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的地盤我做主
鲲鵬投資的老總。
眼前浮現出一張冷峻面孔,濃郁的劍眉,深幽的黑眸,挺拔的鼻梁下兩片抿緊的唇……
是被大家叫做“燔少”的那位。厲明晖對他很客氣,和他說話的時候帶點兒讨好,可又好像有點兒不甘。
她查到鲲鵬投資的總裁名叫楚燔。她對楚家很熟悉,但從沒聽說過這個人,原本以為是老家來的旁支子弟。
昨晚回到醫院,平靜下來後仔細回憶,越發覺得楚燔和楚棄凡長得很像。這是怎麽回事,她見過楚棄凡幾個堂兄弟,都沒楚燔長得這麽像。
心沒來由地抽痛,仲夏吸了口氣。楚燔如果和楚繼雄關系密切,她應該離他遠一些。今天會是他來簽約嗎,那她還是像昨晚一樣,盡量掩飾自己。
石姐催促道:“小夏快一點,抓緊時間把合同簽了,咱們好安排新的生意呀。”
“噢,石姐你先去,我馬上就來。”
仲真換了件短袖襯衫,又拿出眼鏡盒,裏面有一副黑框眼鏡。她并不近視,這是平光鏡,很大,戴上能蓋住半張臉,誰也不會看清她的長相。
江海是新城,地理位置優越,優惠政策多,商機多。決定來江海之前她也考慮到了,京城那些資金雄厚的“舊友”不可能不來此撈金,盡管她經營的是小得不能更小的産業,也難免沒有和他們相遇的一刻。她要生存也要安全,該采取的保護措施還是少不了的。
五年過去了,她的相貌變化不少,又剪去一頭長發,加上這副呆氣十足的眼鏡,誰還能認出她。
仲夏讓李其留在店裏,自己帶了公章與舊合同,走向樓物業辦事廳。
廳裏擠得水洩不通,全是和她一樣來改簽的商戶,個個臉上洋溢着喜悅。
跟那天接到何經理勒令搬家的“噩耗”一樣,嘈雜的議論聲充斥了整個大廳。
“哎喲,可真是太好啦,”這是胖胖的馮大哥,“我已經見了好幾家中介,差點就付定金了。還好我老婆讓我再等等,哈哈,一等就等到好消息。”
“這次不會有變數了吧?”另一個商鋪老板問。
“白紙黑字的合同放着,那還能有錯,這是最大的誠意了。”馮大哥對鲲鵬投資充滿了好感,“再說只是簽合同,租金不漲,不用咱們補交,三年到期後才說價格的事兒。”
“哇,那還真是很有誠意。”好幾個人連聲贊嘆。
仲夏也歡喜。厲明晖拍胸脯保證要“讓大家滿意”,果然不是胡吹。
但是取消娛.樂城規劃的事她就一點也不知道了。這麽大的變動,只有高管有權限決定,難道是楚燔?一夜之間他能改主意?為什麽呢?
就有人把這個疑惑提了出來,七嘴八舌,讨論得熱火朝天。
“大家靜一靜。”有人來維持秩序了,身穿整潔幹練的制服,胸牌印着鲲鵬投資的标記。
“請排好隊,一個個來,很快就輪到了。不要擠,越擠越亂,耽誤大家夥兒時間,大叔大媽您說是不是。”
一口圓熟的京片子令仲夏感到親切。鲲鵬投資是江海市企業,楚氏集團總部在京城,記得楚燔口音裏不少京味兒,這麽說……
“喲,是夏姐啊。”一只小手扒上仲夏的肩膀,打斷了她的沉思,“哈哈,我差點沒認出來。”
這是馮大哥的女兒馮玉,一個圓臉短發的小姑娘,今年剛滿十八歲。
仲夏笑看捏捏馮玉的手:“小玉,你來替你爸簽字嗎?”
“哪能哪,我又不是老板。我就随便看看。”馮玉鼓了鼓腮幫子出怪相,“我爸讓我學着點。昨天我還跟我爸說,往後的單子都讓我進貨呢。”
隊伍前進得快了不少,原來同時開設了五個窗口,每個窗口後都有兩位鲲鵬的員工處理簽約事宜。
“你不是要報補習班嗎?”前方乍然空出來,馮玉踉跄了一下,仲夏忙拽住她。
“我,我不想考大學了。”馮玉嘟着嘴說。
馮玉今年高考失利,父母一直念叨,要給她請個名師輔導,還要托人上好學校的複讀班。
“讀那麽多書有什麽用啊,夏姐你和飛哥他們不都一樣沒念大學嗎?我爸媽成天誇你們能幹,說我啥也不會,是書呆子。”馮玉氣鼓鼓的,“那幹嘛還讓我複讀。”
這時仲夏已經排到窗口,她看見了前一位商戶的辦理流程。
新合同落款處,出租方鲲鵬投資已蓋好了公章和人名章,作為承租方,商戶們直接簽字就可以了,非常方便。
馮玉還在抱怨。
“……而且啊,大學四年就是吃喝玩樂,‘由你玩世界’,教不了啥實用的東西。我一個表姐經濟系的,大三了都,跟我說,她天天要啃一堆複雜的公式模型,研究什麽吶,例如天氣變化會導致某個産品價格上漲多少之類的,無聊死了。
我姐說,那些模型要成立,需要很多很多前提條件,一個條件不存在,整個公式都不成立。我的娘,你說這有屁用?我爸媽交那麽多學費就讓我學這個啊,那我還不如跟你和飛哥一樣,直接開店算了。”
前面的商戶辦完手續站起來走了,仲夏坐在空出來的椅子上,把舊合同交給窗口裏梳着馬尾辮的女職員。
馮玉的話讓仲夏有些難過。如果不是那場巨變……她和劉飛完全可以繼續讀書。
馬尾辮女職員審材料的功夫,仲夏轉過頭,小聲對馮玉道:“小玉你別這麽想。唔,大道理我也不懂啦,但最起碼,現在這個社會,學歷學位太重要了,它們不一定證明你的全部能力,卻能證明你對知識的渴求。”
這種說法馮玉還是第一次聽到,眨巴着眼睛沉思。
梳馬尾辮子的女職員也擡頭看了仲夏一眼。
仲夏認真地道:“比爾蓋茨從哈佛退學,去搞創業,三十多年後,還是重返母校,拿到了學位證書。我看過他在畢業典禮上的演講,他可是很高興的。所以小玉,有條件的話,別輕易放棄就學機會,我記得你離分數線差的不多。”
“……嗯。”馮玉耷拉着腦袋,像在反思,“夏姐,我再想想。我媽,唉,昨天我還跟我媽鬧來着,唉!”
經濟條件允許,哪個做媽媽的不希望孩子念大學?仲夏笑了,目光轉回窗口。
女職員身邊多了個年輕男人,看起來約莫二十六七歲,相貌清秀,氣質冷銳,一身筆挺考究的商務便裝。不是女員工那樣的制服,他胸口也別着印有鲲鵬投資标識的胸牌,一雙湛黑的眸子炯炯有神,正探究地盯着她。
仲夏吃了一驚。有那麽一刻,她以為這年輕人是她今天想避開的那個人。他那股強大的冷峻氣勢,讓她一下子就想到了楚燔。
“許總。” 女職員将自己的椅子朝旁邊拖了拖,年輕男人坐了下來。
女職員把新的合同雙手遞給仲夏,甜甜一笑:“條款稍有變化,請留意哦。”
“好的。”仲夏接過那份文件,扶扶眼鏡,認真地看起來。
這女孩就是老板。許遠看着仲夏想,又看向排隊等候的其他人。
這樣年紀的店主,并非她一個。燔總走之前要他留意一下,電子城的業主有沒有二十多歲的姑娘,可除了年紀,其他條件都很模糊。
“很瘦,個子高高的,氣質不錯。”這是楚燔的原話。
仲夏沒有留姓名等關鍵信息,楚燔自然想不到,那位球技驚豔的Summer就是她口中遇到麻煩的朋友。
他只能從她的年紀和談吐上判斷,她的店主朋友應該和她差不多。
他雖然打消了多看她胸部幾眼的荒唐念頭,卻還是對“Summer”有了微妙的好奇,所以布置給特助許遠,尋找這位女店主。
個中原委,他沒有告訴許遠。
許遠恨不得兩只眼睛裝上X光透視儀,從他踏入大廳的那刻就開始高速運轉。
他心裏在叫苦。
燔總給的條件太太太不夠了,尤其是“氣質好”這種莫名其妙的關鍵詞,神馬涵義啊。
他和老板的品味偏好又不一樣。他覺得氣質好的,沒準兒燔總眼裏壓根就是路人,叫他怎麽找嘛。
仲夏看完了合同,暗暗贊嘆。
增加的條款不是承租人的義務,恰恰是出租方的。這才叫合同,雙方權利義務基本對等,而此前貿峻投資和他們簽的合同,相比之下根本就是店大欺客的霸王條款了,鲲鵬投資一定有嚴謹的法務。
講公平講誠信,才是經商正道。鲲鵬投資在不久的将來,必然像它的名字一樣,扶搖直上,翺翔萬裏。
“我簽好了。”仲夏用力蓋下公章,把合同塞了回去。
女職員輕輕吹了吹鮮紅的印油,“女士,您看得好細哦。”
仲夏揚起唇角,清亮的眸光掃過來,女職員忙又笑着說,“正該如此呢。”
“對,應該的。”許遠補了一句,把仲夏簽好的兩份合同拿到手裏,目光落在她的姓名和身份證號碼上,“我們統一拿回法務部備案和錄入系統,兩天後返給您那一份,仲小姐。”
“好的。”仲夏看着兩人面前的名牌:安璐、許遠。
“謝謝許總。謝謝安小姐。”
“不客氣。仲小姐,請收好名片。”許遠提醒道,“如果還有什麽人鬧事,可以直接打我手機。”
名片紙張厚實,設計簡潔。安璐是行政部高級秘書。許遠是鲲鵬投資公司的總裁助理,所以大家叫他許總。
出了大廳,仲夏回頭張望,辦事窗口被尚末簽約的業主們擋住,看不到那兩個人了。
不知為什麽,總覺得許遠的目光帶着穿透力。他叫她“仲小姐”,她竟有種心虛的感覺,好像她一直賴以躲避其後的黑框眼鏡要融化掉似的。
……
“昨天才來,這麽快就回去?”
姚敏聽完楚燔的話,握着盛豆漿的長勺,手微微抖了抖。
“嗯。”楚燔回答。他已經訂好了機票,吃完早飯就走。
楚棄凡喜歡睡懶覺,美其名曰,中午起來吃brunch。所以,早餐桌邊只有他們三口人。
“公司事兒多,很正常。”楚繼雄嘩啦嘩啦翻報紙,滿不在乎地說,“幹事業就這樣。喂,老婆子,你不會哭吧,大寶都這麽大了。”
姚敏眼圈兒有點紅,被丈夫一招,淚珠子湧了出來,忙用手去抹,哽咽道:“廢話!我的兒子,難得回來一趟,睡了一晚就又走,我能舍得嗎。”
“媽。”楚燔輕聲喊。
“沒事的沒事的。”姚敏擠出笑容,“媽老了,就喜歡傷感,總想着,全家人天天在一起就好了……你忙你的。我去端蛋羹。”
姚敏快步走出餐廳。楚繼雄沖着她的背影搖頭,“女人,就知道哭天抹淚的。”
楚燔不接話,大口吃餅。這是姚敏做的雞蛋灌餅,她從許遠那裏打聽到他喜歡吃,就學着做,這天一大早起來和面,做了高高一摞。
“好吃嗎?”楚繼雄放下報紙喝豆漿 。
“嗯。”楚燔吃完,又夾了一只餅。有點兒像他小時候巷子口那家早點鋪子的味道。
“昨天……”楚繼雄笑容略顯不自然,輕咳一聲, “昨天回來那麽晚,玩得很開心吧。”
楚燔點頭。昨天晚上,楚繼雄和牧國平幾個老朋友喝酒打牌,完了又跑去唱歌,唱到一半睡着了,就歇在卡拉0K廳裏,這是送他回來的楚家司機說的。姚敏剛才還抱怨丈夫,一把年紀的人了,倒比楚棄凡還貪玩。
父子三人各玩各的,他們并不知道昨晚楚燔的去向。
“爸,你有什麽要吩咐的。”楚燔喝了口豆漿。
長子這樣敏銳。楚繼雄嘆了口氣,什麽時候棄凡能有哥哥一半天分就好了。
“你牧伯伯對你贊不絕口。昨兒晚上他跟我說,想讓珮雯跟你學一學。”
楚燔擡起眼皮:“你要安排牧小姐來鲲鵬做事?”
不是吧,牧國平自己名下那麽多企業。
“那倒不是。珮雯是想創業,但又害怕像厲明晖那樣栽個大跟頭,看你做得好,就想跟你合作。她說反正都是玩,那就找個高手組隊,哈哈,這丫頭說話真有意思。那你就帶帶她。”
看樣子楚繼雄是一口答應了。楚燔攪了攪匙羹,“也就是說她要入股。多少比例?”
“老牧要百分之五十。我替你砍下去了,怎麽也得壓在百分之四十九。”楚繼雄樂呵呵的,把報紙翻到經濟信息版面。
楚燔眉峰微斂,那牧珮雯就是副總裁。他在江海已經闖出點名聲,牧家如此打算,不光想分一杯羹,估計還為了接下來的聯姻做鋪墊。
昨天午飯楚繼雄話裏話外就有這個意思。
……想得美。
“知道你可能不大樂意。放心,在鲲鵬,還是你說了算。沒意見的話就安排注資款結算和跑手續的事兒吧。”
楚燔笑了笑,抽過餐巾紙擦淨嘴角,斂去眸中嘲諷,“都聽董事長的。”
他只是鲲鵬投資的總裁,是最高行政長官而不是股東,股權方面的決策掌控在身為董事長的楚繼雄手裏。何必說得這樣冠冕堂皇,還什麽“替你砍價。”
楚繼雄滿意地點頭,并沒有注意到稱呼的變化。
楚燔用公事公辦的語氣繼續道:“也好。公司正缺人手,該教牧小姐的,我一樣不會少,一定會充分發掘她的才能。”
“很好!”
“還有,請轉告牧董事長,讓牧小姐三天內來江海報到。”
楚繼雄詫異,放下報紙:“這麽快?再緩半個月吧,珮雯剛回國這才幾天……”
楚燔看着他,似笑非笑,“那個職位,我本打算自己招,獵頭公司都面試幾輪了。”
現在,牧珮雯帶資入職走後門。
“不然牧小姐還是回她老爹的公司高就好了,一準兒被大家捧在手心。”
楚繼雄轉幾下眼珠,決定妥協。
“好吧,我去跟老牧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