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頭,吃了一驚。 (24)
這真是你想要的嗎?”
少女沉默下來。
“如果你不喜歡,我可以去求你父親——”
“媽媽,父親說的話難道您忘了?您想回到我們過去那種生活?”
克利馥夫人攥緊手指。
“我們是赫裏福德的領主,我們出身不比任何人低,可是卻因為我們的沒落,那麽多人來侵犯我們的權利,連表哥家那樣的、那樣的……那樣的居然也敢來逼婚!還搡破了您額頭!”
“都是你大哥不好,欠下那麽大筆賭債——”
“二嫂家戲說二哥不如去幫她家種田!”少女咬住嘴唇:“二哥那麽驕傲的一個人,不過一時落魄……哦媽媽!”
她撲進母親懷裏,夫人拭淚:“但是我的女兒,我最疼愛的是你啊!我怎麽舍得你孤身一人在這裏,你一個女孩兒,就因你父親的囑咐……”
女兒含笑:“這沒什麽不好的,來到倫敦,進入宮廷,成為萬物的中心,是每個女孩兒的渴望不是嗎?住在王宮裏,穿着漂亮衣服,參加舞會,整日游戲,成為矚目人物,媽媽,我很快活。”
“但你父親希望靠你而使家族重回高貴,希望得到權力,如果是理查德王子倒也罷了,但是國王……他大你那麽多……”
少女揚起手,指上藍寶石戒指熠熠發光:“是您說,我小時候,國王将這枚戒指賜給了我,不是嗎?”
母親結巴:“話、話是這麽說——”
“相比二王子,我更喜歡國王。”
“羅莎!”母親震驚。
“父親說得沒錯,現在掌握實權的是國王,且不說有亨利王太子,就算理查德成為王太子,他也無法反抗國王陛下,而陛下正值壯年。母親,父親已經孤注一擲了,為了維持我在外的局面,想必家裏現在情況更困難,”少女替母親攏一攏外套,其下掩蓋着發舊泛毛邊的衣領,鼻中發酸:“就算為了二哥,我也該這樣做。”
“傻孩子……”
“他缺的,只是一個機會。”
從伍德斯托克出來,菲舍茲大吐苦水:“陛下,要是可以,我真不願再進去了!”
“得了菲舍茲,”崔西道:“你承認你不認路不就得了?”
“你以為個個像你啊!”菲舍茲答:“不過陛下,您真認為這是個驚喜?”
國王微笑不語。
馬歇爾道:“王後組織過十字軍,她的興趣愛好與衆不同。”
“可現在外面謠言是——”菲舍茲住口,因為看見了伯恩。
伯爵大人帶着人馬守在森林外,“陛下。”
國王拉缰:“何事?”
“卡斯提亞國王來信。”
“哦?”
菲舍茲道:“哈哈,納瓦拉國王前腳求親,卡斯提亞後腳呆不住了!”
國王接過信,展開,菲舍茲觀察神色,眉飛色舞:“是不是?是不是?他也來求親?”
馬歇爾道:“卡斯提亞的阿方索今年十五歲吧。”
菲舍茲拍掌:“正因如此,跟我們哪位公主都很般配呀!”
伯恩道:“——陛下?”
國王折起信:“猜得不錯,他的确是來求親的。”
“識時務的小子!”菲舍茲道:“但陛下,您打算讓誰娶納瓦拉公主?真的兩家都聯姻的話,萬一仗打起來,幫誰?”
伯恩道:“幫誰不幫誰,起碼咱們都說得上話。”
“有道理。”
“而況以後西班牙的血統中,就有我們英國的一份了。”言下之意,繼承權自然也分出一支,絕對劃算好買賣。
崔西要唱反調:“同時,要是英格蘭王位出了點什麽岔子,他們也可以來分一杯羹。”
伯恩秉持百年貴族風度,告訴自己絕不跟摳腳大漢計較。
“還有一事,”他接着道:“現在是葡萄成熟之季,上次陛下提過的——”
“啊希農!”國王道:“那裏的城堡修繕好了嗎?”
“是的,如果陛下打算過去——”
“當然,”國王道:“盧瓦河谷的幾個葡萄酒産區我這次都要去看一看的。”
“那我馬上着手安排。”
菲舍茲道:“陛下要去法國?”
崔西道:“希農的紅酒确實有名,它那裏的高品質酒甚至可陳放十年以上,比我們現在動辄喝到變味的葡萄酒強多了。”
“可那裏的城堡真不怎麽樣,”在男人還是安茹伯爵時,菲舍茲跟着去過,“而且要爬很高。”
“對你這樣的胖子來說确實是負擔。”崔西毫不客氣。
“你!”
國王道:“雖然簡樸,但是地理位置是極好的,廣大的河谷區一覽無餘。菲舍茲,你可以不用去。”
菲舍茲立馬眉開眼笑:“好!我等着陛下給我帶幾桶回來!”
崔西罵:“想得倒美。”
一行人才走不久,便有人探頭探腦出現在林子內。
“噓——”
“二王子,您确定是這邊?”
“來,牽着我的手。”
“萬一被人發現,會不會惹得陛下生氣?”
“不是你說想來看一看嗎,放心,有我在。”
“……二王子待我真好。”
“為了你我什麽都願意。”
少女甜蜜一笑,在對方手心輕輕捏一下,理查德瞬間充滿力量,“走!”
林中确實如外人所說,宛如迷宮。
起初理查德并不以為意,他找到柏樹路的時候确信自己找到了正确的通道,但順着走順着走,怎麽又似乎回到剛開始的路口?
“您記得這株冬青麽,已經開始結紅色果實了,”羅莎蒙德道:“我們之前見過。”
“也許都只是冬青而已,并非同一株?”
“那我們算算,一、二、三、四、五……共八個紅果,走吧。”
到了分岔口。
場景幾曾相識。
兩條道望去,皆是高大的柏樹。
理查德道:“我們剛才挑左邊,現在試試右邊。”
“嗯。”
适才逢左皆左,現在逢右皆右,很好,又回到了八顆果下。
“我無比确定,這的确是一個迷宮了。”
理查德反而摩拳擦掌起來,他被激起了興趣,“一定是父王的主意!他給我講過楓丹白露森林,說裏面就如迷宮一樣,而在那裏,他第一次見到了母後。”
少女找塊石頭坐下歇息:“國王和王後的故事嗎,全大陸好多關于他們相遇的傳奇,原來真相是這樣的?”
“據說那裏還有一個蝴蝶泉,啊,這事兒應該問喬弗裏,他成日在巴黎肯定熟。你累了嗎?”
羅莎蒙德搖頭,“沒事。”
“或者,我們不該循着路走,而應該穿過這些柏樹?”
兩人左一句右一句讨論着,最後王子幹脆爬上了一棵樹覽觀全景,托宮殿尚在建中的福,他發現了一輛推木材的車,就在不遠處。
“快快快,跟上去!”
兩個年輕人做賊般尾随木材車來到中心點,說是宮殿但并不大,沒有塔樓、堞垛,表面看來并不起眼。
但一進去,就發現它一定會是一處令人愉悅的住宅,寬大的石質窗臺,高大的窗戶使室內格外明亮,貯酒室、起居室、藏書室,或懸着挂毯或裝飾着鑲着金框的鏡子……兩人繞了一圈,在小花園發現一條木制長廊,于是蹑手蹑腳一路彎腰,長廊往上且長,在接入室內的剎那,兩人頓住。
三扇嵌着彩色玻璃的大門,流光溢彩,宛如聖堂。
推開門,入目空間開闊,短絨地毯,窗簾半挽,陽光照進來,灑在帶有檐飾的床頂華蓋和昂貴的布織飾物上。羅莎蒙德道:“……這是寝宮?”
“應該是的。”理查德毫不客氣地一屁股坐上那看起來十分柔軟的床,摸摸底下金線錦緞,“你喜歡白色,我們可以換上白色帷幔,這樣陽光就能透過帷幔照射到床上。尤其冬天,想起來就暖洋洋的的,我們可以賴掉整個早上,你認為怎麽樣?”
少女臉上升起紅暈,燦若朝霞:“您變壞了。”
“哦羅莎。”
“您盡欺負我。”
王子忍不住欺上身去,一把攬住她的腰,“羅莎,你的理查會欺負你嗎?”
“您就是欺負我了,”少女扭身而脫,給了他一眼,可那一眼流露出無限溫柔與妩媚:“我要回家。”
王子又是一陣哄,被逼着保證不許再說笑——好吧,被逼得是心甘情願甜甜蜜蜜的——他又自告奮勇去廚房偷了吃的,兩人草草果腹之後看着天色不早,便決定返回了。
躲躲藏藏,王子覺得還挺有意思。
“這次主要是繞路花費了時間,”他說:“下次一定不會了。”
“對啊,”羅莎蒙德道:“我們還得出去呢!您記住路了?”
“當然,”理查德一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太好了,不知宮殿完全建成是什麽樣兒,我真想下次有機會看。”
“好,下次我還帶你來。”
“真的?”
“我騙過你嗎?”
少女笑了,旋而又皺皺眉:“可是,現在是沒建好的樣子,如果建好了,會不會道路發生變化?”
王子想想:“有道理。說來說去,這迷宮确實有兩下子,不好走。”
“那怎麽辦?”
少女充滿信賴地仰望他。王子靈機一動:“你知道迷宮的起源嗎?”
“诶?”
“最早的迷宮叫克裏特迷宮,源于希臘神話,裏面居住着一個半人半牛的怪物,每年百姓們要呈上七對童男童女進去作為祭獻。後來年輕的英雄忒修斯帶着寶劍闖入迷宮,在克裏特公主的幫助下用一個線團破解了它,找到怪物并通過英勇奮戰将其殺死後,與公主成婚,結成一段美好姻緣。”
少女撲閃着美麗的如煙如霧的藍色眼睛,聽得入迷。
王子眨眨眼:“我們也試試?”
“咦?”
王子翻回寝宮,大大咧咧的拉拔下兩條束窗簾的金絲斜紋硬綢,找到線頭,抽出,由門口那架種着玫瑰及薔薇的樹籬起,系結,抽絲拉線,繞過金雀花樹,一路至柏樹,回頭,細細金線在草叢中隐隐發光。
“瞧,下次咱們就可以順着金線來了!”
☆、主教風波
“我堅信,我們每個人在這世上都是客旅,要麽走向蒙福之地,要麽走向痛苦之淵。活在此世時不認識上帝的聖潔誠命,盡管他走遍世界各地去朝聖,并為此付出性命代價,他也未明白此中真谛;而如果認識上帝聖誡,且持守到底的人,即使他一輩子不曾像人們現在所做的那樣,去羅馬或其他地方朝聖,他仍然能夠得到救贖。阿門。”
“阿門。”
禮拜結束,信徒們分享了聖餐,一一離開,大主教從聖壇上下來,被人攔住去路。
“主教大人,”攔住他的是一名騎士,發話的則是李察副主教:“關于您布道時所講,我們有理由認為,乃是對羅馬、對教皇的大不敬,且時日已為長久。鑒于事情的嚴重性,我們召開神職人員宗教大會,按照教會法令傳訊您,請您即刻跟我們走。”
“審判官是誰?”貝克特并不慌亂,道:“我是坎特伯雷大主教,除了教皇本人或使節,無人可做我的審判官。”
李察冷笑:“大主教莫忘了,固然您尊貴無比,可按論起來,約克大主教職位并不比您低。何況,教會法庭常任審判是溫徹斯特主教,他完全有這個權力。”
“你們得到陛下手令了嗎?豈可亂發逮捕!”
“呵,為何一定要國王手令呢,不是您自己堅持王家法庭與教會法庭互不幹涉麽,堅持教會權利高于國王麽,事到臨頭,怎麽,大人您反而不遵守了?”
“你!”貝克特這才警醒對方有備而來,且十足不懷好意。
副主教的三角眼微眯:“大主教真是安逸久了,以為國王還會庇護您,要知道,他現在在國外呢!”
“你們挑準了時機!”
“不錯,”副主教毫不否認,朝騎士一擺手:“帶走!”
這是剛過完聖馬太節的的第二個禮拜,烏雲沉沉。在威斯敏斯特教堂前面的大廣場中,溫徹斯特主教、倫敦主教、貝克修道院院長等一衆神甫坐在那裏,牧師、教區秘書、赦罪僧、敲鐘人等陪坐。騎士們将大主教帶到神甫們面前,溫徹斯特主教站起來,道:“坎特伯雷主教,我們傳訊你來,是因為發現你有某些異端思想,并且證據确鑿,證明你有罪。現在大家聚集在這裏,只要你願意謙卑地懇求赦罪,我們也并非不準備赦免你的罪,即便此刻仍是如此。”
“對于上帝的律法,我向來以全然謙卑之心順服,”大主教不卑不亢,“但所謂确鑿的異端,實在不知從何談起。”
“魔鬼的講道,不是嗎!”從李察手中接過一張紙,溫徹斯特主教道:“聖教會規定,基督徒到聖地去朝聖能積攢功德,尤其是朝拜聖物和聖徒、殉道士、忏悔者的像,以及其他羅馬教會認可的聖徒像。可你,堂堂坎特伯雷大主教,卻是怎麽對教徒們說的?說這些都不重要?”
“上帝的誡命中确實沒有這樣一條規定。”大主教答:“能成聖的人,是離上帝最近的人,也是貧苦、謙卑的人,必然恨惡貪婪與狂妄,如今既已作古,卻反倒變成招徕貪婪與狂妄的偶像,變成搜刮資財的手段,豈非咄咄怪事?”
“放肆!你這是抨擊教廷!各位,你們聽到了嗎!”
大主教一一環顧衆人,“在座諸位才是該被審判的對象。”
“你說什麽?”
“若要公正的審判你們,任何多餘的證據都不需要,看你們目前的行為就夠了:上帝所有的律法中,你們看到哪一條說,你們可以如此坐堂來審判一個基督徒?”
“別忘了,大主教,”溫徹斯特主教老沉地:“基督審判過猶大。”
“不,基督沒有審判猶大,是他自己審判自己,之後就出去吊死了。事實上基督說的是,‘那行事貪婪的有禍了。’如今他對你們中的許多人也仍是這麽說,因為猶大的毒液也侵入了教會中。”
“毒液是什麽意思?”
“你們的財寶,你們的權勢。”大主教一字一句,直視老者:“誰才是真正的□□者,誰只滿足于自己虛浮的榮耀和可憎的貪婪之心,誰是上帝公開的仇敵,誰是那占着聖職的僞善者!”
“你!!!”
溫徹斯特主教拂袖而起,臉色青白交錯,李察副主教連忙安撫,一面喝道:
“大主教,當心你的态度。要知道,如果我們在這裏向你提出的這些問題,你不做出明确答複,我們就會根據神聖教會的法律,公開判定你為異端!”
貝克特已經看出他們心存歹毒,蓄意要攻擊他,答:“你們覺得怎麽好就怎麽辦吧。”
此言一出,所有人深覺驚訝。連溫徹斯特主教也懷疑自己耳朵聽錯了,李察道:“大主教,你不辯解?”
“我會直接向教皇上訴。”
“教皇也不會寬恕你。”
“我願意同他們堂堂正正辯論,而不是你們。”
李察眸色一深,與溫徹斯特主教交換了一個眼色。所有陪審員商量了一會兒,最後,溫徹斯特主教宣布貝克特被判有罪,沒收一切財産。
同時,所有贊同他的錯謬、接納他、為他辯護、提供幫助或者以任何其他方式支持他的人,都一律将視為異端的袒護者,将會受到嚴厲責罰。
全體教士和平信徒脫帽洗耳恭聽。
此宣判将連同大主教的罪證一同上報羅馬教廷,由教廷将他公開革除出教會。
阿門。
貝克特知道自己處于危險之中,危險正在張牙舞爪逼近。一回到坎特伯雷,他即刻拿起紙和筆,寫下一份信仰告白,作為對控告的答複。寫完後他親筆簽名,蓋上手印,上書教皇,可在選擇誰為他送這封信時犯了難。
且不說他現在對于人心有着極大的懷疑,宣判上說得很清楚,任何人若是試圖幫助他,都将受牽連之罪。坎特伯雷已經被重重包圍起來了,他能向誰求助?
雷金納德已經背叛了他,教堂裏人人自危,都悄悄躲了起來,在陰暗處觀察事态的發展。他唯一想到的、現在還可信任的,是羅傑。
可若找他,就是害了他。
思及此處,大主教放下封好的印泥,望向窗外。
秋風蕭瑟。
也許他還可找一個人。看在往日的情分上。
菲舍茲收到口信的時候正在觀看角力,場中年輕人堅韌健壯,汗水淋淋,場外呼聲震天,激情膨脹。
他從人群裏擠出來,正好碰上崔西,“幹嘛去?”大漢問。
“大主教的事,”菲舍茲壓低聲音,“你聽說了?”
崔西摸摸連鬓胡子:“他找你了?”
胖子點點頭。
“我建議你別插手。”
“為什麽?”
“多佛副主教對那個位置勢在必得,就讓他們狗咬狗,不好嗎。”
“但他如今孤立無援——”
“當然,國王陛下不在了嘛。”大漢哼笑。
菲舍茲道:“陛下總是護着他的。”
“所以才造成如今場面。”大漢道:“而且,人家還不見得領情。”
菲舍茲皺眉:“什麽意思。”
“你怎麽知道他是不是懷疑一切是國王暗中下的命令呢?”
菲舍茲倒吸一口冷氣:“不至于罷!”
“你忘了這麽多年他一直跟陛下對着幹了?每次王室法庭有了一點成果,總要冒出教會兩件腌臜事兒來,前不久不是有林肯一案麽。”
“那也不能全推貝克特身上。”
“但與他維護教權脫不開幹系。”
菲舍茲眼珠轉了轉:“你說——換了多佛副主教上位,他就能服從國王了?”
“起碼他敢整出點幺蛾子,國王就敢連屎一起給他揍回去。”大漢嗤道。
菲舍茲白他一眼,陷入沉思。
“你要去,也不是不可以,不過我得一起。”
“為啥。”
“你想清楚,救了他,就是後患無窮。我怕你心軟。”
“切!”
最終菲舍茲還是趕至坎特伯雷,此時已接近黃昏。
大雨欲來。
騎士們下馬,負責監視教堂的衛兵們見到崔西大人,不敢阻攔,騎士們直入,在教堂的北通道上與大主教相遇。
他正要去做禱告。
“菲舍茲。”大主教先是微微露出笑容,然而看到後面全副武裝的铠甲騎士,笑容停在了嘴角。
“沒想到……是你來取我性命。”
菲舍茲一唬,“沒、沒有——”
“看你身後的人,勢如猛虎,亟欲噬人。”
菲舍茲瞅瞅崔西,回過頭來,“別誤會,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從來長這樣。”
“是麽。”
大主教不再言語,越過他們,往他的專用小教堂走去。
菲舍茲楞了下,直到崔西推推他,才恍然,說不出心頭是何般滋味的,跟上。
腳步橐橐,響在寂靜的通道中。
一步,一步,一步。
那些平常來來往往的神甫們、信徒們都不見了,顯得背後的腳步聲格外清晰。
仿若死神。
嗒,嗒,嗒。
菲舍茲心頭乍然湧現這股想法,渾身寒毛直立,忙斥自己多想,挺一挺肚子。
小教堂是用閃光的白灰石建造,一片潔白,宛如聖堂,正和大主教氣質相配。
轟隆!
窗外一聲亮光,電閃雷鳴。
騎士們靜等大主教做完禱告,菲舍茲還跟着低頭默念了兩句。大主教站起身,環顧衆人,道:“如果我們走上相反的道路,我絕不後悔。”
他立在那裏,顯得那樣堅定不移。
“為什麽,”菲舍茲問:“為什麽你一定要跟陛下作對?”
崔西道:“因為他自認是上帝在塵世的代表,不同凡人。國王之所以能成為國王,不止由于其血統,更由于他們必須仰賴神聖的加冕禮,于是大主教有了底氣,唔?”
大主教沒有理會他的挑釁,低頭劃一個十字,他道:“天主與世俗,我只能選擇效忠一個。”
“難道陛下讓你做過有違天主的事情嗎?”
大主教充滿憐憫地看着菲舍茲,“幸或不幸,你能一直保持當年的天真模樣。”
菲舍茲啞口。
“那好吧,只有這樣了。”崔西拔劍,一步一步邁向聖壇。
大主教凜然無懼。
菲舍茲大驚:“崔西,你瘋了!你要幹什麽!”
“難道你還不明白,對于國王來說,他就是個叛徒嗎!”大漢怒喝,“你以為大主教他媽這麽單純?一旦放他離開,他就有無窮的追随者,輿論将把王朝推向萬劫不複之地!”
大主教平靜地道:“你殺了我,才是真正将王朝推向萬劫不複之地。”
“我相信國王可以面對那一切,”劍鋒森森,映出其上兩張截然不同的臉龐:“可是,國王卻面對不了你。”
大主教握緊手中銀色十字架。
“這次,別指望再得到國王的恩待。”大漢咬牙,揚劍,大主教斷喝:“菲舍茲,你也把我當做罪犯了嗎!”
“不!!!”
菲舍茲如夢驚醒,傾身欲攔,但已經晚了。
重劍一劍刺穿了大主教的胳膊,而後,另一位騎士毫不猶豫跟上,切下他的頭頂。
菲舍茲嚎叫。
主教帽還和頭皮連在一起,大主教斜着倒下了。
第三位騎士刺穿他的胸膛。
“不!!!!!”
大雨傾盆。
尤記昔日出門游歷時,大家嘻嘻哈哈唱:
曾經的少年們,終将長成大人樣。
☆、玫瑰凋零
待國王知悉,一切注定無法挽回。
這場悲劇對國王是致命的打擊。殺害上帝的重要仆人就象違背封建誓言一樣,引起了普遍的憤懑。
亨利,這個英國國王,這個大教堂裏的兇手,一下成為最高級的王族罪人。
“你們幹的混賬事!”
國王怒瞪着眼前下跪四者,“崔西也就罷了,菲舍茲,你什麽時候也變得如此狠毒心腸,貝克特和我們在一起有多久,你忘了嗎!”
“我……我沒想到事情後來發展成那樣……”
權傾衆臣的胖子也是懵了,說實話,他到現在,似乎手頭還殘餘那溫熱的鮮血,還不敢相信。
他永遠記得他第一次見到貝克特,一身銀白,宛如畫像中的拉斐爾。
“他是我的摯友啊!!!”國王泣不成聲。
崔西梗着脖子,一言不發。
良久,國王終于控制住情緒,揚手:“起來,趕緊走,遠遠地。”
“陛下?”
“犯下這等事你以為你們能逃脫嗎?”國王道:“我都逃不了!馬上,連夜走!”
騎士們終于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崔西道:“不過一條命!要就拿去!”
“不錯,”菲舍茲道,“我們走了,陛下您怎麽辦?”
“我已經失去了一個朋友,不想再多失去幾個!”國王暴躁地:“現在唯一的贖罪方法,去參加十字軍,參加聖戰,也許可以洗脫你們的罪名。如果命大,将來,許有回來之一日。”
“可是,陛下您呢?”
“一切由我承擔!”
國王嚷,爾後,失神般地,倒在靠椅裏:
“……而且,我該為他這麽做。”
他親手用布條将逝者的頭皮和頭包起來,為他穿上寬袖法衣、大披肩、長袍、十字褡,戴上權戒,從裏到外,細細密密,一絲不漏。
大主教靜靜躺在石棺裏,臉上的血跡被擦拭幹淨,金發粲然。
教皇的使節到來。
大主教之死轟動歐洲,各種輿論鋪天蓋地:一名紅衣大主教死了,被人殺死了!上帝!!!
為了維護教會權威,羅馬教皇私下再有心,也不得不必須施予嚴厲的懲罰。他派出使節來到英國——此時國王已經守在大主教靈柩前,幾天幾夜沒有動過一步——使節讓國王脫下王袍,在衆目睽睽下,實行了鞭笞之行。
國王身上血跡斑斑,民衆們一開始竊竊私語,後來,靜默,再靜默。
白白的日光下,血一滴一滴淌下,聚成小窪,由鮮紅,至暗紅。
國王始終一聲不吭。
頭卻垂了下去。
有婦人捂上了眼睛。
……也許,大主教一生沒有做錯過任何事,沒有對不起過他所處的任何境地,沒有錯待過任何人。
因為他那爬滿虱子的毛襯衣,因為他的苦修,因為他的禁欲,現在,他被封聖。
從此,他就成了“聖托馬斯·貝克特”。
永受後世教徒的膜拜。
但看着眼前這一幕,人們忽然覺得,也許他唯一對不起的,大概就是這位曾對他寄予無限厚望與信任的舊日夥伴。
……
你愛着上帝的榮耀,而我,始終牽挂塵世中的你。
“這就是傳說中的迷宮?”
國王守在大主教靈前之日,大隊人馬護衛着華麗騾轎穿過郁郁蔥蔥的森林,停在柏樹路口。
“是的,陛下。”
衛隊長答。
“蘿絲,扶我下來。”
“是,陛下,小心。”
金色的面紗長及垂地,裙擺窸窣,碾過地上霏霏芳草。
環視四顧,王後并沒有立刻進入。
“陛下,您确定要這麽做?”良久,心腹侍女道。
“我已給了他足夠時間。”
“也許國王另有隐情……”
“他有時間去法國各地看葡萄酒,卻沒時間向我解釋半句?”王後深吸口氣:“走,進去吧,是真是假,一探便知。”
“陛下——”
“啊蘿絲,你也覺得是真的是嗎,所以一直阻攔我?”
“如果那位小姐在裏面……”
“我會怕她?”
不,我是怕您傷心。侍女心想,有些事情,何必拆穿。
“記住,我是堂堂英格蘭王後。”
王後昂頭,示意衛隊長帶路。
衛隊長早已買通宮內一名熟悉道路的侍從,在他的帶領下,隊伍并沒有遇到多大障礙。
“啧,”眼見大門在望,王後對心腹侍女道:“瞧,他還真費了不少心思呢。”
一條人影一閃而過。
“誰?”
衛隊長厲喝。
那人影吓了一跳,宛如小鹿般想慌張逃走,但王後親衛隊豈是吃素的,幾個跳将上去,把人帶了回來。
“啊,是個女人。”王後道。
那人在士兵喝令下擡起頭來,淺色長發蓬松的攏在深綠兜帽裏,奶白肌膚,濃眉長睫,一張小臉我見猶憐。
蘿絲暗暗叫糟,瞅一眼王後,道:“克利馥小姐!您怎麽在這裏?”
“我——我——”
羅莎蒙德完全措手不及。
王後臉上看不出神情:“……她當然應該在這裏。”
蘿絲發急,“克利馥小姐,您說話呀!”
“我、我就是看看——”
說了幾個字,她低下頭去,似乎不願與王後直視。
如此更加引燃了王後心頭一把無名火,“這裏果然夠隐秘,适合金屋藏嬌,呃?”
“這裏柏樹成林,您是怎麽進來的?”蘿絲竭力挽回,心中大叫,但願這位小姐別那麽蠢。
“有、有金線——”
金線?
蘿絲問:“什麽金線?”
少女手指往草叢指指,衆人注目,但見幾點金光閃爍,在陽光下跳躍至遠處。
“呵,”王後明白了,冷笑:“這就是你們幽會的方法。”
“我們?”少女顯得疑惑。
“還要我直說嗎!羅莎蒙德·克利馥!”
少女被她威勢一壓,立時跪倒在地,益發顯得楚楚可憐。
王後把牙齒咬得咯咯響,後來又露出了笑容。
“你相信愛情嗎,克利馥小姐?”
少女瑟瑟點頭。
“我也相信,所以我也明白,如果你真的愛着,那麽,你必不會如你現在表現的這般軟弱,因為真正的愛情也是一種野心,對嗎?”
少女驀然擡頭。
“很好,就是這種眼神。告訴我,你愛他?”
“……”
“說話!”
“我、我沒有……我不敢……”
“國王呢,也愛你?”
“……”
“好,很好,”王後當她默認,“你要是勇敢的人,我倒還願意給你一個機會,否則,你不配做我的對手。”
“陛下,請開恩,我并沒有——”
“是嗎?這些年來,想接近國王的不知多少,只不過國王從不多看她們一眼罷了。終于來了一個你,我必須承認,這張小臉,的确夠漂亮。”
羅莎蒙德又低下頭去。
“白玫瑰,呵,純潔的白玫瑰。”王後一把捋過她壓在鬓邊的玫瑰花,末端劃過姑娘的臉,羅莎蒙德捂住面龐,驚呼一聲。
王後道:“我早知道,當初舞會上他看你的第一眼,就與衆不同。”
羅莎蒙德心中一動,瞥向指間藍寶石戒指。
王後也注意到了,白玫瑰捏得粉碎:“你這枚戒指,就是他送你的,對嗎?”
羅莎蒙德不答,王後道:“你不說我也知道,那戒托還是陛下親自設計并雕刻的,因為寶石難得的大且亮,多年未見,我還以為他弄丢了,沒承想壓箱底送了你。”
姑娘聞言,顧不得臉上微微痛楚,手放下來,轉動戒托,仔細觀賞着。
“很得意,是不是?”
“沒錯,我是愛慕他,”她忽爾下定決心,決定賭一賭,“我要得到他,哪怕犧牲我的名譽,我的地位,乃至我的性命。”
王後眯起了眼。
“您嫉妒,對嗎?”姑娘道:“他愛誰,或者誰讓他感到高興,您就嫉妒誰。可是,他明明是國王,他盡可以随心所欲的享樂,可以擁有數不清的情婦,這一點人人都明白。”
“克利馥小姐!”蘿絲簡直要跪了,這姑娘不要命了嗎!
“所以呢,你這是在為他鳴不平?還是為你自己,”王後淡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