不要他人議論紛紛,而我作為她的哥哥卻全不知情。”
“……也、也沒什麽,她性子素來膽小……”在對方的注視下,話說不下去了。
“講實話。”
阿默蘭咬唇。
“我們都是她的哥哥,我的心情,同你一樣。”
“——您,您承認我們是你的兄妹?”
“從她喊我那一聲哥哥開始。”
阿默蘭不知該不該相信他。這些天之驕子,喜怒無常,尤斯塔斯就是最好的例證。
“說吧,你不說,難道要我直接去問小姑娘?”
“不!她受的傷害已經夠大了!”
男人便不再言語,靜待他開口。
長長的睫毛抖動,慢慢地,在窗外的蟬鳴下,阿默蘭開始講述。
他們跟着他們的母親生活在昂熱,十歲時,瑪麗安遭遇到了一件可怕的意外:一個仆人把她奸污了。她受到嚴重摧殘,幾乎送了命;而那個混蛋,他的獸行沒逃脫過制裁,他被判處終身服苦役。
小姑娘從此帶着恥辱的烙印長大。沒有女孩兒再願意同她做朋友,大人們很少吻她,他們怕挨到她的前額會髒了他們的嘴唇。
在全城人的心目中,她成了一種妖魔,一種怪物。在街上,她走過的時候,人人都別轉臉去,然後低聲說:“您知道吧,她就是那個小瑪麗安!”
從此她就只能孤零零的看着其他孩子們玩耍,她那時還不明白為什麽,等她再大一點兒的時候,她懂了。
她此生不再有機會戴上那象征着貞節的橙花,人們覺得她犯了不可補救的錯誤:她過早地懂得了那個可怕的秘密,僅僅在女兒新婚的晚上做母親的才隐隐約約透露給女兒聽的那個秘密。
他們的母親也曾想帶着一雙兒女離開,可是他們太窮了,而他們的母親又是那樣驕傲,不願寫信求得他們那位實質上父親的幫助,直到臨死。
她變得不大說話,從來不笑。哪怕是她的哥哥,阿默蘭也只能隐隐探知她隐藏在內心裏的痛苦,卻完全無力做些什麽,也不知道該怎樣做。
“——現在,您明白了?您可否告訴我,外間在說瑪麗安什麽,她難道永遠也擺不脫嗎,根本不是她的錯!”
男人一言不發往外走。
“公爵大人!我求求您,不要傷害她!”
男人腳步一頓:
“話我不說第二遍。你記住,如果你們值得我信任,那麽,也請你們信任我。”
瑪麗安把臉埋在裙子裏,菲舍茲在房門前守着,直嘆氣。
他朝貝克特道:“你說那些夫人小姐們都看着我們幹什麽,從看臺上下來,那些議論就沒停過!哪裏冒出來的?有本事到我們當前說!”
貝克特回想起那些掩在羽毛扇後的如針目光,道:“流言總非空xue來風。只是怕事情連累到公爵身上,現在大家都在猜測小姐與公爵的關系。”
“嘿,你說,”菲舍茲靠近,低聲:“昨天早上是小姑娘,接着又來個美青年,那青年咱公爵還把人捂得嚴嚴實實的,問埃克托爾居然半個字也不說!我說公爵這是越發讓人猜不透了啊,你也沒摸着調調?”
貝克特臉色一沉。
“你說他們說的是不是真的——啊,公爵!”
他立正站好,男人往裏瞧一眼,“一直在哭?”
“是啊,真不明白哪來那麽多淚水。公爵,到底怎麽回事?”
男人沒答,直接進去,良久,瑪麗安擡頭,見是他,想強顏歡笑,卻終究失敗。
男人知道,此刻噓寒問暖只會換來更加滂沱的淚水,于事無補,于是,他裝作若無其事地,把她冰冷的小手夾到胳膊底下,揚起笑容:“親愛的小姐,可否榮幸請您與我共進午餐?”
“……”
“不要怕,有我在。”
☆、餐廳之內
一頓正式的餐宴通常是持續很久的,尤其是這種大會,故爾當男人攜着瑪麗安到達宮內餐廳的時候,午餐雖然接近尾聲,但尚未結束。
陽光從巨大的窗外透進來,照耀得廳內的每樣事物都顯得精致華麗,層層疊疊的盤子,堆成金字塔式的點心,雕花銀餐具鋪陳其上,處處彰顯出主人的皇族地位。
大廳的最裏面,有一個平臺,那裏放着國王及王後的餐桌。臺子依次以下兩長列則是大家用餐的桌子,離國王餐桌越近,越是受寵。
服務的人數和吃飯的人數差不多,幾步每把椅子後都站着一到兩位仆人,這場面真是壯觀耐看,上層凸出來的樓座裏面,彈豎琴的、撥魯特琴的、吹橫管的,與下面的觥籌交錯互相輝映。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那個消息現在幾乎所有人都知道了。
“看哪,她居然還敢出現!”
“就是她?”
“倒還文靜。”
“呸呸呸,簡直污了我的眼!該把她打出去!”
“聽說是個私生女。”
“之前不是是康斯坦絲公主的侍女嗎,現在公主都羞于提她!”
“你們說男人怎麽想的,諾曼底公爵一點都不介意嗎?”
“就是啊,不過——這種勾搭侍女的事再普遍不過了,多少私生種就是這樣冒出來的,夫人們啊,我們得當心!”
“是啊是啊……”
七嘴八舌,曾嘗過無數遍的那種背後你一言我一語戳脊梁骨之感瘋湧而來,瑪麗安緊緊挽住男人的胳膊。
“就當他們說的是別人,”男人安撫地碰碰臂膀上的小手:“說完了就沒得說了。”
“我、我想回去……”
“只有面對,你才能真正踏過去。”
“可是,”瑪麗安揚起小臉:“你沒關系嗎?”
男人笑了,掌心穩穩覆住她手背:“一點,都沒有關系。”
這幅場景深深刺激了主位上的某人,密切關注其一言一行的布盧瓦伯爵馬上注意到了,關切地問:“陛下,您不舒服?”
王後搖頭,抓起金杯裏的葡萄酒,大大喝了一口。
坐在國王右側的是勃艮第公爵夫人,她年齡已不輕,然而風韻猶存,談笑風生,說話向來毫無顧忌,愛跟她丈夫唱反調。最出名的一件是,一次她跟她丈夫在花園裏靠近一條小河的地方設宴招待客人,夫人背對着小河坐着,離桌子有一段距離,對客人們冷臉相看。她丈夫說:“對客人們開心一點,離桌子近一些。”她反而把椅子挪到離桌子更遠的地方,離她背後的小河更近了。她丈夫看到了,惱怒地說:“把椅子挪近桌子。”她猛地把椅子再往後退,掉進了河裏,淹沒掉了。衆護衛大驚,趕緊跳下去救人,公爵道:“你們應該往上游走。”桌上的客人問為什麽,不是該去下游嗎?公爵答道:“你們難道不知道我老婆一直做的跟別人相反,從來不直着走嗎?我堅信她肯定逆流而上,而不是像其他人那樣順流而下。”
……夫人當然最後找到了,在下游。可想而知,兩夫婦之間關系也更差了……
“你們瞧她那身板,蒼白瘦弱的容貌,公爵,您告訴我,你們對小女孩是不是都有一種病态的欲望?”
她是對她的丈夫說的,勃艮第公爵擡起眼皮啜了口酒,沒答。
但他妻子不會罷休,咯咯笑:“就像一頭雪白的小羊羔兒,是不是?啊,默然不語的躺在床上,面色蒼白、一言不發……王後,您瞧,男人們哪,誰知道他們腦子裏想的是什麽呢!”
康斯坦絲一臉嫌惡的道:“不就是個白餅臉、膽小鬼罷了。”
“啊,他帶着她朝他的席位走過去了!”公爵夫人以誇張的語調道:“啊,薩克森公爵起身致了意!”
康斯坦絲道:“他還沒聽到那流言吧!”
比阿特麗斯掩住嘴:“真可怕……”
蘭斯大主教道:“國王陛下,這種不潔之人實不應該出現在此地,我懇求您将她逐出去。”
“對啊,她就該關在小黑屋裏,祈求天主的寬恕!”康斯坦絲道。
“可是,”國王猶豫:“這是諾曼底公爵的私事——”
“您是他的領主,陛下。”
“得了吧,”勃艮第公爵夫人笑:“北方佬向來我行我素。再說了,你們這些貴族老爺哪個不是把人勾搭上之後又迫不及待把人甩掉,貞不貞潔,人家不介意,你們這會兒這麽介意做甚?”
“我的上帝!”大主教低頭劃十字。
“夫人!”她丈夫重重咳嗽。
“被我說中了?”他老婆毫不在意:“您告訴我,有幾個丈夫是忠于他們的妻子的?何況人家公爵尚未結婚。我倒是比較奇怪這流言誰傳出來的,一個小侍女而已,有何必要?”
王後心頭一緊。只聽香槟伯爵道:“哈哈,肯定是諾曼底公爵得罪了誰,人家要對付他吧!”
公爵夫人睨他:“他得罪你了?”
香槟伯爵搖手。
“就是,這種手法,只要公爵不在意,根本傷不了他的皮毛,他可以直接将人甩了。不過呀——”
“不過什麽?”
沒料到是王後追問,大家看來。
王後聳聳肩:“你們聊得很有趣,不是麽。”
公爵夫人笑道:“以王後您的眼力難道還看不出來,您瞧瞧那小丫頭身上穿着的織着浮花的錦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