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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頭,吃了一驚。 (25)

:“或者以你為代表的一大幫争先恐後想爬上他床的女人?”

羅莎蒙德臉一下通紅。

“我是王後,就算如你所說,他以後有數不清的情婦,他永遠都要回到我身邊來。”

“但您失去了他的愛了,不是嗎?”

王後像被重重擊了一拳。

許久,兩人誰都沒有說話。

“來吧,既然如此,姑娘,我們讓上帝來裁決,你該呆在他身邊,還是不該。”

再次開口說話的時候,王後已經又回複到了那個高貴優雅的王後,也是全副武裝沒有任何縫隙的王後。

蘿絲憐憫地望地上的姑娘一眼。

“……陛下?”羅莎蒙德遲疑。

王後朝心腹侍女點點頭,心腹侍女轉身,從騾轎內取出兩把小小的金壺,以及一只小金盞。

“選一個吧。”

羅莎蒙德從王後的眼神裏看到了她尋找的意思,“不……”

“一個有毒,一個無毒。敢嗎,”王後道:“不敢?”

姑娘忍不住顫抖。

“你剛才不是口口聲聲願意抵上你的性命?啊,原來只是說說而已。”

“不,并不是……”

“那麽,這是我給你的一個機會。如果無毒,證明你命大,上帝寵愛你,我無可奈何。”王後好整以暇,:“或者,你也不是非選不可。”

羅莎蒙德看着她。

“只不過,你就要進我所安排的修道院了。如何?”

姑娘全身哆嗦起來,她知道,進了修道院,這輩子別想再出來。

她将永遠葬送在那裏。

啊,王後,不愧是聞名天下的埃莉諾王後。

“——我選。”

終于,她站起來,挺直脊背。

“很好。”王後笑了。

姑娘選了戴藍寶石戒指手邊的那只壺。

執起壺前,她低下頭,輕輕吻了戒指一下。

王後臉色差點再度沒繃住。

姑娘平靜的将酒倒入盞裏,看她一眼,仰頭,一飲而盡。

修長潔白的頸項咕咚一聲,将酒吞下去了。

王後心中大石落定,又似若有所失。

仿佛有什麽……一去不複返了。

片刻後,姑娘半跪在地上,扼住了自己喉嚨口。

一縷細細血絲從她嘴角溢了出來。

染上了藍寶石,染上了墨綠色鬥篷內的白銀繡花邊袖口。

“其實……”她咳了兩下,“兩杯都有毒,對嗎?

王後冷漠地看着她。

“你會後悔的……”癱軟下去,雪白色的裙子點點猩紅,如離枝的花瓣,枯萎墜落,玫瑰凋零:“我詛咒你,你将失去他,你的後半生……将會是一位悲哀的王後……”

“羅莎!!!”

馬蹄噠噠而近,目睹此景,二王子理查德目眦欲裂,連翻帶滾從馬上跳下,沖過來。

他将姑娘扶起,顫抖:“羅莎,羅莎——”

懷中人兒閉上了眼。

不單口唇,血漸漸從鼻中、眼中淌了下來。

王子發狂:“是誰!”

無人回答。

王子移目至最大人物身上:“是您,是您殺了她?”

王後木然:“不錯,是我。”

“母後!”

王後擺擺手,示意蘿絲扶她上騾轎:“把人安葬了吧。”

“母後!為什麽!!!”

王後頭也沒轉,“你以為她愛你?傻、兒、子。”

“她當然愛的是我。”

“……她愛的是你父王。”

“什麽?不!”

“她自己親口說的。”

“不,不,您騙我!您騙我!!!”

“不然我為什麽要對付她?”

“……你們嫌她身世不好,一直想要拿我的婚姻與納瓦拉國王做交易不是嗎?”

“那與我無關。要有也是你父王的主意。”

“你跟父王不是一路?我不願意,所以你就殺了她!”

“胡言亂語!理查,你昏了頭了。”

“沒想到您心腸如此狠毒——”

“夠了!”王後怒斥,返首。

她嘴唇直打哆嗦,為她這個最疼愛的兒子。

“我恨您!”

深深吸一口氣,她垂目,“……你以為我高興?”

“我恨您,也恨父王,我不會如你們的願的!”

“——我累了,蘿絲,”王後擡起手,心腹侍女立即扶住,這一瞬,王後眼角一直精心修飾的魚尾紋再也遮掩不住:“——這個位子坐得太久,我累了。”

☆、終章

這一年,貝克特死了,羅莎蒙德死了,英王負荊請罪,成為全歐洲譴責的靶子。

在此之後,他離開了英格蘭,長居于安茹的希農城堡。

王後回到阿奎坦,雖然青春不在,可在那裏,仍然有滔滔不絕趕赴而來的英俊騎士與美貌侍女,也少不了音樂詩歌和層出不窮的風流韻事,離開英格蘭濕冷的宮廷,她在那裏過得更加舒心自在。

王太子與法蘭西的瑪格麗特公主正式完婚,獲得了公主的嫁妝:維辛城堡。擁有偌大地産的王太子與新婚妻子在巴黎過了一年奢華放浪的生活,然後在岳父的唆使、蘇格蘭國王及一些諾曼貴族的支持下,因為金錢問題和父親鬧翻,組織軍隊,奮然反抗父親的強權。

這是一次史無前例的大聯盟,曾經隸屬英王領地的諾曼、安茹、普瓦捷等等如今全變作王太子轄下,有好事者問英王怎麽看待此事,英王答:“身為國王,我為王位争取自由權;身為王子,他們就不能嗎?——他們可以罵我和造反,這才是我要的兒子。”

內戰持續一年,雖然聯盟強大,但支持英王的更多,國王在忠臣以及對英吉利海峽的牢牢控制下,最終不但擊敗了兒子,還順手俘虜了蘇格蘭國王。叛亂失敗,小亨利尋求和解,老子語重心長的跟兒子道:“兒子啊,你得認清,法王支持你,不過對英國內亂喜聞樂見罷了。”

但王太子聽在耳裏,卻沒進心裏。因為他的比武領隊在戰争中把槍尖對準了他——他付出摧毀許多城鎮、使自己背負無數譴責的情況下長追不舍,終于俘虜了他的比武領隊,紅着眼睛祝他新婚快樂——威廉·馬歇爾什麽也沒說,只是長嘆了口氣。

之後十年,他跟随在了他身邊。王太子花費大量錢財投入于軍隊,時不時就要擾亂父王一下,用他自己的話說,只有當了國王才能将一切控制在自己手裏。二王子理查德呢,在外人眼裏,他堕落成了流浪騎士,行遍歐洲各地并且參加十字軍,哪裏危險就往哪去,哪怕他母後放話要他回去繼承阿奎坦偌大土地,他也毫不理睬;三王子喬弗裏則被安排與布列塔尼女繼承人結婚——據說法國王子大鬧了一頓,差點從馬上摔下來,把法王這個疼獨生兒子疼到心尖上的父王差點又去找英王幹架。

小王子約翰漸漸長大,執着的來到父王身邊,他說他所有的姐姐都嫁出去了,所有的哥哥都離開了父王,就算父王趕他走,他也不會離開。

國王看着他頭疼。但因為貝克特的事,國王忽然了悟:推開他,或許不見得就是好事。一切冥冥中自有安排,事無逆順,随緣即應。

十年後,在利穆贊進行與父王作戰前的準備時,由于天氣炎熱,王太子患上了痢疾,且身體很快衰弱。一個禮拜後他被送往附近的教堂開始忏悔和舉行死前儀式。他把鬥篷給威廉·馬歇爾,請求馬歇爾将鬥篷送到耶路撒冷的聖墓教堂;同時,他請求與父王和解。

國王接到信件,立馬趕赴利穆贊。伯恩及一衆大臣勸說他不要去,因為十年間王太子耍的花招太多了,次次請求和解,次次言而無信。然而國王沉聲道:“我知道,伯恩,我知道,這次是真的。”

上一世他就因為伯恩說的理由而拒絕,結果未能見上兒子最後一面。

但終于沒有趕得及。

等國王抵達,王太子已經阖眼。

國王沉默的将自己的一枚戒指放在王太子的手心,那是他原諒他的象征。他說:“你讓我費了很多心,但我寧可你活着,讓我費更多的心。”

父愛如山。

一剎間,理查德明白了。

但喬弗裏不明白。跟上跟下的約翰太顯眼了,國王的近臣們都說,希農城堡後來能增添許多歡笑,全賴小王子的功勞。

如今大哥一死……

王儲之位、封地、頭銜理所當然給理查,但好幾日過去,父王卻遲遲沒有宣布。

人們四下謠傳,煞有介事,說他給約翰留着。

喬弗裏不信他的二哥能忍;就算二哥能忍,他也不能忍。

這些年來,他們三兄弟時常跟老子兵戎相見,他不相信老子對兒子們一點芥蒂沒有,就算他給了他布列塔尼,可那又怎麽樣?

他寵愛小亨利,寵愛理查德,如今又寵愛約翰,他喬弗裏呢?在他眼裏,或者在母後眼裏,他喬弗裏就一點需要也沒有?!

他在走廊裏碰見了對峙的國王與王後。

國王:“……好久不見。”

王後:“……好久不見。”

“我知道,這些年,你一直派人監視我。”王後笑道。

“我祈盼你回來。”

“啊,是嗎,在我支持兒子們反對你的情況下?”

“哦埃莉諾。”

“你不問我為什麽?”

國王道:“只要你高興。”

王後的笑漸漸消失:“你不介意。”

“你知道,我從來不忍心拒絕你任何要求的。”

“不!”王後道:“不放在心上,所以才不會介意!”

“我們這麽久未見,不是來吵架的。我們幾乎從未吵過架,埃莉諾,你忘了嗎?”

“不,我和兒子們、我們都失敗了,所以你才能站在這裏,對我說這樣的話。”

“你認為我在譏笑你們?”

“難道不是?”

國王伸手,溫柔的撫一撫她的發鬓:“我起先以為你只是出去散散心,畢竟那一年發生了太多事,可是後來,無論我怎麽寫信,你都不願意回來——因為羅莎蒙德?”

王後沉默了。

“你根本沒有踏入過那宮裏,對嗎?”

“我看到的已經夠多。”

“不,你沒有看到最後。”

“難道還要我親眼見證那些你侬我侬的痕跡?亨利,你不覺得你太殘忍了嗎?”

“——那是為你而建。”

“你是我唯一曾愛過的,而你卻——你說什麽?”

“那是為你而建。”

“……不,我不相信,”好久,王後才找回自己的語言,如果他說的是真的,那麽這麽些年來她在堅持些什麽?她所做的一切豈不變成了笑話?她仰首,對方眼睛好像兩彎深潭,望了就要陷進去,“……如果你是為了把阿奎坦拿去給約翰,那麽亨利,你贏了。”

“為什麽阿奎坦可以給理查德,可以給約翰,不能給喬弗裏?”

一個介于變聲期的嗓音傳來,兩人望去,國王道:“菲利普。”

“不許這樣對我父王說話。”另一個聲音跟着傳來,擲地有聲。

“這是約翰?”王後看向快步走過來的粉雕玉琢的少年:“一下子長這麽大了。”

小王子敵視的看着她。

王後聳聳肩,不以為意。

“哼,什麽都沒有的王子。”菲利普并不把約翰放在眼裏。

“我有父王的寵愛就足夠了。”約翰毫不遲疑地反駁。

“菲利普也長這麽大了,”王後道:“聽說還是和喬弗裏形影不離,此次也是因為喬弗裏而來的嗎?”

“他以後要做我的總理大臣。”

王後噗嗤一笑:“真是小孩子。”

“我不是小孩子,”菲利普面色一肅,手指一指男人:“而他,也不是什麽大人物。”

“是嗎,”約翰反應飛快:“我父王不算什麽,那次次被我父王打敗、每一個條約由我父王訂的你的父王又算什麽?”

“不錯,他一直都勝人一籌,”菲利普咬着嘴唇,“但是,我一點也不急,我有的是時間,而他呢,他的胳膊将越來越沉重,他的一只腳已踏入墳墓——”

“住口!”約翰拔劍。

菲利普也手按劍柄,他的法國侍衛連忙上前,小心翼翼看一眼國王,畢竟,這可是英國人的地盤。

國王并未生氣,因為他知道,這個小孩子……以後的稱號,将是“奧古斯都”。

“我從來沒有小看你,少年,”他道,不用做什麽,只是站在那兒,王者氣度自散,讓人不由信服:“你的聰明才智,不亞于我的任何一個孩子。”

被他這樣一稱贊,菲利普氣勢莫名輸下來,但輸得似乎心甘情願,怎麽回事?

他喃喃:“……為什麽要逼喬弗裏結婚。”

“阿?”約翰覺得前後簡直離題十萬八千裏。

國王溫和地答:“你也要結婚的。”

“不——”

他沒說完,眼角瞟到牆角一個匆匆離去的背影,他不用反應都知道是誰:“喬弗裏!”

擡腳追了過去。

約翰:???

為了防止兩個人湊在一起繼續說父王壞話,他匆匆朝父王行一禮,跟着去了。

又獨剩下帝後。

“……埃莉諾,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餘音袅袅,飄蕩在走廊裏,當時埃莉諾只是以為國王的又一個花招,直到那個時刻來臨。

六年後,國王去世。

王後赴喪,一切塵埃落定後,再一次,她來到伍德斯托克森林前。

來到她與他感情變壞的分界點。

躊躇很久很久,她才走進去。

仍是那座迷宮,仍是地上的金線。

令她稍稍詫異的是,一片塵封之态。

似乎那一次之後,再無人來過了。

未完成的宮殿。

路過結滿蛛網的寬大石窗,走上咯吱咯吱的木質長廊,三扇門推開,停下腳步。

蘿絲沒有出聲打擾,尤其路過當年碰到羅莎蒙德的地方的時候。

“他說我看到的不是最終,他說宮殿為我而建,我不信。蘿絲,你信麽?”

忠心耿耿的侍女無言。

王後呵呵笑起來,“世人皆說這是他的金屋藏嬌之地,我們在裏面看到了一個女人,你說,讓我怎麽信?”

“那麽,我們就看看,這最後的最後,到底是什麽。”

大床、安樂椅、胡桃木桌子、本應銀光閃閃而黯淡蒙垢的威尼斯鏡。

“看。”侍女道。

鏡子前,一只盒子突兀地擺在妝臺正中。

沒有上鎖。

侍女正要上前打開,不知怎麽,王後道:“我來。”

侍女還是用手帕為它拂開一層灰。

盒子打開。

看清之後,侍女忽道:

“陛下,您到底不信他,還是不信您自己?”

然而,一切的一切,已經消散了。

盒中端端正正躺着一朵鑽石玫瑰,嵌金浮玉,栩栩如生。

他閑時無事愛親手弄些個小東西逗小孩兒玩兒,她一眼看出來,他親手所做,毋庸置疑。

而那其下,壓住一枚玉扣,上面一小束金紅色的頭發之外,多出了一系棕色頭發。

玉扣上的銘文她永遠記得,“贈給亨利。”而玫瑰內側,她顫顫巍巍翻轉,內镌小字:“給親愛的埃莉諾。”

突然之間,王後蹲下,淚如泉湧,號啕大哭。

她終于明白,自己是怎樣失去愛的。

☆、-THE END-

*****不算尾聲的尾聲*****

……“後悔嗎,你的一生,不如你的兒子有名,亦沒有偉大的紀念碑,沒有威斯敏斯特外的雕塑,雖然建立了法律,卻受到宗教的詛咒,被教會、兒子和妻子聯合打擊,嗯,亨利二世?”

……“人不是神,不可能從來沒有後悔的事。”

……“但你現在就要進入□□了。”

……“但求無憾。”

**********

撒花,完結啦!有很多話想說,但發現想說的也許都已經在文裏,謝謝每一個看過此文的人,永遠都是那句話,你們是我走下去的動力。

江湖有緣,下篇文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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