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風波突如其來
回籠覺最是香甜,仲夏洗完澡撲進被子裏就睡着了,醒來的時候,肚子咕咕直叫,是餓醒的。
抓過手機看一眼,竟然十點了。
“我的媽呀!”
急忙爬起來飛快穿衣服。她去這麽晚,店裏員工早該到了,平時她都是第一個到。
快步走向客卧,房門虛言着,推開門進去,床上空蕩蕩的,枕頭下放着折疊整齊的毛巾被。
劉飛一定是看她睡得香,不忍心喊她,自已先過去了。仲夏微笑了下,來到廚房,掀開煤氣竈上的大蒸鍋。
兩層的竹蒸格,上面一層擺着五只胖嘟嘟的小籠包,一小碟榨菜絲,下面一層是一大海碗豆漿,再下頭是溫熱的水,裏面浮着一顆粉紅皮兒的白煮蛋。
仲夏笑容更深了,這是弟弟留給她的早餐。平時她起得比他早,鍛煉之後才喊他,随後他們下樓去早點鋪子吃飯,劉飛騎電動車載她一起去電子城。
今天她起晚了,劉飛一定是想讓她多睡會兒,不但不喊她,還不聲不響地買好早點留在鍋裏。現在這個時候,那些早點鋪子都打烊了。
仲夏倒了杯水慢慢地喝着,目光掃過已經褪色的綠殼熱水瓶,已用了好多年了,還是搬家帶過來的。
這套老房子雖然位于舊城區,租金卻不菲,每個月還要彙一大筆錢去母親那邊,積蓄增長得很慢,但到底是只漲不跌,搬來這裏後,增加的速度還在變快,不愧是經濟發達的大都市。
劉飛越來越聰明,也越來越懂事了,他會取代她成為家裏的頂梁柱,日子會越過越紅火的。
她對此充滿信心。
……
仲夏匆匆吃完早飯,搭公交車到電子城。還沒走進大樓,便看見門口擁擠得水洩不通,聽見了亂哄哄的争吵聲。
“這不是欺負人嗎?憑什麽趕我們出去!”人群最外圍,一個穿着深褐色T恤、頭頂半禿的中年男人氣憤地說。
仲夏吃了一驚。這是她隔壁的店主馮宇,馮宇身邊基本都是電子城的商鋪老板。
“馮哥。”她走過去問,“發生什麽事了?”
馮宇抹了把汗:“小夏你才來吧,你還不知道,出大事了,我們被坑慘了!”
“啊?”
馮宇和其他店主你一言我一語地告訴仲夏,電子城所在的大樓被賣給了新的老板,物業勒令他們立即搬走,好重新規劃。
“怎麽能這樣,招呼都不打一聲!”仲夏急了,“我家店安置下來還不到半年,簽的是三年的租賃協議,入駐時按要求一次性繳足了全部租金。就不說裝修砸進去的錢打水漂了,剩下兩年半的租金,他們……”
馮宇一攤手:“那個姓何的物業經理說了,新老板不管舊合同的事兒,讓我們自已解決。”
“……太過分了吧,那我們能找誰?”
馮宇拿出一張報紙,給仲夏看公告。
公告上明明白白刊登着,電子城大廈原屬貿峻投資公司,現在貿峻投資宣布注銷,大廈易手,轉賣給了鴻震集團旗下一家叫做鲲鵬投資的公司。
“何經理意思是,貿峻投資不存在了,我們想退租金,就只能找鲲鵬公司或者鴻震集團。可是鴻震根本不理我們,說讓我們當初跟誰簽合同就找誰去。”一個大姐氣呼呼地插話。
“這、這……不是把人當皮球踢來踢去麽?”
“唉,真倒黴,人家財大氣粗,咱這樣的小業主都是弱勢群體,除了認栽搬家,沒別的法子。”
仲夏氣得手抖,“蠻不講理!我一下子交了三年的租金.....”
三年的租金,對省吃儉用的她來說是一筆巨款。好不容易生意剛有點起色,怎麽就遇到這種事?
“公司怎麽能說注銷就注銷?好歹我們也是他們的客戶啊!”
“姓何的說,是也備案了,也報告了什麽的,手續都齊全,看樣子不是一天兩天了,就只咱們不曉得,這裏面有啥貓膩咱也不知道,唉,我看他們根本不想退賠租金。”那大姐說。
其他人又七嘴八舌議論起來,仲夏呆呆地聽了一會兒,猛然一驚。
劉飛呢?
仲夏拼命穿過人群朝樓裏走。她是老板,出了這樣的事,店裏居然沒人給她打電話,太蹊跷了。
好容易擠到自家商鋪,出了一身汗。店裏空無一人,卷簾門都鎖上了,冷冷地反射着銀光。
仲夏給劉飛打電話,通了,卻沒有應答。
又打給其他兩個店員李其、王钊,李其手機關機了,王昭的情況和劉飛一樣。
仲夏心裏升起不好的預感。
跑向左鄰右舍的店鋪一家家地問,果然得到個令她手足發涼的消息。
大家實在氣不過,一群年少氣盛的男孩子糾集起來,沖去貿峻投資辦公樓找人算賬去了。
仲夏大步邁向扶梯,準備趕去阻止。
這是個弱肉強食的世界,貿峻投資是強的一方,小飛不能雞蛋碰石頭。希望現在事情還沒鬧到她擔心的那種糟糕程度……
手機卻在這個時候震動了,是店員王钊打來的,聲音帶着哭腔。
“夏姐,不好了,飛哥讓人給打了,傷很重,我們在醫院,身上錢不夠......”
……
醫院是仲夏最不喜歡去的地方。刺鼻的、揮之不去的消毒水味兒,身穿藍白條紋服,或沮喪、或瘋狂、或憂傷、或迷茫的病號,來來往往的、神情淡漠的護士……數年來,每當看到那紅色的十字,眼前便閃現這種畫面。
仲麗琴,她的母親,就住在類似的地方——那是一家精神病人療養院,繼父劉華在那裏照顧母親。
她多麽渴盼全家人過上普通百姓的生活,可是,不知何時母親才能出院。
現在,弟弟也進去了。
仲夏看着病床上昏睡着的弟弟,眼底止不住地發酸。劉飛頭上纏着厚厚的、血跡斑斑的繃帶,雙目緊閉,唇色蒼白,哪裏還是平時那個英氣勃勃的年輕人。
他頭部破了個大口子,縫了二十幾針,右臂和左腿骨折,肋骨斷了兩根。
跑去貿峻說理的男孩們被一幫兇惡的打手堵在大門外,個個身強力壯,揮舞着棍棒......
劉飛昏睡過去之前,拉着她的手忏悔:“姐,對不起,我不該跟着他們去打架,可我,實在是咽不下這口氣。一幫強盜!咱們費了多少心血把店子裝修好,現在本兒還沒回來就趕我們出去……姐姐,我太沒用了。”
仲夏揉着酸澀的眼睛。
都是她,她要不睡懶覺就好了。有她在,怎麽也不會讓弟弟去做那麽危險的事。
五年來,劉飛默默地和她一起打拼,風裏來雨裏去,辛辛苦苦的,誰也沒有劉飛更明白這小小店鋪的重要性。
病床另一側坐着的王钊和李其擡頭看她,滿臉羞慚。
王钊和李其都是來自西部農村的窮孩子,是劉飛的初中同學。
五年前,就在仲夏以出色成績結束畢業會考的時候,仲麗琴忽然瘋狂地自殘,差點把自己的左手砍下來。
仲麗琴被診斷為有自虐傾向的間歇性精神病。養父劉華托了一大圈人,終于找到現在這個還算文明的治療中心,允許家屬長期陪護,但醫療費高得吓人。
劉華變賣了名下唯一的小雜貨鋪,繳納醫療費。此外,還要日夜照顧随時會發病的仲麗琴,全家生計無着。
經過一番考慮,仲夏決定放棄高考,去到繁華的南方尋找賺錢機會。
而當時剛剛初中畢業的劉飛,就帶着一臉稚氣的王钊、李其,三個單薄的少年執拗地纏住了她。
仲夏和劉飛他們就讀的中學位于城鄉結合部地帶,是一所不起眼的民工子弟學校,學生成分複雜,四個孩子備受欺淩。
“你們和我不一樣啊。我好歹中學念完了,要知道,初中學歷太低,你們在這個年紀辍學,犧牲太大了……”
仲夏苦口婆心地勸。劉飛就是像今天這樣,倔強地,又帶着一點羞愧地,小聲告訴她,他們三個人在學校已經待不下去了。
三個少年聯手,把欺負仲夏的那些壞學生狠狠教訓了一頓。
“……他們認識社會上的人,放出話來,要我們這輩子都別想回學校混了。姐,反正我們成績也差,三個人加起來考不到兩百分,繼續讀下去也沒啥用,既然這樣,還不如跟你一起去幹事業。一個好漢三個幫,我們都是男人,可以保護你呀。”
仲夏無奈地答應了。三個男孩雖小,卻都腦子靈活,滿腔熱忱,勤懇踏實,跟她在一起,真的相依為命,好像一家人。
王钊李其都比劉飛小一個月,劉飛把他們當親弟弟,打架的時候拼命護着,所以傷成這樣。看兩個男孩的表情,好像恨不得躺在病床上的人是自己。
仲夏抹淨淚珠,吸吸鼻子,對兩個男孩露出微笑,悄聲道:“別自責了。人活着,沒有傷到內髒,還手足俱全,這就挺好。”
……
一周過去了,劉飛熬過了最危險的時期,剩下的就是慢慢養身體。
“夏姐。”病房門開了條縫,李其在外頭沖仲夏招手。
仲夏跟着李其走向護士站,邊走邊盤算。
李其告訴她,醫院催着續費了。
生意少了很多,尚在運作的幾個單子,貨款都還沒回來。存款只剩一萬了,看劉飛這光景,起碼還得住一周,快月底了,兩個少年的工資她是從來不拖欠的...........
小護士把一張淺黃色的,印着一行行機打小字的紙張遞給仲夏,繳費清單。
看着最底下那行灰色的數字,仲夏怔愣住。
兩萬塊。她上哪兒去湊這不夠的一萬呢?
關于劉飛他們的受傷,電子城的小業主沒有敢報警的。生怕雪上加霜,被扣上聚衆滋事的罪名,他們更關心的還是退租金和重找攤位的事。所以,劉飛傷成這樣,無法讨回公道,就更不用提什麽賠償了。
“夏姐別愁。” 李其乖巧地說,“我和王钊不要錢都行,先緊着飛哥。”
那也不夠啊。仲夏拍了拍李其的肩膀,拿出手機,想在通訊錄裏找個能伸把手的人。
手機忽然亮了,有來電。
“石姐?”這是隔壁店鋪的老板娘,她的兒子也和劉飛一樣被打了,只有輕傷,沒住院,娘兒倆還來看過劉飛。
石姐氣呼呼地說:“小夏,你知道嗎,那個姓何的又變卦了,要我們三天內全部搬走,不然就帶人砸店!”
仲夏吃驚:“不是說好了三個月,怎麽忽然變卦了?”
限期三個月搬離,這是劉飛等人以血的代價換來的寶貴時間。要回預付的租金根本沒指望了,真要打官司,他們這些小商鋪根本耗不起。
“人家高高在上,有財有勢的,說啥就是啥。”石姐很無奈,“他們根本不管我們的難處,只想着清理幹淨了重新裝修,要抓緊搞什麽多功能一體化休閑娛.樂城。小夏,你店裏不少東西呢,有地兒擱嗎,要不要我幫忙?……”
仲夏挂上電話,深深地吸了口氣。
石姐慷慨地借了兩萬塊錢給她,醫藥費不再是燃眉之急。但,三天之內搬離電子城,這是她無論如何做不到的。
仲夏站在樓梯間的窗前。熱風鋪面,驕陽似火,她卻感到一陣陣寒意。
她站得筆直,眼底溢滿淩冽的寒霜。
欺人太甚。三個月,縮成了三天。小店是全家生存的指望,為了保護它,弟弟受了重傷。現在,那些傷害他的人,還要繼續摧毀它。
她絕不會允許這種情況發生!
……
“碧海重華” 臨海而建,修築成豪華游輪的外形,是江海市最高檔的夜.總會。夜幕降臨,海上月朗風清,船內燈火輝煌,衣香鬟影,笑聲不絕。
仲夏下了出租車,不慌不忙地走到入口,對看門人打個響指:“哥,勞駕讓一讓。”
看門的漢子從頭到腳打量她,末了吹聲口哨。
好一個辣妹。金發如瀑,妝容妖冶,身穿豹紋緊身挂脖露肩禮服,裙擺高過膝蓋,勾勒出妖媚張揚的完美身材,尤其是一對修長的大腿,在射燈照耀下泛着如玉的色澤,真叫他不敢多看,又不舍得不看。
“哥?”仲夏走近一步,下巴微揚,乜斜着眼看他,“行個方便呗。”
單身女孩進這種俱樂部往往不需要入場券,這些door boy只看臉蛋和身材。
漢子吞吞口水,目光從她腿上挪開,替她拉開玻璃門:“進去吧美妞。”
“謝了帥哥。”她踩着九寸高的鞋子從他身邊穩穩走過,順勢抛個媚眼。
進了電梯間,直接按了地下三層的“海角閣”,默默看着跳動的樓層數字。
姓何的只是一員小喽啰。想讨公道,最便捷的方式,就是繞過這些狗腿子,直接找高層。
根據仲夏能查到的資料,大樓的收購方是鲲鵬投資有限公司,鲲鵬投資的法人代表、總裁、總經理,她沒有熟悉的。
與她簽訂租賃合同卻無恥而粗暴地違約的貿峻投資卻不一樣。貿峻投資,是貿峻集團旗下公司。貿峻集團的太子爺叫做厲明晖,對于這個人,仲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她有厲明晖的微信,有權限關注他主頁的全部信息,厲明晖是個二十四小時在線的分享達人。
她知道他幾時從京城搬來江海發展,一年裏有多少回“莅臨”江海,最常下榻的酒店是什麽,等等等等。
其中包括,厲明珲最常光顧“碧海重華”的哪個廳。此時此刻,他百分之九十九就在這座金碧輝煌的□□內;中午他發的最後一條動态,就是:“閑的發黴了,晚上碧海重華走起,約麽?”
下頭有七八條回應。
厲明晖的微信聯系人列表并不長,仲夏“有幸”位列其中。
并非由于他是她那間小店鋪的客戶。她還夠不着這樣金光閃閃壕氣幹雲的“上帝”。
這是因為,她自已也曾經是厲明晖所在圈子的一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