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她就是他夢裏的人
闫清把楚燔帶進了他的私人診室,這裏設有檢查室,裝備豪華,遍布高精尖醫療儀器。
聽完楚燔的描述闫清就做了這個決定。
初步判斷,他崇拜又喜愛的摯友,的确是失去了一部分記憶;而原因,極有可能是身體遭受過傷害。
闫清為楚燔做了詳細檢查。檢查時間很長,楚燔耐心地忍受了各種折騰,一句抱怨也沒有。
“……從腦部掃描的結果看,并沒有發現器質性損害。”
經過幾年的社會磨練,闫清早已不再那樣弱雞,此時戴了無框眼鏡、穿上雪白的醫師服,顯得成熟睿智,長身玉立,仙氣十足。
“比我想象的要好。”闫清放下了檢查報告,“而結合你想起來的那些片段推測,我認為,你是被注射了某種高濃度的合成興奮劑——它們往往在刺激中樞系統的同時損傷神經細胞——導致記憶功能出現紊亂,所以……”
“所以,那個期間發生的事情,沒有在海馬體得到妥善處理。”楚燔換着衣服,把話接了過去。
“嗬,你自己也做了不少功課啊。”
“你知道那是什麽藥嗎?”楚燔拿起報告翻看。
“廢話!你給我的信息只有那幾個秒閃過的畫面,我怎麽可能知道?我又不是藥神……喂,你要幹嘛?”
“我其實預料到了這個結果。”楚燔抓住闫清的肩膀,把他按回辦公桌後坐下,認真地說,“阿清,你得幫我 ,我要找回丢失的記憶,給那些暗害我的雜碎應有的教訓。我還要找到那姑娘——牧翀。”
現在,楚燔可以肯定,那個令他困擾不已的春夢,不是什麽壓抑的荷爾蒙作祟。
真的發生過這樣的事。夢中少女,就是牧翀。
怪不得,在牧家的時候,他對這個名字這樣敏感。
初識,就是小操場上的驚鴻一瞥。她以那樣一種獨特的方式出現在他眼前,深深打動了他。他甚至沒有機會細細地看她,就不假思索地決定要袒護她。
……
因為家境貧寒,楚燔八歲才入學,高中畢業就踏入社會了。遇見牧翀時他已工作了一年,她十七歲,剛轉入六十八中讀高二。
六十八中是全市最亂的中學,牧翀被分在這所學校最亂的高二五班,被戲稱為“痞子班”。
這是因為,不知道為什麽,五班總會分來勞改犯家的孩子。受家庭環境影響,這些孩子好勇鬥狠、痞氣沖天,打架是家常便飯。他們拉幫結派,打鬥的對象往往是他們看不慣的外校人或者社會上的混混。至于在本校,他們就是地頭蛇了,沒人敢惹。
楚燔也是五班出來的。不是小喽啰而是班長,痞子班第一把交椅。
楚燔的養父叫陸濤,是個相當了不起的人物,年輕時混過頑主,頭腦靈活為人義氣,遠近聞名。陸濤行三,大家尊稱他“陸三爺”。後來由于各種原因陸三爺落魄了,但他卻把楚燔調.教了出來,且遠遠超越了他。
作為學校曾經的風雲人物,畢業一年後重新出現在操場上的楚燔,依然閃着金光。
最粗壯的一棵白桦樹旁,有個油漆斑駁的鐵制條凳。楚燔坐下看球,不到五分鐘,就被昔日的“部下”認出、并且熱情地簇擁住。
“燔哥回來啦!”
“我靠老大想死你了。”
“哥你還舍得回來啊。”
新一任班長郭傑讨好地遞來一支大中華。楚燔接過,拍了下他的肩膀:“在附近辦點事,想起你們,就過來看看。這又是跟哪個打呢?”
眼風飄向球場上拼殺的兩支女隊。
快期末考試了,往年這會兒校際聯賽早結束了。
有個聲線粗犷的女孩答道:“還不是翔鷹那幫碧池。”
這是段萍,五班的大姐頭。
學弟學妹們争先恐後地向楚燔解釋。
這年校際聯賽,六十八中在女籃決賽上遭遇翔鷹中學。雙方實力相當,激戰慘烈,但最關鍵的加時賽上,翔鷹玩了陰的。
“有個碧池趁着起跳搶球,狠踩了我們大前鋒一腳,那妹子當時就不行了。裁判居然判定是‘合理沖撞對抗’,沒算丫犯規,爹的智障,氣死老娘了。”
段萍吐了口唾沫,把雙手關節掰得嘎吱響。
少了一員猛将,六十八中無可奈何地敗北。
大家都很氣,但又都沒辦法。翔鷹是私立中學,為達官顯貴子弟所盤踞,其背後的力量,不是他們這些被蔑稱為“烏合之衆”的窮孩子惹得起的。
楚燔看着藍隊隊服,确實印了只展翅的鷹,不禁詫異:“你們不甘心,想找回場子,就約了今天的球?她們肯應戰?”
郭傑看向段萍。段萍得意道:“對呀。傻大個兒去談的。”便朝場下一指,“就那個穿白的。”
那是個高挑挺拔的女孩,及腰長發在腦後束了個粗粗的馬尾。身姿靈活彈跳有力,穿梭運球滿場奔,快得看不清,好像一條嬉戲弄潮的小白龍 。
“傻大個兒,這外號誰起的。”楚燔一斂眉峰,“好歹是女生。”
“我起的,誰叫她個頭最大。”段萍大大咧咧地說,“并且啊,她就是翔鷹轉過來的,那還端什麽臭架子,姐們兒叫她啥她聽啥,敢不聽話試試。”
“翔鷹轉過來的?”
“嗯。據說被校董的秘書公然趕出校門,一群學生看着,特那啥。”
段萍笑了一聲,毫不掩飾她的幸災樂禍。
“叫什麽名字?”
“牧翀。羽中翀,不是林沖的沖。”段萍在空中寫字。
“夠慘的。怎麽會被踢出翔鷹?”
“那誰知道。大概,她老子破産了,欠下來大筆學費?我頂頂瞧不上這種一臉優越感的女人,她來第一天我就給她立規矩了。哈,她還算識相,知道我們想報仇,不聲不響的約了這些賤人。”
“哦。”楚燔聲音裏聽不出喜怒,“怎麽立的規矩?”
郭傑立即扳起了手指,如數家珍。
新人,向來要被刁難一番,尤其又是這種來自“敵營”的。一定要讓他們懂得順服。
他們叫她傻大個兒,因為她居然比打大前鋒的女生還高一公分。
在她的課桌上塗滿膠水。卸掉她板凳的釘子,讓她坐下去就摔跤。趁她上廁所,拿走她的課堂筆記本或要交的作業本。她推門進來的時候,一盆水突從天降,把地淋成落湯雞。她住校,晾曬的衣服不翼而飛……
牧翀默默承受這些惡作劇。擦淨課桌,修好板凳,補全筆記,重寫作業。平靜地抹掉臉上身上的水。換好幹衣服……
段萍見牧翀乖覺,覺得沒勁,也就打算收手了。誰知有人找上門來,挑戰她的權威。
“傻大個兒好像在初中部認識幾個男生,不知道啥親戚。沖段萍叫嚣來着,切,小毛孩子,牙都沒長全,壓根不成氣候。”郭傑說。
段萍哪容得被小男孩兒指着鼻子吆喝,怒不可遏的,要帶人揍他們,被牧翀攔住。
“幹啥,你還想替他們出頭是咋地?”段萍持起袖子,兇悍道,“你以為你老幾。”
牧翀嫣然一笑:“那是我弟,你說我老幾。”
段萍暴跳如雷:“喝!合着你還在老娘跟前充起老大了,看來我一開始對你太好了,把你慣的……”
張牙舞爪地撲過來。牧翀轉了個圈,段萍眼一花,等看清楚,雙手已經反背在後頭,被牧翀扣住腕子,鎖在懷裏。
段萍身子強壯,可是比牧翀矮半頭,這麽一來完全動彈不得,從外看宛若被惡少調戲的蠢丫鬟。
已經圍了不少看熱鬧的,各個年級都有,哄堂大笑。
“放開我,你個變态死女人!”段萍窘怒,正要招呼手下圍攻,牧翀又是一聲輕笑,湊在她耳邊道,“你說對了,我也是女人。這女人何苦為難女人,你說是不是?”便松了手。
“誰他媽為難你了!”身體一自由段萍馬上一蹦三尺高然後叉成茶壺,臉氣得通紅。
牧翀心平氣和道:“那好,你不為難我和我弟,我就幫你一忙,大忙。”
“就你?搞笑,你能幫我什麽忙。”
“你不是想找翔鷹報仇嗎?她們那個籃球俱樂部我待過,我可以跟她們說說,約一場球賽。”
“……”
這段過節對段萍來說實在不光彩,郭傑添油加醋地描述給楚燔聽,段萍臉紅一陣白一陣的,兩只拳頭沒少朝郭傑身上招呼。
“原來是這樣。然後她們就過來了。那牧翀,确實有點本事。”楚燔忍住笑,說道。
“反正是個傻大個兒!”段萍心不甘情不願地咕哝。
“好了吧你們。既然人家表示了誠意,也就算了。以後別欺負她,就說我說的。”楚燔聲音清清淡淡,帶着威嚴。
他一邊聽一邊看牧翀打球。這丫頭一定練過太極拳之類的武術,還巧妙地化用到球場上了。
是個能打的,又懂策略,曉得什麽叫韬光養晦。如果一來就硬碰硬地和段萍幹仗,單挑,應該能贏,可是會犯衆怒,談何在班裏立足。她隐忍蟄伏,為的是靜待時機,現在,挺身而出了。
段萍都沒給她做隊服。她必是費了一番功夫,臨比賽了才争取到加入的。
不過,看起來翔鷹很厲害吶,按照講定的規則,一局定勝負,已經大比分落後了,這場子能找回來嗎?
大家都不說話了,專心致志地看球,看牧翀打球。
牧翀的絕活兒就是投三分,幹脆利落快準穩狠。就這樣一點點追回來,居然到了局點。
然而,翔鷹的女生想故技重施,邊攔截邊朝牧翀的腳跺去。
陣陣怒吼中段萍聲音最高:“臭不要臉!傻大個兒當心!”
裁判也是原來那個,不是黑哨才怪。
牧翀沒有讓大家失望,身子一扭,撞她的人撲了個空,結結實實地跌倒,與此同時她的球已高高抛起,準确地落入敵方球籃。
正如楚燔憶起的那一幕。
全場沸騰。
“傻大個兒好樣的!老娘愛死你了!!”
段萍大叫大喊着沖了下去。郭傑帶領一幫小喽啰跟着,居然跑不過她。
楚燔也慢慢下了臺階,走向球場。
穿過不知何時圍得裏三層外三層的人潮,他看見了牧翀,她被段萍郭傑他們擡了起來,向空中猛抛,落下時無數雙手臂接住她,然後繼續抛高……
牧翀又是笑又是尖叫。臉蛋曬得通紅,胡亂抹着臉上的水,不知道是汗水還是淚水。
段萍她們全哭了。哭着哭着就哈哈大笑。
翔鷹隊員們臉色陰沉。
……真他媽解氣。身為校友,楚燔感同身受。
大汗淋漓的女孩,談不上多美。但,那神采飛揚的樣子,叫人移不開眼。
翔鷹隊員們悄悄溜走了。楚燔也是。
他很肯定牧翀姐弟再不會被欺負了。
不但不會受任何欺負,還會被段萍“供”起來。誰敢欺負,分分鐘被段萍滅了。
這不是因為有楚燔那句袒護的話。牧翀靠自己的實力與魅力,贏得了大家的尊重。
這麽美好又這麽重要的記憶,他怎麽就忘了。
……
“你該不會是愛上牧翀了吧?”闫清在楚燔面前晃着手指,“提到這個名字看你那發春的樣兒。”
“滾。”楚燔打掉那只手,“我就是想找她。”
“啧啧。或者,是因為愧疚?咳咳,你被下了藥,人家倒黴的被你拿來熄火。”
闫清的面孔,比第一次聽說楚燔的“春夢”時更猥瑣了。
楚燔漲紅了臉,“我總覺得……她、她那個時候應該、應該也是不清醒的。”
除了操場那一幕,腦海中還閃現一點片段。
他和好幾個彪形大漢打鬥,把他們全打趴下了。他已經精疲力盡,踉跄着,掙紮着不讓自己也倒下。
肩膀一疼,有尖銳的東西紮進去,冰涼液體推進肌肉。
背後傳來男人陰測測的聲音:“老子拿了錢,總要替人辦事。今兒個便宜你了,好好享受吧!”
然後就是門被帶上的聲音。
然後……就是夢裏的情景。
光線很暗,看不清身下女孩的臉,但現在他覺得那就是牧翀……
他實在想不起來和牧翀怎麽會發展成那樣子。
他更無法理解,為什麽當時他要跟她強調,他不是楚棄凡。
頭開始疼了。楚燔雙手插.進頭發裏,濃眉緊縮。
闫清慌忙從辦公桌後繞過來,在他面前蹲下。
“沒、沒事吧?……唉唉,算了吧,就算她是牧翀又怎樣,你都不知道她現在在哪兒。”
楚燔托了公安局的朋友尋找,目前還沒有結果。
“找到她你打算幹嘛,跟她道歉?人家說不定恨你恨得要命。哦,她一定恨不得這事沒發生過,那你貿然出現,豈不是叫她重溫不好的記憶。”
“我想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楚燔沉聲道。
那些人是誰,為什麽要害他和牧翀,受誰委托……
竟然曾經存在着這樣兇狠惡毒的敵人,那麽他們現在在幹什麽?不把來龍去脈弄清楚,他是不會放心的。
要是能恢複全部記憶就好了……
楚燔又開始流鼻血。
闫清吓壞了,連滾帶爬地去拿藥箱。
“楚燔,你是不是在強行回憶?不想要腦袋啦,會讓大腦受到更大損傷的。”
擦淨了血,闫清給楚燔喂了片安定,“啥都別想,狠狠睡一覺,對你大大地有好處。”
闫清扶着楚燔進了他的休息室,在床上躺下,拉上窗簾,又放了促睡眠的舒緩音樂。
漸漸地,他的病人睡意朦胧,眼皮合成一條縫。闫清關掉了音樂,輕手輕腳向外走去。
“阿清,我聽說催眠術可以幫助找回被埋沒的記憶……你是專家,幫我。”楚燔低聲說。
闫清握着門把,看了楚燔一眼,嘆氣,“我盡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