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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頭,吃了一驚。 (20)

年得意,意氣風發,也許跟她是合的;可現在,他完全不明白她怎麽看上自己。

他幾乎是下意識減少與她相處的場所,話亦寥寥——路易是個神學迷,就因為夫妻倆沒什麽話說,所以關系漸漸不好——難道自己不比路易話更少嗎?!

“我管不了那麽多。亨利,你難道不懂,我為了你而離婚!”

“……”

他的沉默似乎刺激了她,她突然站起來,兩步就到他跟前,捧住他的臉,劈頭蓋臉的吻雨點般落下來,啊,不該叫吻,稱呼其輕啄更為恰當,她閉着眼,只要夠得着的地方就碰一下,他的頭發,他的前額,他的眼睛,他的鼻梁……吻遍了他的整個頭部,最後她才猛地反應過來,難為情的,飛奔了出去,主客倒似倒了個個兒似的。

男人受到這樣一番“洗禮”,望着那背影,咂砸嘴唇,莞爾。

午飯的時候蘿絲請他過去用餐。女主人見到他時仍滿臉通紅,她起身迎接他,有些結巴地道:“請原諒,大人,請原諒,我太魯莽!請您別讨厭我。如果我知道我為什麽?……”她搜腸刮肚想找一個說法,可沒找到。

男人笑:“夫人,我一點也不想知道您為的是什麽。”

“欸?”

男人開玩笑道:“我很享受,唔?”

埃莉諾的臉更紅了,直到用餐完畢後她才稍稍平複下來,問他要不要出去散步。

男人欣然同意。

對于埃莉諾來說,時間從來沒過得這樣快,她甚至不記得自己說過些什麽,只是就那麽挎在男人手臂,一下午就像林中的鳥兒一樣一飛而過了。晚餐結束後她坐在豎琴前自彈自唱了一首歌,算是小小的娛樂,然後她親自帶路,去他今晚将要就寝的房間。

走廊長長,似乎有什麽東西在一點點累積,暗湧,漲動,連侍女們都感受到那股無形的張力,自動離得遠遠。

門打開,“大人——”

他忽然摟住了她的腰。

埃莉諾一下僵硬,呼吸急促,渾身戰栗。

男人俯下頭。

黑暗裏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也緊張得不敢看。她只覺得那溫熱的呼吸到了她鬓前,貼近,若有似無:“——你想好了?”

她的理性全亂了,一面要順從,一面要抗拒。她幾乎快把持不住,而那嘴唇輕輕從她的發鬓觸掠到她的臉頰,就在她幾乎忍不住要迎上去之際,蘿絲咳嗽了一聲。

埃莉諾又是羞愧,又是激動,一下推開他,如同上午般逃走了。

蘿絲遠遠帶着侍女們行禮,告退。

男人在門邊呆了會兒,進門,房內什麽情形都沒看,徑直來到寬大的透着月光星輝的落地窗前。

遠處是漆黑的原野,偶爾兩點燈火。

後世有一種東西叫煙,他突然很想來上那麽一根。

一動不動地站在窗前良久,黑暗遮住了他半邊臉,只有月光照亮了他下半邊,下巴十分好看——許久,他的嘴唇勾了一勾,像是下了什麽決心,轉身,離開窗戶,這時,門輕輕響了。

“誰?”

一個聲音悄悄兒答:“是我。”

男人打開門,門外立着一人。

他把人讓進房間。

這時他才注意屋內陳設,金絲繡花的布幔,華麗的波斯地毯,天鵝絨的四柱床。床邊擺着螺钿鑲嵌的矮桌,上置銀制水壺,鍍金茶杯,鮮花插在花瓶裏——處處金碧輝煌,绫羅綢緞,令人炫目。

但,一切都不及它們的主人。

她的頭發放了下來,一直垂到臀部,鬥篷褪下,露出裏面的透明絲質睡衣,玉臂酥胸,隐約可見。一條金帶裹着嬌軀,底下一點兒尖尖的套着金色拖鞋的纖纖玉足。

光她的腳,也足以令她驕傲。腳面窄小,微呈弧形,寬不過兩指,長不過一只雀羚連頭帶尾,腳尖纖細,引人遐想——當年情濃時男人無數次贊美過,說天生玉足,生來就是為了被人親吻。

但記憶中——并沒有這麽一出?

“我、我忘了問您,明天早餐想喝些什麽?……”

語言已經多餘,他一把抱住她,俯首,嘴唇不用去找,自然而然就與她的嘴唇膠合在一起。這是一個長吻,長長的吻,吻得沒完沒了,黏黏糊糊,吻得人意亂情迷,一齊往床上倒去。

一夜酥軟。

直到雲雀——這黎明的使者開始鳴啭,長長的白色光帶沖開東方的雲彩,屋內才缱绻稍散。

這一年的盛夏,阿奎坦女公爵埃莉諾解除婚姻不到一個月,秘密地,據史書記載,“在沒有炫耀和适合他們身份地位的儀式的情況下”,與諾曼底公爵及安茹伯爵亨利結婚了,他們彼此分享了各自的封號。他們在阿奎坦度了一個月蜜月後回到諾曼底,當埃莉諾重新出現在世人面前時整個歐洲再次轟動,路易七世連呼受騙上當:她居然嫁給才繼承了安茹爵位的亨利!這是要跟自己作對嗎!

扳着手指頭數數:諾曼底,安茹,曼恩,屠棱,普瓦捷,阿奎丹……這個乳臭未幹的小子,領地已經覆蓋半邊法蘭西西部!

這樣的諸侯太強大了!他脾氣再好,也無法忍!

☆、亨利二世

娶了法國最富庶領地女主人的諾曼底公爵實力大增,令人眼紅,這等暴發戶,當然引起四面八方的領主們群起而攻之,法蘭西國王不消說,布盧瓦伯爵和香槟伯爵為了美人更不消說,連喬弗裏也在對岸的斯蒂芬國王的支持下,于一個月後,幾路合攻諾曼底。

這一年,年輕的諾曼底公爵未滿二十歲。然而,他擊退了他們,諾曼底軍隊展現了自己強悍的戰鬥力,使聯軍四分五裂,公爵鎮壓叛亂分子,平定安茹,然後開始着手對付英格蘭。

一衆看好戲的貴族們下巴紛紛掉地。

……這是人麽?

上帝的寵兒?

于是另一種說法悄然而起,随後風靡大陸:亨利與埃莉諾的婚姻堪稱最漂亮的聯姻之一,感情和政治幾乎從未如此融洽地結合在一起,亨利單身趕赴阿奎坦,其大膽和氣魄值得欽佩。

當然,本國大半領土脫離自身控制的法王吐血除外。

魯昂的宮廷一下躍為歐羅巴最活躍的宮廷,受王後天然的吸引及感召力,很多行吟詩人、傳奇作家又紛紛聚集在這裏,他們為他們的女王造勢,一時間權謀與愛情、宿命與傳奇成為無數貴婦人香閨中談論的話題:說兩人在龐大的宮廷舞會中一見鐘情的也有,說二人是在雨夜中不期而遇的也有……而接下來的登陸英倫之戰,人們張大了眼睛,看奇跡是否會在諾曼底公爵身上再一次上演。

翌年一月,諾曼底軍隊踏上不列颠。斯蒂芬早有準備,雙方短兵相接,在馬爾梅斯伯雷戰鬥中,天上降下冰雹,拍打在亨利的敵人的臉上;在沃林福德,由于上帝的幹涉,斯蒂芬國王還未上陣就從馬上掉下來三次。而年輕力壯的騎士亨利魅力四射,所向披靡,戰績輝煌。

在亞瑟王時代,最偉大的巫師梅林預言說,有一位救世主即将到來。

亨利的血管裏不就有征服者威廉的血液以及通過他外祖母、亨利一世之妻繼承而來的塞德裏克和早已消失的盎格魯撒克遜王族的血液嗎?

自斯蒂芬統治以來,內戰從未停止,備受摧殘的島民們對年輕的公爵産生了強烈的希望。當他得勝後在一座教堂裏,“以軍人的姿态祈求和平時”,教士用下面的話表達了全國的願望:“看啊!英格蘭的君主和統治者來了,他主宰着這個王國的命運!他手中不僅有劍,還有統治英格蘭的權利!”

但斯蒂芬不可小觑。

戰争開始進入相持狀态。

國王并不急,他還有兩個兒子,王位後繼有人;更何況亨利遠來,時間久了,說不定後方就出點什麽亂子,不攻自破。

一個字,拖。

不得不說,老狐貍自有老狐貍的深謀遠慮。

這時候他的兒子從法國趕來了。

“尤斯塔斯!”國王迎出大門,給了布洛涅伯爵一個親切的擁抱:“我瞧你怎麽瘦了?”

太子道:“聽說您要找人與亨利談判。”

“噢?莫非你想擔此重任?”

“如果可以的話。”

“你也組了一支隊伍參與了對諾曼底的奇襲,唔?”

“可惜無果。”太子道:“真是個讓人不順眼的家夥,對嗎?”

他的父王表示同意,并道:“其實你不用來沒關系,反正談判歸談判,無論對方提什麽條件,我都不打算馬上答應,直到他走。”

“哦父王!”

父子倆相視而笑,他們登上山崗,遙望對面的城堡,諾曼底的軍隊就駐紮在那裏。

“不知道我的表妹怎麽教育出那樣一個孩子,城堡戒備森嚴,”斯蒂芬道:“簡直像個經驗老道的對手。你得小心,我的孩子,到處都有游蕩的士兵,手持棍棒的不軌家夥,以及成群結隊的小偷。”

“哦父王,我們有軍隊,怕什麽?”

“孩子,”斯蒂芬凝視他:“聽說你受到了布洛涅主教的指控,對嗎。”

尤斯塔斯滿不在乎:“不過吓唬他一下而已。”

“可他說的是恐吓,并且上報了羅馬教廷。”國王憂心忡忡:“你知道,我們不能得罪教會,更不能得罪教皇。”

“可是,一個國家裏,難道國王的權力不是至高無上的嗎?”

“世俗權力上也許如此,但宗教方面誰敢否認羅馬的權威!”

尤斯塔斯不屑:“宗教免不了世俗。羅馬的那些教士們,個個腦滿腸肥,穿金戴銀,夜夜笙歌,父王,你應該去看看,就明白了。”

國王苦笑:“不管心裏怎樣想,國王也得屈從教會。一旦教皇否認我們的王位,無數大小領主就會向我們撲來,你看法王,他的卡佩王朝維持得可真夠艱辛,如果不是教皇承認他們家族,勃艮第、佛蘭德爾、香槟、布列塔尼……哪個不是無時無刻盯着、追求獨立君主的地位?”

“呵,挑動強大的封臣自相殘殺。”

“是的,這就是法王在政治上的自保之道。”

“但現在,安茹和諾曼底本身就是兩個強大的公國,再加上阿奎坦,啊,平衡被打破了。”

“是啊,路易七世挺可憐,現在他面對的壓力才是最大的,臣屬的力量遠遠超過自己的實力,兒子,你不如煽動亨利回頭直接去對付法王,看亨利怎麽說?”

“父王,”他兒子道:“亨利來不列颠,是為了他的母親,您很清楚。”

國王道:“什麽都可以,王位不行。”

“我有一個更好的主意。”太子勾起薄薄唇角。

太子與公爵會面,太子作為內應,和外面偷偷埋伏的王軍一起,打算來個裏應外合。

軍隊出乎意料的出現,人數衆多,猛烈地從各個方面攻擊。城門的攻防戰進行最久,但最終被抵擋住了,戰馬在扔掉騎手後到處漫游,騎手則因力竭而昏厥,奄奄一息;地上到處是盾牌、盔甲和各種各樣的武器,觸手可拾。

崔西一馬當先,殺掉了許多人,迫使其餘的人撤退;其次是威廉馬歇爾,他們把太子的軍隊趕到了聖埃德蒙茲大教堂,團團圍住。

只剩下一些貼身侍衛了。

特魯亞捂住胳膊,臉上沾着血和泥土,氣喘籲籲拄劍而立。他身後,尤斯塔斯在祭壇前席地而坐,用扯下來的半幅袖子擦臉:那裏有一道很深的口子,是崔西的劍留下的傷痕,破了相,看上去非常可怕。

“見鬼!”特魯亞道:“主人,我們怎麽辦?”

“哈,”尤斯塔斯兀自笑,環顧四周:“想不到我們現在要靠它來庇佑了。”

他可不是個虔誠的人。在恐吓大主教之前,他還幹過闖入教堂、把敵人拖出來斬殺在地的事;而後他又指示屬下在祭壇臺階上殺死了更多的人——事後教堂裏的人不得不擦淨地面的血跡,重新給整個教堂舉行聖化儀式,牧師喃喃說:死亡将聖潔大大污染了。

當時他毫不在意。

而現在……

門開了。

鐵甲橐橐,諾曼底的隊伍伫立門口,槍、戟和劍林立。

崔西正殺到興頭,頭發根根倒豎,眼如銅鈴,他受了傷,但毫不在意,大聲喊道:“小兔崽子們,看你們往哪跑!給我滾出來,你們逃不掉了!”

周圍士兵起哄:“抓住他們啦!”

聲音把鐘樓尖頂的鳥嘩啦啦震飛,敗兵們不由縮得更攏。

特魯亞色厲內荏:“你們想幹什麽,這是王太子!”

“王太子?我們好心好意請你們喝酒吃肉結果你們搞突襲的王太子?”崔西嗤道:“他奶奶的,差點着了你們的道兒!”

“我們要求見公爵!”

“我覺得,提你們的頭去見更好。”

“你敢!!!”

“你不這麽認為嗎,”崔西咧一嘴笑:“老國王的兒子這種東西,對我們公爵來說,不是越少越好嗎?”

特魯亞慌了:“你們果然不安好心!”

“是你們自己送上門來。乖乖兒,出來吧,說不定我留你一具全屍。”

特魯亞急得返頭,他的主子慢騰騰站起來了,一指崔西身旁背弓的翠瞳青年:“阿默蘭,你出來。”

崔西怪道:“你找阿默蘭作甚?啊不對,酒桌上我們公爵一叫他出來的時候就開始不對了,你們——認識?”

尤斯塔斯理都不理他,只直直盯住自己的目标。

阿默蘭遲疑。

“出來!”太子嗓音不大,眉宇低沉。

阿默蘭朝前邁了三步。與此同時,太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拔劍,衆人驚呼中,他的長劍的劍頭在青年的肩膀上對戳一個窟窿,又狠又準,熱紅的鮮血濺出,灑在雪白的地板上。

“他奶奶的!”崔西當即動手,重劍揚起,特魯亞大叫,太子避開了第一劍,第二劍,卻終究避不開第三劍,利刃入胸,他倒在了地上。

特魯亞連忙哆嗦着接住他。

太子頭往後仰,以便看清那個站在遠遠一邊的人。

眼前浮動着一片帶血的雲。

那個人似遠似近。

“哈……真的是亨利救了你……”他看着那人影道:“可、可是,他也不過利用你罷了……嘔……”

喉間湧出熱的液體,特魯亞被噴得前襟鮮紅,嚷道:“太子您千萬不能有事!千萬不能有事啊!您堅持住!!!”

“過來……”

“阿?”

“過、過來……”

順着那痙攣的、顫微的手,大家瞟向阿默蘭的方向。

“我說馬歇爾,”崔西碰碰身旁夥計:“這到底怎麽回事?”

“布洛涅伯爵活不久了,照他的話做吧。”騎士不知說給誰聽。

“可是他剛才還捅了他一道!喂喂——”

阿默蘭來到地上的人前。一下子,太子抓住他的衣角,青年踉跄了下,太子手指頭緊緊攥住,低笑:“殺了我……我要你親手殺了我……”

阿默蘭垂眸看他,沒有動作,睫毛輕覆如蝶。

“呵,你不是一直都想這樣做麽……咳咳咳……”

因為說話牽動胸口,又是一大股血湧出,特魯亞喊:“您死了國王怎麽辦!快叫醫生來,太子死了國王不會放過你們的的!”

無人理他。而太子也毫不介意自己,他深深望進那翡翠色的、他第一眼見就沉溺其中的美麗瞳仁裏,開口:“……殺了我。”

“不用我殺你,魔鬼會殺死你的。”

太子微愣,剛要張口,劇痛令他不得不竭力喘息,才道:“只怕撒旦也不敢收我呢……我從不後悔那樣做,從不後悔。”

阿默蘭神色驟變,擡腳離開,太子猛地一掙,将他撲倒在地。

特魯亞簡直驚呆了:太子這是真不要命了麽!

尤斯塔斯的手扼住底下人的喉嚨,他渾身是血,外人看來模樣十足煞人,崔西道:“瘋魔了!”

阿默蘭并未掙紮,對方的血汨汨從胸甲下湧出,和他肩頭的混在一起。對方問:“你不怕?”

要怕,剛才那一劍就不會只刺中肩窩。

對方從他的眼睛裏讀出了他的想法,呵呵笑了,“你果然知道……我舍不得你死……”

他松開了脖頸的鉗制,卻狠狠一手肘摁在肩窩,阿默蘭登時疼得一擰眉。

“我想,我就要死了。”太子底下無比用力,嗓音卻無比輕柔,手指摳挖進青年血淋淋的肩洞裏,筋皮肌骨,咯吱作響……饒崔西八尺大漢,見着這樣場面也忍不住雞皮疙瘩層層冒起。

呼吸交錯,血氣氤氲。

“哈,這裏永遠好不了吧……還能拉弓嗎……哈哈,我要你……永遠記住我……永……遠……”

王太子的屍體被送到國王軍營,國王差點瘋了,現在他只能把他的重點放在另一個兒子吉約姆身上。然而吉約姆從小在法國生活得好好的,看到父親如此勞心勞力上鬥教皇下鬥貴族結果打仗還把大哥給打死了,加上如今諾曼底公爵威勢無人不知,上去了估摸着要重蹈覆轍,他天性散漫自由,于是堅定表示寧願去當一名教士也不願當國王,把個老父氣得頭發一夜全白。

為了王位,他上欺老下欺小,左防賊右防盜,冒着罵名,開戰外甥,到頭來,不過孤家寡人。

一點兒心勁頭都沒了。

國王派人告訴對面的大公:這次來真的。王位,我答應讓。

正是開春,溪水淙淙,甥舅倆首次和平相見,相比于意氣風發的外甥,舅舅已然暮色。

“你母親身體可還好?”舅舅道:“該她的終究是她的,公爵,這就是天意。天意弄人吶!”

老國王長嘆,外甥道:“做兒子的應當滿足母親的願望,我母親一生,不過此願而已。舅舅正當壯年,我并不逼迫您退位,您繼續當您的國王,待您百年那天,我再來接您的王位。”

潇灑磊落,胸襟不凡,雙方握手言歡。翌日諾曼底公爵即遵守諾言,整頓軍隊,渡海返回法國去了。

然而斯蒂芬國王終究傷透了心,一年後,悲郁中逝世。

亨利繼位,正像他的臣民翹首以盼并足以自誇的那樣,他的權限“從北冰洋一直延伸到比利牛斯山脈”,他的財富富甲天下,他的血統高貴優秀,他将結束十九年的“斯蒂芬亂世”!

這是多年來第一次英王繼位沒有遭到任何反對和阻擾,亨利衆望所歸,讓所有人滿意。英格蘭變成這個王國的一部分,自黑斯廷斯戰役之後,撒克遜民族留在記憶中的恥辱由于他的緣故而模糊,英格蘭人與諾曼底人都承認他是兩個民族和全國的統治者,诏令所至,莫不服從。

繼他外祖之後,是為亨利二世。

作者有話要說: 以為沒人看……結果發現有新增的留言,又有動力啦!

☆、家興美滿

聖靈降臨節,狂歡節的最後一天。

英國又一次打敗了法國!這個好消息把氣氛推向了□□。

“七年了,路易七世打了多少次敗仗,次次不死心,真是!”人們議論着。

“你們聽說沒有,為了拉攏布盧瓦伯爵一起打,國王許諾把才八歲的阿麗斯公主給他做妻子!”

“布盧瓦伯爵!喲呵,那不是當年咱們王後石榴裙下最熱衷的一位嘛!”

“可不是呢,娶不到母親,就娶女兒,啧啧!法國人真是混不忌口!”

“哼哼,當年路易嫌咱們王後生不出兒子,我看哪,是他不行!瞧瞧,王後一嫁給英格蘭,就連生了仨兒!——雖然老大夭折了。”

“是啊是啊,”聞者點頭如搗蒜:“外加一位公主!”

“嘿,路易不是續娶了西班牙公主麽,也生了,不過還是兩個不帶把兒的!我瞧他啊,就沒兒子命!”

“哇塞,他鐵定想兒子想瘋了!”

“當然,不然卡佩王朝後繼無人喽!”

“反正他就那麽大點兒地,最大領主是咱們英王,幹脆咱們二世一起負擔負擔得了!”

“哈哈哈哈,這話說得好!”

此際,街上用各種花環飄帶裝飾着,各色各樣的化裝隊伍來來往往巡游,有裝扮成水手的,有小醜模樣的,有聖經故事的,喇叭聲、鼓聲,幾乎要把人的耳朵震聾,應接不暇。

行人及在窗上望着的人們不時朝化裝隊伍裏認識的人大聲打招呼,投擲橘子、果子給他們,飛揚的旗幟,閃閃發光的帽子,顫動的帽羽……“該死!走不動道了!”車上的一位道。

“喂,你們看前面那輛!”他的同伴道。

“哪裏?”

“右前方那個。”

那是一輛華麗的馬車。它由四匹裝飾着繡金馬披的馬拉着,繡着金燦燦的花朵。整輛車都用鮮花裝點,上面有十來位化裝成王公貴族的青年,所有人都穿着閃閃發亮的絲綢衣服,披着鬥篷,別着配劍,胸前佩戴着彩綢和飾帶,漂亮極了。

“瞧啊,那莫不是金雀花?”車上的人道。

“又是咱們二世的狂熱崇拜者。”同伴道。

“大多數人的裝扮是用厚紙殼糊的,他們的好像不是?”另一個道。

“嘿,還有個小男孩!”

“幾歲,六歲,七歲?”

“走近瞧瞧去。”

“趕不動哇!”

青年們嘴裏唱着歌,把車裏的果子投擲給四周的人,大家都拍手喝彩起來,朝他們那邊圍去的特別多。

這時一個壯漢雙手将一個約三四歲的女孩子高高扛在肩上,也朝那車湧去。可憐小女孩已哭得不成樣子,全身起着痙攣,兩手顫栗着。壯漢擠到華麗馬車旁,見其中一位俯身看着他,他就大聲說:

“先生!替我接了這小孩。她迷了路。你在車上将她高擎起來,她的家人大概就在近旁,如此便能尋着她了。除此也沒有別的辦法!”

那人聽了點頭,抱過孩子。這時車上其他的人也不再唱歌了,小孩拼命地哭着,抱她的人把假面除下,露出棕發綠眸的英俊臉龐,拿一個蘋果哄她。

小女孩子一愣,大概不明白為什麽眼前的人一下子變了個個兒?

與此同時,不遠外一位婦人和她的一位仆婢在人群中擠來擠去,婦人哭喊着:“羅莎!羅莎!啊我的女兒啊,我的女兒不見了!快幫我找找我的女兒!”

她的仆婢一面安慰她,一面試圖擠開人群,可效果不大。

“好心的人們,幫幫我們吧,我們小姐不見了!”她叫。

但一下子就淹沒在人流裏了。

這邊廂,小女孩瞅了男人一瞬,接着又扁嘴哭起來。環境陌生,人生嘈雜,她害怕,用手擦着眼睛,哭得幾乎要把小胸膛脹破了。“馬歇爾叔叔,”車中的小男孩朝身旁一位青年道:“女孩子可真煩,對吧?”

青年笑,另一名身形胖滾滾的哈哈道:“我的王子,你不覺得她的頭發很耀眼特別嗎,金色,卻是淡淡的金色,應該說是白金色?像月光!”

“哦菲舍茲,你喜歡金發女郎?”

“哦王子,您太早熟了!”

小女孩兒推開了男人遞給她的蘋果,車上其他人遞橘子什麽的她也全拒,愈發哭得厲害了。

“你們快找她母親,”男人朝青年們道,接着又向周圍喊,“大家都幫忙找找看!”

他似乎天生有種領導力,說出來的話讓人不由自主服從。大夥兒于是一個傳一個,向四方散布開來,終于,兩個婦人跌跌撞撞朝這邊趕來,她們頭發亂了,臉也歪了,喉間哭哭啼啼,“羅莎!羅莎!”

“啊,原來這小姑娘的名字是玫瑰!”菲舍茲道,“嗯嗯,細看還真是個小美人胚子哪!”

“在這裏。”男人道,說罷親親小孩子的額頭,彎腰遞還給母親。

“噢我可憐的孩子!我的女兒!”母親發狂也似的将孩子抱着貼緊在胸前,可是小孩的一只手還緊緊抓着男人的绶帶。男人從自己的右手上脫下一個鑲嵌着藍寶石的大戒指,以一個很快的動作套在了小女孩的手指上:

“拿着吧,作為她将來的嫁妝。”

那做母親的呆了,化石般立着不動。四面八方猛地響起了群衆的喝彩聲,母親嗫嚅着想要拒絕,男人笑:“正合她煙藍色眸子相配,不是嗎?”

他重新把假面戴上,同伴們又唱起歌來,馬車慢慢地從拍手喝彩聲中移動了。

後面車子上的人瞪大眼:“你們說,那寶石是不是真的?!”

“上帝,好大一顆!!!”

聽聞父王回來,小理查德飛快的放下了手中的劍,往大門口奔去。

男人一行早下了花車,換成各自騎的馬,聽聞王後在小桔紋園,篤篤行來,中途但見一個紅棕色頭發的身影沖出:“父王!”

“理查德。”男人勒缰,收馬。

理查德擦擦汗,背着手,擡着頭,學着男人平常的樣子朝他身後威廉馬歇爾、崔西及埃克托爾衆人點點頭打招呼,這才道:“父王,為什麽游街不叫我?”

男人一把把他挾起來,放在前面的馬鞍上,讓他舒舒服服地在他的雙臂之間坐定,笑道:“你不是在練劍麽。”

“您帶了亨利。”男孩嘟嘴。

“他比你大。理查,人太多了,你還小,我們就碰到一個小女孩差點走丢了。”

“後來怎麽樣了?”小男孩兒立刻被轉移注意力。

“當然是找到家人喽,”菲舍茲插道:“國王把她高高擎了起來!”

他做了個姿勢,理查德笑,後邊褐發的大王子道:“那女孩子一直哭,鼻涕眼淚都抹在了父王的绶帶上。”

理查德當即直起腰,返頭看。

他兄長大笑。

男人也笑:“嫌棄了?”

誰知理查德抹抹鼻子,重新靠進他懷裏:“反正髒都髒了,不怕。”

男人揉揉他的頭。

到了桔紋園,宮人們正在觀看滾木球比賽,埃莉諾坐在遮着金色華蓋的靠背椅上,女伴們紛紛圍在她身邊,照顧她——王後如今又懷了孕,快要生了。

理查德率先跳下馬,不待馬夫過來牽缰,就自己為父王把馬牽住。崔西道:“二王子真是英勇,将來定是名優秀的騎士。”

理查德道:“我要長得像你一樣健壯。”

“啊,那您可得努力才行。”

馬夫過來鞠躬,接過缰繩,理查德又自告奮勇幫男人拿手套。男人任他像一只熱情的小狗一樣跟前跟後,來到王後身前,俯身吻吻她的額頭:“今日可還好?”

王後道:“英格蘭太冷了。”

她更喜歡法蘭西。這裏的人用馬褲擦手,用外衣的袖口抹嘴,用刀子在公用的盤子裏取走他們想吃的東西,大塊面包蘸着湯水。哦,太不“法蘭西”了。

她又道:“油脂的味道令人反胃。”

“那些法國的廚子、傭人、用具還沒運過來麽?”

“過幾天就該到了。”王後回吻了丈夫一下。

“你應該跟他們一起,不用勉強和我一塊出發的。”

“我怎麽舍得離開你。”王後摸摸肚子,“再說晚了我怕孩子降生在路上,我可不希望那樣。”

“辛苦你了。”

“父王——”兩歲的大女兒瑪蒂爾達搖搖晃晃過來,穿着白色的小紗裙,滿頭小栗卷兒。

“啊我的小公主。”男人将她舉起來高高颠兩下,小女孩兒咯咯笑,男人在她肉肉的小臉蛋兒結結實實親了一下,不過瘾,又捏捏她小肉渦兒的胖乎乎的小手,再親了親。

“我也要!”理查德抱大腿。

王後笑看着這一幕,阿默蘭匆匆走來,先行一禮,道:“陛下,教廷傳來消息,教皇駕崩。”

男人與一衆臣屬來到書房,這裏布置舒适,大家随意而坐,國王從來不在乎架子。

“亞德裏安四世死了?”國王皺眉:“這才多久。”

“跟陛下幾乎同時加冕,”接話的是百年貴族伯恩家族現任掌權者,“也是突然起的病。”

“可惜了,”埃塞克斯伯爵在一旁搖頭:“他是英格蘭人。”

“是啊,”菲舍茲道:“多少年才出一位英格蘭籍教皇!”

“現下情況怎麽樣,”國王沉吟:“探聽樞機們的意向了嗎?”

阿默蘭答:“由于事出突然,羅馬現在一團亂,有野心的都在找自己的支持者,大家都說,白煙又要頻頻了。”

白煙是教皇選出的标識,白煙頻繁,不言而喻代表教皇将更替頻繁。

“主要的候選人有誰?”國王問。

阿默蘭一一列出,伯恩評論:“這就像下賭注。”

國王聽到一個名字一愣,舉手:“亞歷山大?”

“是的,”順國王之意,阿默蘭将此人詳細彙報:“他乃亞德裏安四世極其信賴的一名顧問,五年前被擢為執事級樞機,精通法典,意志堅強,雖然年紀不算大,但多數樞機一致認為其乃屈指可數的卓越人物。”

國王又細問了此人外貌、身世,心中有了底,又問:“你剛才說,另一名得力人物叫維克多?”

“是的,此人比亞歷山大年紀足足大了一輪,是個手腕圓滑、精通八面的人物,他得到了德皇腓特烈一世的支持。”

“有意思。”國王手指敲着扶手。

埃塞克斯伯爵道:“德皇一直有控制意大利的野心,亞德裏安四世不是看出來了且一直壓制他麽?”

“所以也有謠傳,四世暴斃,會否與德皇有關。”阿默蘭答。

“啊,是故一旦絆腳石不在,他即刻扶持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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