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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他的故事,她的故事

楚棄凡的目光一直跟著楚燔,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照熙攘攘的賓客之中。

牧珮雯挽住楚棄凡的手臂:“棄凡哥哥,我們找個地方坐坐。好久不見了,我有很多話要跟你說呢!嗯,介不介意跟我聊聊你這位大哥啊?他長得好帥哦,可惜不跟我們搭讪,全身都冒着生人勿近的冷氣,你不知道,我那些小姐妹都好奇死了。”

楚棄凡笑道:“呵呵,真叫我傷心啊珮雯妹妹,多年沒見了,我男大十八變顏值爆表,結果你最感興趣的帥哥居然不是我。”

牧珮雯臉紅了:“你突然多了位雙胞胎哥哥出來,誰能不好奇呢。”

楚棄凡随牧珮雯進入一扇門。這是牧珮雯的小書房,布置得簡約又典雅。

楚棄凡在沙發上坐下,牧珮雯為他倒了杯果汁,又繼續追問:“說嘛說嘛。我好早就被家裏送去英國了,知道的時候,他已經也被楚伯伯送出國,可惜在美國讀書,那所學校我也沒有認識的朋友。”

“其實沒有什麽。”楚棄凡低頭撥弄吸管,“當年我媽生下我和我哥,全家高興得不得了。但是,我身體不好,又小又弱的,因為心髒有毛病——”

他指指胸部,誇張地比了個心形:“所以,我比較讓大家操心一些。

有一天,保姆帶我們出去曬太陽,我忽然抽風,呼吸困難,臉都青了。保姆吓壞了,忙着照顧我,擡起頭的時候,我哥已經讓人抱走了。”

“我的天哪,真慘。報警了嗎,一直沒找到?”

楚棄凡放下杯子,在玻璃茶幾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怎麽能不報警?那會兒公安局的軟硬件都沒現在這麽先進,可能人販子準備得也周全吧,這幫天殺的。找了半年,怎麽都找不到。

我也不消停,心髒病頻繁發作,幾次死裏逃生,實在太折騰了。我爸急得要瘋,好不容易從國外聯系到一家可以給嬰兒做手術的醫院,馬上帶着我媽和我去了美國,一去又是半年。

國內呢,還在找,但大家也都知道,都這麽久過去了,什麽線索也沒有,嬰兒變化是很大的……所以,找回來的希望是微乎其微了。”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十指交叉,唇角勾起一絲苦笑。

“唯一讓我爸媽感到安慰的就是,我總算被治好了。從美國回來,我爸對我媽說,謝天謝地我們還有一個孩子。這是老天給咱家的安慰,要好好珍惜。”

這句話包含着怎樣沉重的含義……

“找一個嬰兒,耗費是相當大的。”牧珮雯看着楚棄凡的臉色,緩緩地說,“棄凡哥,我理解。後來……你們也一直在找,直到六年前把他找到了。真不容易啊。”

楚棄凡端起果汁喝。接下來,他沒有再說這個話題。

牧珮雯也聰明地不再追問。

這是楚家一致對外的解釋口徑了。沒有更多的細節。

即使這樣,不難聽出來,當年,楚繼雄夫妻倆無奈之下,放棄了尋找長子的努力。

楚棄凡占據了他們大部分精力。此外,當時楚家的生意出了問題,資金鏈斷裂,楚繼雄差點破産。

剩下那點精力,就撲在如火如荼的商戰裏了。

至于後來,楚燔怎樣回到親生父母身邊,楚家人諱莫如深。

牧珮雯卻是極少數知道的人之一。

楚棄凡是位鋼琴天才,早早地被北歐一所世界一流的音樂學院錄取。但他身體底子太差,入學不到三個月,就查出得了一種極其罕見的白血病。

國外的血液病醫療技術已經夠發達的了,但對于楚棄凡的病,醫生們束手無策。救治的方法只有一個,尋求合适的造血幹細胞。

全球範圍內,造血幹細胞捐獻者少之又少,造血幹細胞配型成功的概率,高的幾萬分之一,低的只有百萬分之一。

楚繼雄夫妻倆,以及楚家幾位親戚的都不行。

瀕臨絕望的楚繼雄夫妻想到了那個丢失的孩子。

出于種種考慮,尋找合适血源與重找孩子的事,同時進行,卻是格外隐秘的。

萬幸的是,沒過多久,國內的血庫傳來好消息。

首先找到的,是配型成功的人。

那個人就是楚燔。他當時叫陸燔,住在京城一處嘈雜的大雜院裏,那一帶是貧困戶和外來人口的聚居區。

楚繼雄夫妻做夢都沒想到,這麽多年,他們失散的親骨肉,和他們住在同一座城市,過着與他們天壤之別的清苦生活。

一次極偶然的機會,楚燔上了紅十字會的采血車,捐獻了造血幹細胞。沒過多久,他的資料被傳輸到他的親生父母手上……

配型成功後需要抽更多血,風塵仆仆的楚繼雄從國外趕回京城,去見那位了不起的、同意繼續獻血救治患者的年輕人,陸燔。

見到陸燔那一刻他震驚了。他一眼就認定這是他的兒子,陸燔長得和楚棄凡很像……

驗血後,欣喜若狂。奄奄一息的小兒子得救了,失散多年的大兒子也找回來了。

過了大半年,楚家放出終于找到長子的消息,二十二歲的陸燔改名為楚燔,楚繼雄把他送去了美國讀大學。

楚棄凡生病一節,楚家人隐瞞了下來。

不過,牧珮雯剛好在楚棄凡那所音樂學院認識一位教授,知道楚棄凡生病以及秘密治病的事。

結合楚燔“神奇”般的回歸,她推測出了實情。

她完全理解楚繼雄夫妻的做法。

楚氏集團做得很大,股票早就上市了,這樣的事當然要盡可能捂住,否則,對生意的打擊是巨大的。

只不知道楚燔是什麽心情。

據說,他一開始不肯回楚家。

盡管,他與楚繼雄重逢時,養父母已經雙雙去世……

傭人敲門,送進來新榨的果汁。牧珮雯就給楚棄凡又倒了一杯。

“棄凡哥哥,難得能見到你,有沒有榮幸聽你彈琴?”牧珮雯笑吟吟地說。

“壽星女發話,豈敢不從。”楚棄凡樂哈哈地說,“你讓我彈多久我就彈多久。”

“哎呀,太好了!棄凡哥哥你不知道,你在油管上的演奏視頻,點擊下載量都排到了前十!你這麽大的名氣還願意回國,我都替你可惜呢,我聽說愛樂樂團想要你你都拒了。”

楚棄凡為牧珮雯拉開門:“血濃于水,愛我中華。”

“哈哈哈。”

牧珮雯垂涎地看着楚棄凡的手。這是她見過最美的一雙手了。這雙手的主人還這麽俊雅,溫柔,風趣。

剛才拖着他問這問那,只是找借口,好單獨和他在一起。他對女孩子都彬彬有禮、溫文爾雅的,卻不會對誰格外親熱。今晚她是壽星,可以理直氣壯地占有他的時間。

棄凡哥哥回國了。她也是。将來,她一定有更多機會和他單獨在一起。

……

潺潺鋼琴聲萦繞在大廳上方,越過專心聆聽的人群,湧入花園。

花園裏是露天燒烤,十分熱鬧。楚燔轉了一大圈,該見的都見過了,挑了個相對僻靜的角落,坐下來抽煙。

鋼琴聲若隐若現,夾雜着陣陣掌聲。

槐花輕輕落在手臂上。一片,又一片。他慢慢地吸煙,神情淡淡的。

隔着花叢,傳來低低的談話聲。

“牧小姐真的是親……”

“噓!”

聽上去是兩個中年婦女在竊竊私語。

這種場合,三姑六婆的八卦總是免不了的。

“你看,牧國平對她那麽好,像今天擺這麽大陣仗出來,也就親閨女才可能了。”

“哈,親閨女?之前那個女娃,十七歲上跟着她媽媽一起被踢出家門,他對她從來沒這麽好過。”

“非要說愛屋及烏的話,确實牽強了……不過,牧國平盼兒子盼得要發瘋,他的前妻呢,生完女兒就沒再懷過,結果于珍珠一來就給他添個大胖小子,他高興呗,連帶着于珍珠母女也受益。”

“那牧珮雯到底是不是?我看長得不怎麽……嗯,神态有點像牧國平,特別是笑起來的樣子。”

“他相當于親手把她養大的,孩子長得像撫養的人,也算正常。”

“恐怕只能去做親子鑒定了,哈哈哈。嗐,是真是假和咱們有什麽關系。愛咋樣咋樣吧。”

“話說回來,牧國平上一個老婆,還有那個女孩子,去哪兒了?這也六七年了吧,一點動靜都沒有。我以前小,跟着我姐去牧家玩,見過她一面,真是不敢相信,她怎麽也不像是會給牧國平戴綠帽子的人……”

身邊女人又是一聲嚴厲的“噓”。

“這種話題,在牧家是禁忌。唉,還是那句話,是真是假,和我們哪有一毛錢關系,随他去吧。”

“你說,如果那個女孩子……叫什麽來着?……對,牧翀,如果牧翀知道牧國平對牧珮雯這個拖油瓶這麽好,心裏會是什麽滋味。”

“切,看看牧國平幹的事吧。牧國平被蒙在鼓裏十七年,恨仲麗琴母女還來不及。當年,他暴跳如雷,把她們娘兒倆攆走,還斷了牧翀的學費。牧翀成績本來不錯的,結果被翔鷹那所明星高中掃地出門,轉到六十八中——你知道的吧,那可是全市最亂又最差的中學,地兒也偏。”

“唉,真是……”

“都說落毛的鳳凰不如雞,牧翀在那個學校裏一定吃了不少苦頭,後來不是大學都沒考上?我覺得啊,她一定也不想再見到牧家人了。”

“也不知道她們母女倆現在怎麽樣了。”

“不知道。唉,也怪可憐的。仲麗琴小門小戶的,沒啥根基,又是個藥罐子。但願……還活着吧。”

楚燔一直默不作聲。煙抽了一半,早被掐滅了。

豪門是非多,他根本不感興趣。本可以靜靜地走開,但不知為什麽,聽到那個名字,平滑如鏡的心湖好似刮過一縷輕風,掀起道道漣漪。奇特的感覺。

姓牧名翀,羽中翀,不是林沖的沖。他很肯定是這個字。真奇怪。

他沒見過那個被戲谑地稱為“落魄千金、折堕天使”的女孩——

她屬于他“回歸”前的世界,雖然他們在同一座城市長大,卻毫無交集。

連就讀的學校都有天壤之別。她是私立貴族學校的優等生,他是六十八中的不良少年。六十八中,被公認為“最亂最差的中學”,真的一點不誇張。

但,卻是他的母校。養父去世後,大雜院的房子被養父的弟弟收走,他才知道自己不是養父的親生兒子。還是看校門的吳老頭慷慨地在自己那間破舊的小屋裏搭了張床,他得以有個栖身之地。

只是臨時的。并沒有住太久,後來就被楚家人找到了……楚棄凡痊愈後,楚繼雄設法說服了他,讓他在國外繼續讀書。

畢業回國,他就去了江海新區。其間,京城來得不多,母校還一次都沒看過。兩個拿八卦當茶點的三姑六婆,倒勾起了他的懷舊思緒。

三姑六婆還在竊竊私語。楚燔站起來,悄無聲息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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