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本大師替你排遣煩憂
仲夏開球,各色目标球在綠臺上四散翻滾,形成漂亮的局,掌聲響起來。
打一顆紅球,打一顆彩球,然後又是紅球,彩球。仲夏的分數在不停增長。
彈幕繼續翻滾。
“我希望女神拿滿分,讓齊藤吃鴨蛋。”
“我也同樣希望。”
“+10086。”
齊藤信治坐在一旁,臉緊繃着。牧珮雯坐在觀衆席,非常緊張,每看幾眼球臺就看一看他的臉。
該打第四顆紅球了。仲夏一杆推出去,紅球滾到袋口,停了下來。
“喔……”大家發出輕輕的嘆息聲。
齊藤信治的僵屍臉略微有了些生氣,眼珠子都亮了。牧珮雯眼中也透出希翼。
然而,衆人嘆息尾音未落,就又鼓起掌來。
只見白色母球還在滾動,滾動,最後,慢慢地繞過一只黃球,停住。
停得格外巧妙。
那顆黃球本就停在一個袋口,差點兒就進袋的距離。而白球,居然繞到黃球的後頭,沒有掉下去,恰恰停住了。兩只球似貼非貼的,畫面放大了看,隔着大約一張銀行卡那麽厚的寬度。
按照規則,齊藤信治必須讓白球擊打一顆紅球才能得分,才能繼續打下去。而白球讓黃球堵死了,還神奇的居然沒貼上黃球,裁判就不會判定貼球,他一點便宜都占不到。
——這種局基本無解。
彈幕密密麻麻,一屏屏飛快地刷過。
“這是做的什麽魔鬼斯諾克啊,哇哈哈哈哈我就看齊藤怎麽解局。”
“除非他跳球功力了得。”
“俺才不think so咧。”
“女神故意的吧,給他個教訓。”
“嘿嘿嘿女神發起怒來真是喪(可)心(愛)病(透)狂(頂)”
齊藤信治那點略微放松的神情徹底消失了。他拿着球杆,盯着白球,左比右比,一副蛋疼的樣子。
小心翼翼,思慮重重,終于,出手。稍一揮杆……
就把黃球撞開了,即使力道很小很小,黃球還是滾出去約莫一公分。
齊藤信治犯規。扣的分數,歸Summer。
一片噓聲。
齊藤信治臉色難看地坐回座位。
仲夏又可以上場了。她得解這個局。
“女神做的斯諾克,女神自己能解嗎?”彈幕裏有人問。
無數人跟道:“能。”
仲夏拿了球杆,走到白球旁,略比了比,幹脆利落地一挑。
白球跳起一條抛物線,不偏不倚彈上遠處一顆紅球,紅球乖乖前滾,落入球袋。
排山倒海般的掌聲。
某彈幕:“靠靠靠Summer女神slay全場帥炸天我馬XX又回來了老子養精蓄銳彈藥充足繼續給女神貢獻每一天的初夜”
衆彈幕:“滾!!!”
馬姓球迷的彈幕又一次被舉報了。
齊藤信治只有那一次出手的機會。之後,仲夏不緊不慢地打完了全部目标球,滿分清場。
在這個過程中,她一眼都沒看齊藤信治。
掌聲震耳欲聾。裁判宣布比賽結果,厲明晖沖過來,擁抱仲夏,一使勁将她打橫托起,向空中抛去。
“啊——”仲夏驚叫。
一群人湧過來,伸展手臂連在一起接住她,再抛,再接,繼續抛和接……她頭暈目眩,偏偏淚珠子滾了出來。
在她還是牧翀的時候,也有類似的一次,打贏比賽後被隊友和同學們這般“犒賞”,又激動又不好意思,她總覺得自己很沉……
一個強有力的身影高高躍起,像搶籃板一般,搶先一步接住了待落的她。
仲夏下意識地扶上那人的肩膀。他低頭看過來,她看見一雙黑漆漆的眸子,幽深,灼熱。
楚燔。深深地看她,眼睛裏好像有千言萬語。
仲夏內心一窒,沒來由地,想要跳出他的懷抱。
楚燔将仲夏放下,扶她站穩。好幾個纨绔哄笑:“喲嗬我沒看錯吧,燔少抱女人還是破天荒頭一遭,這是動了春心呀。”
仲夏向後退去,慶幸自己帶着濃妝不顯臉紅。
厲明晖剛才被楚燔撥到一邊,心裏極度不爽,此刻鑽了出來,蠻橫地一把抓住仲夏的手臂。
仲夏借着這個力道躲在厲明晖身後。
“Summer剛替哥争了光,”厲明晖洋洋得意,“哥要帶她分錢去,你們一個個的都不要再打攪她。好啦各位,借過~”
按照今晚的安排,稍後還有節目,冠亞軍擁抱、合影、頒發獎牌,以及寫着獎金的巨幅支票。然後,就是狂歡舞會。
厲明晖将仲夏帶入一間小休息室,給她拿了瓶依雲水,邊開瓶蓋邊笑道:“你肯定不想拍照的吧?那個日本佬沒準兒不甘心,趁着跟你擁抱撕掉你假發套,或者淋你一臉的酒什麽的。”
仲夏接過水看着他,感激地笑了笑。
她感謝他的體貼。他知道她不想讓別人看見她的真實面孔,對她并不刨根問底。
厲明晖也不多話,掏出手機要給仲夏轉賬。
“手機轉賬有支付限額,先打給你五萬,剩下的再分批打給你。呃,你要是願意,給我一個賬號,明兒我親自去銀行辦理。”
現在都是實名制賬號,那樣她的名字就蓋不住了。
仲夏一猶豫厲明晖就明白了,便不再說什麽。
“厲少,五萬就夠了,明天不用再轉賬了。”仲夏看着手機上的到賬提示。
這筆錢足夠解她的燃眉之急。下個月小飛就能恢複七八成,最困難的時候已經過去了。
厲明晖不高興了:“那不行。說話要算數,妹子你把哥當什麽人了。”
“我真的……”
“沒得商量。”他兇巴巴道,“我說妹砸,你這就沒意思了,再矯情哥跟你急啊。”
“……”
厲明晖的手機鈴聲大作,打破了小房間裏的尴尬。
厲明晖點開,電話那邊傳來一個仲夏熟悉至極的聲音,年輕男人笑得溫潤又親切:“跟哪位美女約會呢明晖哥?我剛到,珮雯說你被一個金發妹妹勾走了。”
“靠,棄凡你也來這了?”厲明晖拿着手機走向牆角,“看見你哥沒,剛才他還跟我搶美女呢,哈哈驚悚不?……”
楚棄凡不知說了什麽,厲明晖又是一陣大笑。
仲夏走過去,對他擺擺手,靜靜地走出門外。
……
厲明晖将仲夏帶走的時候,楚燔追了過去,可是,沒走幾步他就腳步踉跄。腦袋發昏,鼻子癢癢的,是又要流血的節奏。
闫清大驚失色,把楚燔拽到一邊坐下:“別管那妹子了,我帶你回去檢查。”
“我沒事。”
闫清看着楚燔抓起一瓶礦泉水,大口大口灌,“話說剛才真的吓我一跳,我都沒注意你啥時候擠過去的,居然還把人家姑娘抱懷裏了。幹啥,人家球打得漂亮你就起了色心啦,你不是心心念念的只想着牧翀嘛。”
楚燔喝完一整瓶,呼了口氣,“剛才,我有種感覺……Summer就是她。”
同樣的細挑挺拔,同樣的潇灑肆意,同樣的技能高懂技巧。
熱忱,細致,大氣。每場雙方比分都很接近,那是她在完美控場,既贏了比賽又給了對手面子,實際上,她完全有一杆清臺的實力。可她有她的底線,齊藤信治出言不遜,傷了大家的自尊,她便用她的方式,給齊藤信治迎頭痛擊。
無法不讓他想起那天操場上的一幕。牧翀在遠投的同時靈活避開試圖再耍陰狠手段的翔鷹隊員,那人撲空後摔了記狗啃泥。
闫清一臉不可置信。
“怎麽可能?Summer是個歡、歡場女子,我都聽他們說了,她是阿龍手下的外圍女介紹來的。Summer和牧翀這倆女孩風馬牛不相及啊,你一定是想多了,額……”
他想到一個可能,心虛地閉嘴。
如果那女孩真是牧翀,那麽也許,當年牧翀放棄高考、全家不知所蹤,都和楚燔對她做過的事有關系……
楚燔,是不是想到了這一點,所以懊惱成這樣?現在他狀态不好,大腦經不起刺激。
“阿清,”楚燔揪住闫清衣領,“你跟老子說實話,我腦袋裏真沒長東西?”
“……”
闫清憤憤地推搡他:“神經病,片子你自己不都看過?!我都跟你說了沒有器質性損傷,你竟然質疑本大師的職業能力!”
“那他媽這動不動就暈就淌鼻血是怎麽回事。”
“你情緒起伏太大,又總是下意識的想要催醒那些記憶,恐怕做夢的時候都在向大腦下達這種命令,所以,它得不到休整,這是跟你抗議吶。”
楚燔煩躁地捏捏眉心,“沒事就好。”
闫清拍上楚燔肩膀,苦口婆心道:“你得讓你家‘頭兒’休息休息啊親,別朝死裏頭剝削人家。你還當着老板吶,公司一大攤子事兒。得了得了,悶頭賺錢吧資本家,不就是個姑娘,我替你找。”
闫清是本地人,在江海關系網更廣,來碧海重華玩的男客一多半他都能叫上名字。
“女的我也認識不少。那個Jennifer我久聞大名,還知道點她底細哪。她是隔壁市的,學歷不低,法語系的本科生,以前交過一個帥老黑男朋友。有次我去那兒公幹,在一個外國佬常去的酒吧看見他們,摟在一起嗨皮……”
楚燔打斷他:“手機號給我,我找她問問。”
“不行,讓我來,你省着點兒鼻血。”闫清擺出主治醫師的氣勢,“借用你以前的話,哥們兒言出必行,說幫你找到一準幫你找到!”
……
濱江公園。
天蒙蒙亮,仲夏從健身中心的單杠上翻下來,喘着粗氣。
引體向上才做了十個就不行了。不在狀态,昨晚又沒睡好。
自從比賽那晚,她就被夢魇困擾。
夜夜都做那個夢,和從前不同,雖然只是一霎那但實在……驚悚。
場景換了,不是那昏暗的房間,她還是牧翀,在楚棄凡的卧室裏。
年少時楚棄凡就有“鋼琴小王子”的稱號了,參加無數次鋼琴比賽,省級市級國際大賽都有。他的房間有個書架,專門擺放他斬獲的獎杯、證書、獎牌,堪稱琳琅滿目。
從前,牧翀常去楚家玩,那個書架,她豔羨地看了無數遍。
她可以把她感興趣的各種大小球玩弄于股掌之上,但在音樂上完全是個白癡。連唱歌都五音不全,音樂課上視唱,老師都不愛點她名。
牧翀沒少被周圍的女孩嘲笑。
笑得最響的就是牧珮雯。
牧珮雯和楚棄凡很要好。牧珮雯四歲的時候于珍珠就給她請了名鋼琴家教,一位嚴厲的老太太,是音樂學院的退休教授,也是楚棄凡的音樂啓蒙老師。
一般來說,女孩子的音樂天分多一些。老太太對牧珮雯還算滿意。
所以,牧珮雯和楚棄凡算是同門師兄妹了,有很多共同語言,湊在一起聊天,聊得很熱絡。
牧翀羨慕極了,就告訴仲麗琴,她也想學鋼琴。
在家裏,仲麗琴一切事情都要征求牧國平的意見。
“這個時候學鋼琴,就你?”牧國平知道了,不屑一顧又有點煩躁地說。
“你也不看看你現在多大年紀。初二的大丫頭了,手指頭已經不靈活,錯過了最佳的學琴時機,就請來肖邦也教不好。
怎麽,現在覺得後悔了,看你珮雯姐姐拿到比賽證書,你眼饞了?晚啦!早讓你學你不學,一天到晚混在男娃堆裏,拍畫片,翻牆頭,爬樹,打彈珠,要不就籃球排球這種動不動一身臭汗的東西,哪有點女孩樣!巴拉巴拉……”
買鋼琴和報鋼琴課都是筆大額開銷。家裏的錢都在牧國平手裏,他每個月只給仲麗琴一些生活費。仲麗琴沒有工作,唯一經濟來源就是丈夫,所以無法滿足女兒。
那時候牧國平盼兒子盼得快發瘋,仲麗琴去做試管嬰兒,幾次都不成功,他心情不好,看牧翀越來越不順眼,說話很尖刻。
牧翀默默地走回房間。她沒有告訴牧國平,她不是因為羨慕牧珮雯才有學鋼琴的想法。
她看過楚棄凡在國際青少年鋼琴大賽上的演奏,十指跳躍,魔術師一般,變出優美的旋律,帶着強烈而神秘的魅力。觀衆席上有人受了感染,忍不住落淚。所謂鋼琴王子,真是名副其實。
她覺得他很優秀,想讓自己接近他。至少,不再是“音樂白癡”。
在夢裏,仲夏在疼痛之中醒來,全身像被碾壓過。
擡起頭看到的就是楚棄凡那個書架。一個個閃閃發光的獎杯,鍍金的,水晶的……亮得刺眼。
浴室門沒關緊,她聽見了楚棄凡哼着月光曲的聲音,夾雜着流水聲……
然後,猛地睜眼。
太可怕了,她怎麽能夢見和楚棄凡……
醒來之後就睡不實落了,第二天頂着黑眼圈去店裏。
晚上還是這樣。
幾天下來,她快要瘋掉了。
“嗨!”有跑步的經過,跟仲夏打招呼,“怎麽又是你,苦哈哈的坐着,和上次一樣。”
是闫清,那個心理醫生。仲夏笑道:“早上好啊。”
“你是不是有心事啊?”闫清坐在她身邊,擦着汗。
仲夏遲疑,不知道怎麽回答。
“唔,我的名片你還有吧,真不考慮找我看看?我的業務能力很強的哦。”闫清一雙桃花眼笑成月牙兒。
“我,我從來沒看過精神方面的醫生。”仲夏輕聲道,“我原本以為……”
她覺得只有母親那種才需要。
“啐!這是何等的謬誤!”
闫清把頭搖得像撥浪鼓,又笑眯起一雙桃花眼,“那你現在不這麽想了,對不對?所以才決定找我求助,今天你是有意在這兒等我的,我沒猜錯吧?”
“也不是……我看見你出來鍛煉,就忽然想起你說的那些話了。”
仲夏還是猶豫不決,“你收費很貴嗎?其實、其實也不算啥大不了的。”
“心理問題不可小觑。”闫清咳嗽幾聲,打算給仲夏上一課宣傳課,弘揚心理健康的正确理念。
“噢噢噢對了,”他一拍腦袋,“你是不是怕我開天價呀,別擔心別擔心,咱們也算熟人啦,第一次治療免費贈送,怎樣?你覺得好可以再來。不會讓你簽任何協議,沒有收費陷阱哦。”
仲夏思考了一會兒。
“闫大夫,”她認真地說,“你要知道,我沒別的毛病……只是有個困擾,折騰的我睡不好覺。”
闫清猛點頭,手機裏調出記事本。
“了解了解!那咱們約個時間,今天下午三點,行嗎?”
“沒問題。”
作者有話要說: 夏夏去訴苦了,然後……你們懂的