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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頭,吃了一驚。 (19)

女公爵說,“坐下,伯爵。”

“您明白我的痛苦嗎?”

伯爵見她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依言而行,聞着鼻間馥郁的芬芳,暴躁的獅子又變成無助的孩子,喃喃。

女公爵重新握住他的手,“我真的非常喜歡您。但是您的方法不是能擁有我的方法。”

“哦,我願為您做任何事,”伯爵貪婪地感受着那份柔軟:“只要不失去您。我承受不起。”

“那麽聽我的,朋友,”女公爵道:“好好去完成法王交給您的差使。我保證,我不會被任何人‘打劫’去。”

伯爵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伯爵離開了,埃莉諾重新回到書桌前寫信,蘿絲走過來,瞟了眼滿簍廢紙:“還未寫好?”

“哦蘿絲。”女主人苦笑,最終只在灑金箋上寫下一句:“‘懇請盡速趕到阿奎坦來。’”而後簽名,封蠟。

蘿絲奇道:“就一句話?”

“寫再多,也不是我想對他說的。”她的女主人答,把信交給她:“找最快的馬,最可靠的人,送至安茹。”

“明白。”心腹婢女點頭,接過信匆匆去交待了。

前王後看着窗外滿庭繁花,自言自語:“現在我要離開你們了。曾經我以為我離不開,或者心底并不那麽想離開,可現在,我真高興。”

夏風拂過,新栽的金雀花樹上挂滿了一串串黃色的花朵,随風散布着細微的花粉,好似一片金黃色的煙霧,飛揚如春情怒放。

勒芒。

所有的旗幟全部降下。

聖于連大教堂裏,作為長子的男人最後一次來到父親靈柩前。

就是在這裏,他的父親與母親成婚;也是在這裏,他們的長子——他誕生,并接受聖水的洗禮。

突然,大門“碰”地一聲打開,紅發的少年闖進來,語氣尖銳而諷刺道:“恭喜你!他把所有一切都傳給了你!”

男人轉眸,凝望着這個記憶裏許久不見的、繼承了他們父親的名字的二弟,喬弗裏。

他緩緩道:“教堂重地,不許喧嘩。”

喬弗裏洩憤的踢了下長凳:“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明明不喜歡你!”

“所以你大獻殷勤,從而獲得了南特封地?”

“不錯,我現在已經是南特伯爵了!”喬弗裏大聲道。

“那你現在才趕過來?”

“你管我!”

“小聲。”

少年嗤。

“否則你的伯爵帽子就戴不住了。”

少年篷地跳起:“你敢!”

“你說呢。”男人攤攤手。

他波瀾不驚,可是少年後退一步。

他蹙着尖細的眉毛,從頭打量這個近兩年未見的兄長。

從小時候起,他們就不和。不能怪他,他覺得他們的母親偏向大兒子偏得實在太明顯了,明顯得任誰都要忍不住不平衡。

好吧,老幺威廉除外,他是個怪胎。

而現在,望着對面氣勢沉如淵岳的人,暗驚。

他終于意識到,從今以後,眼前這個人,就是他們家族的家長了。

“公爵!”菲舍茲手裏高揚着一樣東西進來:“信!信!”

“切,讓我小聲,自己養的狗倒是大聲得很。”喬弗裏撇嘴。

男人瞅菲舍茲一眼,小胖子摸摸後腦勺,不好意思嘿嘿一笑,自動放輕:“二少爺。”

男人接過信,看看那蠟封,和從前一模一樣,不,應該說這世還早了點兒,他收到了她的信。

那個時候自己的心情是怎樣的呢?

欣喜,按捺不住的興奮,激動,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

是的,全天下都在追逐她,而她卻偷偷給他送信——這種感覺極大的滿足了一個男人的虛榮心,龐大領地與美貌佳人只待撷取……他記得他當天連夜就出發了。

他把信放入懷中。

菲舍茲詫道:“您不打開嗎?那可是——”

在楓丹白露多日,他當然識得那紋印。努努嘴,又一個勁使眼色,只恨二少爺在這兒,他無法直說。

“菲舍茲,你擠眉弄眼的在幹什麽?我隔這麽遠都看見了。”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親厚的過來抱住男人臂膀,“哥,母親讓你過去。”

“威廉。”男人拍拍十四歲男孩的腦袋,示意他松開。

“我一覺醒來就不見你了。”

“你身體不好,得多休息。”

想到這個弟弟的早夭,男人的口吻放得非常溫和。

喬弗裏在旁邊哼了一聲。

“二哥,你也在啊。”威廉像才看到他。

“我也該去拜見我們的母親大人了。”喬弗裏轉身往外走。

在男人的印象中,自己的母親就是個女戰神。

十歲之前,他幾乎很少見到她的身影,偶爾風塵仆仆回來一次,也是披着冰冷的铠甲。在約翰的敘述裏,她在營地抵得過千軍萬馬;在那無數次險惡的戰鬥裏,她是當之無愧的統帥。

她是蘇格蘭的公主,是英格蘭王亨利一世指定的女繼承人,是被英格蘭貴族宣誓要效忠的“尊敬的夫人”。

可是,貴族們集體背叛了她。就因為她是女人。

從來沒有女人當國王的先例,貴族們說,從血統上來說,我們還有斯蒂芬,不是嗎?

但他們“尊敬的夫人”從來不是任人宰割的魚肉,更不是軟弱的只會躲在角落哭泣的女性。她最崇拜的人,是“征服者”威廉一世。

也就是她的祖父。

征服者威廉一世有四子,長子羅伯特繼承諾曼底公國;次子早逝;三子威廉繼位新的英王成為威廉二世;四兒子亨利則繼承了財富。

二世繼位,脾氣暴躁,加上羅伯特總跟他為難,派人到英挑撥離間反對他,火冒三丈,一面鎮壓英國內亂,一面親自到諾曼底去跟自己的哥哥打架。這一打就打了七年,互有勝負,終于被一件大事暫時中止:第一次十字軍東征開始了!

這個時候無論十字軍還是東征可不像後世那麽人人皆知,真真是個新鮮出爐大家夥兒前所未聞的物什兒,大夥兒尖着耳朵四處打量,大概就是教皇他老人家發起的、告訴歐羅巴所有教徒:基督教聖地耶路撒冷被□□占領了,必須奪回來!

——說也奇怪,世上好地方那麽多,為什麽偏偏一個耶路撒冷居然被同時看做三個宗教的宗教聖地呢!

大家心裏奇怪,嘴上不說,反正對于歐洲一衆大大小小領主來說,就是聯合去全世界最富庶、最肥沃的地方搶劫嘛!人多力量大,撈不着肉吃也總有湯喝,還能博得名頭,誰不去誰是傻子!

于是大家紛紛拉人,報名的更不少:對于貴族來說,長子繼承一切,其他的兒子什麽也撈不着,這些人都是騎士,日子卻窘迫,不上不下,不如加入這種高等業務;

對于商人來說呢,打下中東一些要塞,可以将東西方貿易的通道掌握在自己手裏,利益大于一切;

而對于老百姓,只要自認有膀子力氣的,地主老爺盤剝下的日子不好過,種地沒前途,不如幹點聽着就帶勁的事兒。

于是四方拉撥,十方大軍齊集君士坦丁堡,他們的盔甲外都貼着用紅布繡成的血色十字,從此正式得名“十字軍”。

羅伯特參戰去了,威廉二世覺得松了口打氣,終于可以悠閑悠閑了,跑到王家林苑打獵,射赤鹿,沒射中,另一個臣子蒂雷爾也射出一箭,沒中鹿,卻準确射中了國王的胸膛,國王翻身落馬,當場駕崩。

四弟亨利随行,然沒有慌亂或痛苦,甚至沒有查看屍體,而是帶着随從以最快的速度趕到了曼徹斯特——那裏收藏着英王室所有的財寶——将財寶全部掌握後,他又趕回倫敦,宣布接位,成為新的英王,即亨利一世。

威廉二世之死是英國皇室着名的神秘事件之一,從亨利前後動作看,弑兄篡位可能性巨大,最明顯的一點是兇手蒂雷爾射殺國王後逃到了法國,亨利居然沒有派人捉拿他,對他留在英國的家小財産也沒有任何動作。不過後世議論紛紛的是,蒂雷爾作為威廉當時最信任的大臣,權勢已登峰造極,若他不是自己想做皇帝,幹嘛幫亨利這個忙,還搞得自己流落他鄉?

不過亨利一世繼位,很快改善了他哥哥當政時跟教會的緊張對立,更将各種苛捐雜稅大大減低,以自己的誠意讓英國人接受,倫敦比較平靜的度過了幾年,然後,羅伯特回來了。

他非但沒有死在遙遠的東方,還在“圍困安條克”之役中立了大功,十字軍占領了耶路撒冷,屠殺了無數□□,從此基督徒與□□人結下深仇大恨,以致引發了後面無數次戰争……暫且不表。

老大雖然跟老三不和,但對于老三的死,老大卻認為一定跟老四有關,理應為老三的不明不白讨回公道。亨利一世跟他談條件,說大哥你不是有諾曼底嗎,我對你的諾曼底不感興趣,你也別來英格蘭煩我了好不好?

老大回,別找理由,打趴了你,英格蘭王位就是我的。

好吧,涉及到王位之争,那沒什麽好講的。

惡戰再度開始,又是幾年,大概老大确實上了年紀,又在東征中負過傷,終于在一次對陣中被亂軍俘虜,亨利一世可不像三哥,把人抓了又放放了又抓跟玩游戲似的,你以為小時候吶!——直接将人關進倫敦塔,一關就是二十八年,直到羅伯特老死也沒再放出來過。

好了,這下亨利一世不但可以安心坐穩他的王位,還擁有了諾曼底,整個人別提多意氣風發了。

他娶了蘇格蘭國王馬爾科姆三世的女兒為妻,共育二子二女,真正長到成年的僅一兒一女——這樣也好,避免了都是兄弟、王位相争的慘劇。他為兒女們找到了好親事:兒子小威廉娶了法王路易六世的女兒;女兒瑪蒂爾達呢,則在十二歲時嫁給了二十八歲的神聖羅馬帝國皇帝,亨利五世。

眼看幸福美滿,豈料天有不測風雲。

小威廉赴法國完婚之後和嬌妻一起回國,中途乘船遭遇暴風,死于沉船……此時國王正在宮中準備一切,高高興興準備迎接新婚夫婦的到來,聞訊一下栽倒在地。

……沒有兒子了,怎麽辦呢?

私生子倒是有,可既然是私生子,再多也沒辦法繼承王位和遺産。

自己這辛辛苦苦大半生才得來的江山!

國王畢竟是國王,他開始考慮兩條途徑。

一,抛棄原配再婚,雖然自己老了,但不排斥年輕的肉體充滿活力,說不定能再生出一個兒子來;

二,女兒瑪蒂爾達生下兒子,把王位交給外孫。

他馬上聯絡女兒瑪蒂爾達,噩耗接踵而至,女兒成了寡婦,而且,沒有子嗣。

迎接憔悴的女兒回國,父女倆俱是一身黑紗,執手相看淚眼,無語凝噎。

那就只有第一條路了。

那一年新年剛過,五十三歲的國王就匆匆迎娶了洛林公爵兼魯汶伯爵的女兒,十八歲的阿黛麗莎。

努力耕耘一年之後,毫無動靜,國王急了,愁得頭發發白每晚都睡不着覺,這時有個幕僚提出了建議,國王眼睛一亮。

女兒再嫁。

女兒可不是生不出孩子,在她跟亨利五世的十來年裏,也曾懷孕生育,不過沒活下來罷了。只要她能生下,拿過來不也一樣?

于是國王開始撒網招婿。

挑來挑去,他挑中了外號“美男子”的安茹伯爵——喬弗裏。

瑪蒂爾達不同意,首先,她深愛自己的亡夫;其次,那個什麽伯爵比自己小了十歲!毛都沒長齊吧!

國王嚴肅道:你是公主,你身上背負的,從來就不是你一個人的責任。婚姻是為了國家,你該懂。

☆、生來王位

腳步橐橐,見者紛紛躬腰行禮。

走廊上擠滿了廷臣和侍女,伯爵遺孀一身喪服,坐在扶手椅裏,手裏翻着剛剛拿到的安茹伯國的日常賬目。

大家都知道,在諾曼底,她一手掌握公國的所有收入和開銷。在她治下的宮廷幾乎看不到什麽浪費,也不會出現什麽奢侈品,而那些認為可以從經手款項上揩油的仆人很快就會被攆出去——這大概也是這麽多人惴惴不安等待在外的原因——對于母親勤于持家的興味,前世亨利是不敢違抗,現在,他是贊許的,他早已明白相比浮華的外表,國庫的厚實是多麽重要。

對于丈夫的死,妻子似乎并沒有什麽悲痛。是的,他們關系并不好,亨利從小就知道,父親有無數情婦;母親呢,雖然丈夫公認的英俊,可于她而言,更喜歡成熟而有城府的男人。從神聖羅馬帝國的皇後、甚至在亨利五世征戰期間還擔任過意大利女王攝政的她,一下淪為一個小小伯國的伯爵夫人,要不是為了後嗣……

後來他們的關系好了點。在夫婦倆第一個孩子亨利出生兩年後,英王亨利一世去世,瑪蒂爾達剛剛登上前往英格蘭的船,快馬傳來消息:一世姐姐的第三個兒子、從小就被送往英格蘭放在舅舅身邊帶大的斯蒂芬,搶先一步登基稱王。

亨利一世的姐姐嫁給的是法國的布洛涅伯爵,按斯蒂芬第三的排位,本來什麽也得不到。可靠着舅舅的寵愛,又給地又給爵,使他年紀輕輕,産業就遍及英格蘭和諾曼底,坐擁驚人財富。

然而一世剛死,他就辜負舅舅,欺負表妹,以英國本就不太贊成的“牝雞豈能司晨”為由,成功篡位。

瑪蒂爾達氣得咬牙:好你個白眼狼!就算不為我自己,父王九泉之下也不能瞑目!

于是夫妻倆分工,一個遠征英國,一個開始招兵買馬攻打諾曼底。

最初的形勢可想而知的艱難。瑪蒂爾達人手并不多,好在她得到了舅舅蘇格蘭國王大衛一世的支持,更可貴的是,她同父異母的大哥、亨利一世的私生子、格洛斯特伯爵羅伯特,也站在了她的一邊,并自組一支軍隊來迎接她。

表兄妹鏖戰十年。最危險的一次,瑪蒂爾達被斯蒂芬圍困在一座孤堡中,大雪漫天,滴水成冰,城堡四周的護壕凍上了厚厚的堅冰,瑪蒂爾達無處可去,斯蒂芬放話要活捉她。

最終瑪蒂爾達身披一條白色床單,命令士兵用繩索将她從城堡高牆垂下,爬冰卧雪,逃出了斯蒂芬的包圍圈。

再後來,一次戰鬥中,她抓到了斯蒂芬,可羅伯特也被斯蒂芬手下捕獲并染上重病,奄奄一息。瑪蒂爾達含淚用斯蒂芬換回了大哥,并守在大哥塌前,陪伴了他在人世的最後一段時光。爾後,她解散隊伍,離開了英格蘭,離開了這片傷心之地。

……

“母親,我不服!他已經有了諾曼底及曼恩,父親為什麽還把安茹和屠棱給他,又是您的主意,對不對?!”老遠就看見喬弗裏跳腳。

“不錯,是我的主意。”瑪蒂爾達頭也不擡。

她回應得如此平淡,以致喬弗裏一時反應不過來,楞在當場。

威廉呵呵笑,真想代替母親說一句:二哥,你又胡鬧了。

清清嗓子:“母親,大哥來了。”

三兄弟的母親這才将視線從賬目上移開,掃過兒子身後跟的一大堆沒見過的人,擡一擡手:“坐。”

侍女搬來椅子,男人道謝,侍女臉一紅,低頭退至一邊。

瑪蒂爾達目睹這一幕,道:“阿奎坦的埃莉諾離婚,你知道消息了?”

喬弗裏聞言瞬時複活:“我要去阿奎坦求婚!”

“喬弗裏。”

“難道這您也不準?他把什麽都繼承了,”喬弗裏一指男人:“我除了娶個女人還能怎麽樣?”

“閉嘴。”

“閉嘴?我也是您生的,您就一點也不為我着想,哪怕一點點?”

“讓亨利去求婚。”

喬弗裏眼眶發紅,拳頭捏緊:“憑什麽!”

“憑他是你大哥。”

“他只比我大一歲!”

“必須他去。”

“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喬弗裏自嘲道:“‘必須’?請您扪心自問,從小到大,我忍了多少個‘必須’?這世上他媽的就沒有什麽必須!他要是能得到埃莉諾,得到阿奎坦,幹脆讓他當法王算了,不是嗎各位!或者說母親,這是您的野心?”

人頭濟濟,無一人敢應話。瑪蒂爾達無視他的狀若瘋狂,道:“我對法國從來沒有興趣,我要得到的,只是英格蘭。”

“可惜人家斯蒂芬在王位上坐得穩得很!”

“那又怎樣?”瑪蒂爾達揚眉,灰色的眸子直指人心:“又是一個十年,十年前我發誓,之所以離開,是因為我一定會再回來。那本來就該屬于我的土地,那頂英格蘭王冠,注定我們家族戴上!”

滿廳寂靜。

“五個指頭必須合成拳頭,方有一擊之力。我讓你大哥繼承所有土地,我讓他去娶埃莉諾,我們才真正有實力對付斯蒂芬,你懂嗎,我的兒子!”

喬弗裏被她的氣勢壓住,又不甘心:“斯蒂芬還有兩個兒子,就算把他除掉,中間也隔着兩具棺材。”

“‘亨利生來就是王’。”

“嘎?”

“你們外祖父說的,”瑪蒂爾達緩目凝向大兒子:“亨利這個名字,将傳承二世、三世,乃至無數世。”

“哈!他,亨利二世?”

不理會二兒子,瑪蒂爾達徑直道:“你在楓丹白露的表現,我已經聽說了,”她瞟了眼站在男人身後的阿默蘭,“為什麽沒有參加比武大會?”

“我參加了啊!”男人攤攤手。

“那是最後一天的群挑,得勝的還是德國的獅子亨利。你應該拿到那頂桂冠的。”

“哎母親,人才濟濟哇。”

“貧嘴。我不相信憑你的能力,一點出頭機會都沒有。”

“母親,我認識了很多朋友嘛,來來,給您介紹,這是威廉·馬歇爾,騎術精湛;這是崔西,力大無窮——”

“我不是叫你來說這些。若早知道法蘭西王後要離婚,我——唉,算了,現在争取也來得及,你馬上出發前往阿奎坦。約翰,去為他準備準備。”

“是。”一旁老管家點頭。

“我不準!”喬弗裏大聲道:“我要去!”

沒人理他。男人指節敲着扶手,“母親,如果說沒有阿奎坦我也一定會為您打下英格蘭,您怎麽看?”

喬弗裏的嚷嚷半截滾在喉嚨裏,不敢置信的瞧向他大哥。

威廉崇拜地:“哥哥厲害!”

瑪蒂爾達微微皺眉,母子倆視線交叉,做母親的發現,兩年不見,自家兒子變了。

容貌成熟了,身體長高了,然而最最重大改變的,是眼神和氣質。

尤記得兩年前他得到諾曼底公爵之位時,多麽意氣風發,時髦的短鬥篷,華麗的衣裳配劍,鬥雞走馬,天之驕子,一呼百應。

當然,他完全可以這樣,他該長成這樣。

可是,瑪蒂爾達仿佛又看到了當初的安茹伯爵,那個以“美男子”着稱、風流倜傥、頭戴一枝金雀花過處引得無數女人争相圍看的纨绔子弟。她不想他成為第二個喬弗裏。

于是她把他打發出去游歷,不得召喚,不許歸家。

兩年可以改變一個人這麽多嗎?

或者說,她這個兒子的游歷确實鍛煉人,吃了很多苦?

不,不可能。

且不說大多數家族的繼承人被送上游歷旅程,不同于那些流浪騎士,他們的游歷路線都是經過精心策劃的,更多的是為了增廣見識而不是比鬥;再者她幾乎每隔一個月都會收到貝克特的報告,對兒子的關注一點一滴,知道他何時到達何地,認識了些什麽人,怎樣成群結隊奔波于比武場或小型戰鬥中間,小風波不少,大風浪卻無……與貝克特交換了下視線,她道:“阿奎坦的埃莉諾追求者衆多,你去了,不見得她看得上。”

菲舍茲急了,道:“怎麽可能!法蘭西王後才剛寫了——”

“菲舍茲!”

“……是。”菲舍茲委屈地閉嘴。

“法蘭西王後寫了什麽,不,應該說前王後寫了什麽,她有來信?”瑪蒂爾達卻眼睛一亮,直問小胖子。

菲舍茲看看男人,又看看夫人,左右為難。

喬弗裏卻記起來了,他剛才在教堂也瞥過一眼,仔細那蠟封……他訝道:“難道、難道那是——”

他倏然阖嘴,然而僅僅這表現已為事實提供了佐證,瑪蒂爾達沉聲:“菲舍茲,信上寫了什麽?”

“阿?夫人,我怎麽知道哇,公爵打都沒打開——”

“夠了,菲舍茲,”男人撫額,真是不打自招,“你退下。”

威廉卻突然把手伸到男人懷裏,抓到一個角,準确迅速的抽了出來,笑嘻嘻:“我找到了!”

他怕男人生氣,一蹦蹦到母親身後尋求保護。然而他知道輕重,并不看,只把信給瑪蒂爾達,然後巴巴的伸長脖子。

果然蠟封尚完好無損。

信箋散着淡淡香味,瑪蒂爾達正反看了看,卻未拆,玩味地看着大兒子:“為什麽不看?”

“……”

“因為,你早已知道信內寫了什麽。”

喜色抑不住從她向來肅然的臉龐上流露了出來,她把信還給他:“她叫你去?”

男人為母親敏銳的洞察力感嘆,接過信,一言不發。

“好了我的孩子,原來你胸有成竹,”做母親的道:“倒是我白操心了。快去收拾行裝,我等你的好消息。”

“母親。”男人的聲音帶着懇求。

瑪蒂爾達不解。“我不明白,”她說,“她對你有意——這不是一舉兩得的好事麽?我相信她的容貌名不虛傳。”

男人苦笑。

“不單容貌,地位、財富、名聲,我的孩子,你總要結婚的,不是她,也會是別人。”

“……我們追求權勢,但不該為了權勢而變成它的奴仆。”男人道:“為了它而将一切奉上,甚至連選擇配偶和繁衍子孫,都要由它來決定嗎?”

瑪蒂爾達冷冷道:“這還要看它給不給你機會。”

“所得越多,擔心失去的也就越多,母親。”

他的最後,不就是因為怕他的王國四分五裂,汲汲營營,結果呢?

“哦亨利,你怎麽了?”瑪蒂爾達起身,走到他面前,捧住他的臉:“你忘了我們的夢想,忘了我們的事業?如果讓斯蒂芬安穩地待在那個位子上,我前半生吃的苦,算什麽?”

男人握住她的手,順勢站起,慢慢地,将她攬在懷裏。

瑪蒂爾達一愣。曾幾何時,那個她俯視的小男孩,已經長高長大,超過了她,覆蓋了她?

這懷抱如此溫情,在她記憶裏,得到這樣的擁抱已在許久許久之前,模糊得她差點忘記,她如今,也有人可給她倚靠。

她的兒子,已然長大。

“貝克特。”

“夫人。”

入夜,貝克特随着老總管來到小小會客室內,伯爵遺孀單獨坐在書桌前,一身白色的青年見禮,伯爵遺孀揮手示意約翰退下,獨剩兩人談話。

“把楓丹白露的情形好好跟我說說,埃莉諾看上了亨利——你竟然未報。”

青年低着頭。

“貝克特?”

“我請求離開。”

“什麽?”瑪蒂爾達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怎麽回事,這趟回來一個比一個變得奇怪。

“公爵已經不信任我了,他不再對我說任何事,我……我已經沒用了,夫人。”

“他發現了你是我的人?”

“我不知道。”

“不對,就算他發現了你是我的人,也沒什麽,我是他的母親,我只是關心他……是我把你引薦給他的,他心裏清楚,不是嗎?”

貝克特無言。

“他并不惱我,”從下午那個擁抱就知道了,他最終還是答應了她——“所以他必不是為了此事惱你,我的兒子我知道。一定是別的事。”

她的語氣愈肯定,貝克特愈茫然:“如果不是為此,那他怎麽——”

“你自己不清楚?”夫人皺眉,凝視他:“貝克特,你很聰明,他向來那麽聽你的話,你該不會哪裏惹了他而不自知?啧,這不像你,貝克特。”

“不,夫人,我回想過無數次,我發誓,我決未做任何對不起他的事。我發誓!”

“——好吧,我想說我的兒子确實變了很多,我也有些看不清他了。或許只是暫時的,你知道,他不可能永遠是長不大的小男孩,我倒挺欣慰這樣的改變呢。”夫人自顧笑笑,“你得适應。”

“我……”貝克特欲言又止。

“那個私生子叫阿默蘭?長得很像喬弗裏,我一眼就看了出來。”

“是的,他還有個妹妹,瑪麗安。”

“哦?之前你的信裏沒有提及——不過算了,主要是埃莉諾的事,如今看來,倒是前王後更主動些?”

“比武大會上兩人并看不出什麽互動,後來的舞會是見過的,跳舞只是禮節性的,如若說他們之間蒙生任何情愫,我相信法王也看不出來。除了有一次,”他頓了下,回憶着:“是一次火把舞會,我們回去的時候遇到王後的行辇走錯路,帶了他們一程,王後馬受驚,公爵救了她。”

“就這樣?”

貝克特點頭。

“一定是有什麽你沒看見的……”夫人若有所思地笑:“貝克特,作為教士,這方面你就欠缺了。”

☆、秘密成婚

法國中部的八月,天空特別的藍,尤其被稱為游吟詩人樂土、“世界中心”的阿奎坦,清澈無雲。

母雞随意散步,小雞剛孵出來,蹒跚而行,鴨子在河裏游着,偶爾低頭啄着自己的羽毛。半個月前已經從小道秘密返回領地的女主人在侍女的勸說下去田野裏看小羊羔,她的領地豐沃富饒,田野裏牛羊成群,遠處馬匹帶着新生的小馬駒邁着嗒嗒步子揚起獵獵鬃毛,小孩子們歡鬧着,一切生機勃勃。

“夫人,根據您放的消息,無數撥人往普瓦捷去了,”珂珂蒂道:“不過還是有人不死心,害得我們只能待到別苑來。”

女主人心不在焉:“蘿絲,我們在這裏的消息他知道嗎?”

不用名字心腹侍女知道“他”特指一人。答:“他知道。”

“你确定他已經趕來了?”

“是的,夫人,我特意派人問過三遍,确鑿無誤。”

“可是怎麽——”

她的話頓住。

侍女們順着她的目光望去。

女人跳下馬。

“夫人小心!”

侍女們驚呼。

早晨剛下過雨,草地上還濕漉漉的,坑坑窪窪,深深淺淺。可女人不管這些,也不管那些泥水會否沾濕她美麗的騎裝,朝出現在視線中的高大黑馬上的男人奔去!

不怕生病嗎?

侍女們急了,而蘿絲想的是,她真愛他。

她願意在一些無足輕重的小事情上也想方設法讨他歡心,她為了他失魂落魄茶不思飯不想,感情可貴,千金難買,但願男人知道,且珍惜。

他握住夫人伸出給他的手,埃莉諾已經投進他懷裏,男人低頭,猶豫了下,終是吻了吻她的額頭。

埃莉諾胸膛要炸開了,她拼命強壓着自己似乎爆發的感情,以至于一言不發,領着他就往別苑走。侍女們跟了上來,方才的舉動令她們不由好奇的偷偷打量這個年輕男人,除了蘿絲,連珂珂蒂都覺得大出意外。

可惜一路上兩個人并沒有怎麽說話,到了別苑,蘿絲又安排做主,給他們留下單獨空間,然後不顧一衆人等伸長的耳朵,強行驅趕離開。

兩個人坐了下來。

埃莉諾覺得滿腹話要說,可此際他來了,卻不知從何說起。她察覺他在看她,從她額頭到的她的雙肩,到她的手,落到她的腳上——她趕緊把裙下的腳縮了一縮,男人似乎笑了一下。

“——您收到我的信了?”她舔舔嘴唇,問。

“唔。”

為什麽一封也不回?她想問,可覺得又不必問了,他來了,便好。

“路上……還好罷?”

“啊,到處都是談論您的事情,夫人。”

“我——”她忙欲解釋,擡頭,碰到他的沉沉綠眸,裏面帶着一絲笑意。

她驚訝,窘迫,他這是在跟她談笑?

心情稍稍放松了下來,她想起剛才那個吻,額頭隐隐發燙。

“……我為您縫制了一打襯衫,繡了您的首字母,亨利。”

最後兩個字是試探,男人挑眉,但沒說什麽。女人心中暗喜。

“您一路奔波想必辛苦了,請在這裏多住幾天。”

“夫人——”

“叫我埃莉諾。”

“夫人,”男人正色,目光從她那一頭濃密的波浪形的長發上移到她的面龐:“您是這世上最美的女人,您有很多選擇,曾經是王後——如果我不能為您帶來更大的頭銜,您不會後悔嗎?”

“您以為我更在乎頭銜、土地、財富?”

在前世我們那一世裏,後來的表現,也許是的。

他道:“您可聽說過我的母親。”

“啊,瑪蒂爾達夫人。”

看着他的面子,如今她稱呼那個名字,多了幾分尊敬。

“她曾是神聖羅馬帝國皇後,後來嫁給了我父親。可她從來不願別人稱她為伯爵夫人,她的簽名,執着以Q開頭。”

“我不在乎。”

“……”

“哦亨利,你還不明白我的心嗎?”

得,連“您”都變成“你”了。

“夫人,您有沒有想過,我們并未真正相處過多久,我的性格……您未必很了解。”

當年的他,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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